隔天从早上就开始调查遗迹。
从中继点第八层开始探索,在几乎一直线的路上加快速度。
这次参加人数同样是包含蕾莉与爱理在内的十三人,菲尔菲由于身体不适,因此在集训所休息。
幸好并未与预料中的幻神兽接触,平安抵达了第十层。
走在陌生的奇妙物件林立的回廊内,拉·可儿雪忽然停下脚步,然后小小的身体抬头仰望天花板。
“感谢各位陪我来到这里,顺利抵达了管理室区域。现在要开启大门,能不能稍微帮忙一下呢?”
“让我来吧,该怎么做才好?”
库露露席法比众人早一步回应,走出队伍。
这是事先与拉·可儿雪商量好而演出的戏。
必须要有继承遗迹管理者血脉,身为『钥匙管理者』的库露露席法协助,才能开启管理室区域的门。但库露露席法不想让自己的真面目曝光。
因此以『别人』协助的方式,隐藏了这项事实。
『钥匙管理者存在认证,开启大门。』
陌生的无感情声音,伴随直接在脑海里响起的感觉,管理室区域的大门开启。
在淡淡的神秘光芒笼罩下,呈现幻想的空间。
“请各位稍等一下。我要补完自己的记忆,并且复原『方舟』的系统。”
拉.可儿雪坐在中央的小椅子上,同时从头上降下一顶类似头盔的东西,与她连结。
只见她闭起眼睛,像是开始集中意识。
“如果各位没事的话,可以先到最深层的房间一趟喔.看来要让失去的记忆再生,也需要花一点时间呢。”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先走一步啰。爱理要一起来吗?”
“啊,好啊。当然可以——可是……”
相较于立刻回答,准备前往最深层的蕾莉,爱理却欲言又止地含糊其辞,点了点头。
路克斯等人也跟在她身后,一同行动。
从第十层的管理室区域,前往最深层的路线很短。
走下奶油色的平滑阶梯后,立刻看见最深层的门。
灰色的大门远比之前更加厚实。
“这里就是最后一层了呢……”
蕾莉摸着硬质的大门,感慨良多地轻声说。
即使接近门前的奇妙玉石,但却一点反应也没有。
『……啊,希望大家别对这间房间施加冲击喔。』
“哇……”
忽然传来的声音,让路克斯与莉夏惊讶地反应。
库露露席法冷静地仰头,轻声说。
“拉·可儿雪,这是你的声音吗?”
『是的,主人。我正透过设置在『方舟』内的通讯机器与监视装置与您联络。最后的房间需要您的——不对,需要特定的认证。只要认证通过就能进去了。』
“那么可以教我们认证的方法吗?”
一旁的蕾莉催促着。
看她表面上装作平静,实际上应该心急如焚吧。
想要尽早获得旧时代的知识并解读,寻找解救菲尔菲的手段。
就在众人紧张之际,倒抽一口气的同时——
“请等一下!”
爱理忽然开口,打破紧张的气氛。
所有人惊讶得哑口无言当中,爱理以颤抖的声音说。
“今天早上刚解读的古文书——就是之前在『箱庭』新得到的那一份,记载这里沉睡着不可以接触的武器机动装置。详细内容我还没解读,而且也需要执政院的确认,因此一直没说……但如果翻译无误的话——”
“难道建造这座遗迹的旧时代,崩坏瓦解的原因是……”
对于路克斯的低喃,爱理静静地点头。
“嗯,可能就是里面的武器所造成的。要是启动沉眠在遗迹最深处的禁忌装置,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后果。凭现在的我们判断很危险。”
“也对。”
库露露席法也同意爱理胆怯的声音。
“如果里面的秘密如此重要,我们就不能轻率开启这道门。应该派遣使者到王都,寻求高层的判断才行。透过拉·可儿雪获得管理室区域的情报,可能得以此为基础,与各国展开交涉才行呢。”
“………”
冷静说明的库露露席法身旁,蕾莉的肩头微微抖动。
路克斯非常了解她的心境。
菲尔菲的病情已经是分秒必争。
蕾莉肯定很想当场进入这间房间吧。
路克斯的心情也一样。
在雨天后的日落之前,如果无法开启最深层的这道门——
海兹的话在脑海里浮现。
可是现在无法将这项事实公诸于世。
就在路克斯内心纠葛时,蕾莉做出了某些决定。
“——我知道了。”
强装平静的表情,蕾莉静静地宣布。
“凭现在的我们,直接进入最深层的门的确有危险。暂时先出去吧,到时候拉可儿雪的记忆补完应该也结束了。”
“是的……”
爱理像是放下心中大石般松了一口气。
依照她一丝不苟的性格,肯定不会马上说出解读的古文书内容,而是先与其他学者确认。
但这次内容非同小可,也难怪她会紧张。
与其他队员会合,说明原委之后,众人随即返回地表。
拉·可儿雪表示,要补完所有失去的记忆,大约需要半天的时间。
最后获取这项情报,提交新王国执政院,寻求关于调查遗迹的下一步指示。
以此作为结论。
“话说回来,叫多巴尔的那伙人在哪里呢?看他们也忙着赶往这里,怎么不见他们的踪影呢——”
回去之际莉夏开口一问。稍微讨论过后,还是得不出结论,最后所有人回到了地表。
结束晚餐后,夜晚的集训所已不复见几天前的热闹气氛,静得出奇。
除了演习之外,还有调查遗迹与幻神兽交战。
连日的训练与调查让疲劳达到极限,半数以上队员简单冲个澡后,很快便回到自己的寝室。
路克斯回到房间后,看见爱理依然坐在桌子前,前后晃着打盹。
可能是毫无准备进入遗迹的紧张感,以及古文书解读作业造成了疲劳吧。
路克斯抱起爱理移动到床上,然后盖上薄毯子。
原本想找爱理商量,但还是不敢将她卷进来。
菲尔菲依然睡在房间里,没有醒过来的迹象。
约定的期限步步紧逼。
『两天之内给我调查完毕。』
海兹的目的,可能就是启动爱理所说的『禁忌装置』。
要是拜托库露露席法开启最后的大门,装置可能会遭到海兹夺取,让新王国——不,让全世界陷入危机。
“——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即使是多么渺茫的希望,也想拯救菲尔菲——但却找不到答案。
路克斯可能会再度犯下与当时同样的错误。
明明为了改变国家而掀起的战火,最后却失败了。
(但我依然——)
路克斯紧紧握住机攻壳剑的剑鞘,用力闭上眼睛的时候,
“————”
感到一股恐惧。
起先路克斯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直到看见开始颤抖的指尖与腿,才察觉真相。
笼罩在海浪声中的孤岛夜晚。
与静谧的黑暗融合,魔物屏住了气息。
“………”
路克斯默默起身,躲避队员们的耳目,从集训所后门离开。
穿越没有街灯的岛上草丛,来到开阔的地方。
男子就站在明亮辉煌的满月之下。
“——好久不见了,贤弟。”
稳重典雅的声音,悠然的站姿。
身披华丽外套,一头银发,加上仿佛饥饿野兽般炯炯有神的灰色瞳眸,肯定是他没错。
噗通……!
心脏怦怦跳,路克斯甚至产生血液逆流的错觉。
那是曾经了解自己,唯一的亲人面貌。
嘲讽的表情轻视着屈服的自己。
迄今为止的无数记忆,一瞬间在路克斯脑海里浮现——
“弗基尔.阿卡迪亚……!”
有如从肺腑冲出来一般,说出这几个字。
阿卡迪亚旧帝国第一皇子,与路克斯共同策划政变……而且最后背叛了路克斯,抹杀了残存的皇族。
路克斯这五年来一直在追寻的宿敌,自己的兄长。
“……你来做什么?”
光是说出两句话,就觉得喉咙干到不行。
路克斯声音紧张地开口,同时拔出《巴哈姆特》的机攻壳剑。
这种距离与其召唤机龙并展开,直接切入对方怀里更快。
而且周围除了弗基尔以外,没有任何敌人踪影或气息。
趁对手露出召唤姿势的一瞬间破绽,制敌先机。
一边缩短与弗基尔的间距,路克斯同时窥伺动静。
“那个叫海兹的海布格军师,也是你派来的吗?”
“如果我说是的话呢?”
脸上露出无畏的笑容,弗基尔轻佻地说。
路克斯没放过为了回答而吸一口气,产生的一瞬间破绽。
“我要抓住你。”
低声说的同时,路克斯朝长满草皮的地面一蹬。
低空往前冲刺的同时迅速挥剑,扫向试图躲避的弗基尔脚部。
“呣……!”
弗基尔一仰面倒地,剑尖立刻抵住了他的脖子。
“……原来如此,想拿我当人质作为筹码,拯救青梅竹马吗?”
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弗基尔露出从容的笑意开口。
路克斯瞪着他,默默示意肯定时,
“真是输给你了,贤弟。”
突然从路克斯的身后传来感叹的声音。
一瞬间,原本冷静从事的路克斯,惊讶得睁大眼睛。
理应仰躺在地上,被剑尖底住喉咙的弗基尔,居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路克斯连忙转头,发现在不远处一座略高的丘陵上,弗基尔静静伫立着。
“什么……?!”
发生了什么事?!
这种不可能的现实,让路克斯大为混乱。
(我丝毫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眼花缭乱,更没有放松任何注意力。可是为什么——)
“好啊,贤弟,思考力和判断力真了不起。一看到我这个不共戴天的仇敌,常人只会为了理解现况而呆在原地。结果这么短的时间内,你就想出了好几条策略,并且实行。”
弗基尔像是打从心底开心,同时喜滋滋地,露出邪恶的笑容继续说。
“预料我和海兹有交集,试图抓住我当成谈判筹码,还成功抓住了我。完全想不到落人一步的你,会采取这样的行动呢。为了攻击我的破绽,刻意不召唤机龙也很厉害。”
“………”
锵的一声,弗基尔面露微笑,同时收剑。
路克斯现在才发觉,与自己对峙的兄长不知何时拔出了剑。
难道因为太急于行动,而看走眼疏忽了吗?
(——不,不是这样。我很肯定,弗基尔刚才没有拔剑。)
他可能一瞬间将手放在剑柄上,动了一下。可是这和刚才有任何关系吗?
(不对!现在重点不是那里!)
路克斯停止开始迷途的思绪,将意识集中在眼前的事实。
无论如何,第一击落空,也被他拉开了距离。
只能召唤《巴哈姆特》了。
就在路克斯对剑柄上的按钮施加力道,准备念出咏唱符的一刹那,
“不过很可惜,贤弟你看走眼了。拿我当人质一点价值也没有,抓我只是白费力气。”
像是制止路克斯的觉悟,弗基尔平淡地宣告。
“而且你正在犯下重大错误。要是在这里和我开战,你的青梅竹马就是死路一条。”
“………”
对于弗基尔冷酷彻底的宣告,路克斯停下了手。
“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目的是阻止海兹那女人。虽然我和她是一伙的,但她实在太偏离原本的行动了。因此需要修正轨道,换句话说,唯有这一瞬间——我和你的利害关系一致。”
“………”
“要操纵尤克特拉希尔——也就是终焉神兽的本体,需要特殊的条件。那小鬼手上的角笛是特制的,叫做『起源种』的独一无二之物。因此——只要破坏它或抢过来,她就无法再对终焉神兽下达新的命令。然后再击败尤克特拉希尔的本体,就可以解除你那青梅竹马的生命危险。就算她的体内已经寄宿了一半幻神兽的血液。”
“……你能证明这不是你的陷阱吗?”
路克斯勉强不让表情露出内心的动摇,开口问。
虽然不能对自己的敌人,弗基尔的话照单全收,但这是为了看穿他的真意。
“很可惜,只能期待你自己的洞察力啰。包括我是否有必要撒这种谎言。”
“………”
只有海兹持有的终焉神兽用角笛『起源种』。
之前让波赛顿复活时,藏在长袍的阴影下,几乎没有看见。
不过两天前现身的海兹,看到她手上的角笛,刻有奇妙的图案。
“想说的只有这些吗?”
“不,除了建言以外,有一件事情我想问你。假设我说的话是实话——你真的会拯救自己的青梅竹马吗?”
对弗基尔的问题,路克斯默默回望他,
“你还是一点都没变呢。和当时一样愚蠢,而且一样没用。”
弗基尔不置可否地叹了一口气,抬头仰望虚空。
背对着深蓝色的黑暗,脸上浮现凶相般的笑容。
“难道你没发觉,自己的所作所为和蕾莉那女人没什么两样吗?为了拯救自己珍视的人,自己最重要的对象。听起来的确很美,实际上却是对这个国家,以及学生们的背叛,甚至可能与世界为敌的愚蠢行动。”
“你的意思是——我在做坏事吗?”
“不……”
出乎意料,弗基尔立刻否定。
“就因为不是坏事才麻烦。但是一千个人就有一千种正义——我当然不打算说这种蠢话。他们没有善恶意识,只是理所当然地,为了无法退让的事情相争而已。”
脸上依然露出冷淡的笑容,弗基尔继续说。
“也就是生物的本性。曾经饿过肚子的人,就会设法储存更多食物;曾经弱小的人,就会试图得到强大的力量;曾经被夺走重要对象的人,就会拼命保护重要对象。还有——”
弗基尔盯着手中依然持剑的路克斯眼神,笑了笑。
“过去得不到关爱的人,就会设法得到他人的关爱。”
“………”
对于弗基尔的言论,路克斯完全无法回答。
仅仅眯起带有阴影的眼睛,开口。
“为什么那一天,你要杀光旧帝国的皇族与军人?你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就算告诉现在的你,你也不会明白。”
弗基尔掺杂叹气的语气,回答路克斯。
“但如果你依然坚持自己的道路,总有一天会明白。接下来各国的征战会更加激化,新王国那些人会拉拢你,试图利用你和你同伴的力量,高举着『保护新王国和平』的大义,引诱你走上可怕的道路。”
“………”
“很快你就会明白的。当时我究竟想做什么,为什么放你一条生路。如果你再和这个国家扯上关系,但依然想贯彻自己理想的话——”
弗基尔转过身去,脖子一歪回过头来,同时笑了笑。
“你将会知道,这个世界不存在一切。包括你的理想,以及你试图保护的事物,通通不存在。”
话说到这里,弗基尔迈开脚步。
就在路克斯企图追上去时,看到弗基尔拔出了机攻壳剑。
镶有银丝,刀身的光辉宛如淋湿般。
伴随嗡嗡作响,发出七色的淡淡光芒。
“呜……唔……!”
瞬间,眼睛深处传来锐利的刺痛,路克斯忍不住按着额头,单膝跪地。
等到回过神来,弗基尔已经像云雾一样烟消云散。
仿佛那里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人般。
“喂——路克斯!”
就在路克斯茫然凝视着黑暗时,听到有人喊着。
回头一看,发现莉夏正跑向自己。
“莉夏,公主……”
“我终于完成啰!为了让你的《巴哈姆特》可以使用『觉醒型』,我成功解除最后的机构啰!多亏有你妹妹解开的代码,可是——”
说到一半,原本兴奋的模样却有些支吾其词。
“还是不要使用比较好吧……虽然成功解开性能很好,但负担太大了。要以《巴哈姆特》使用的话,还没——”
“请告诉我!拜托你了!”
“哇?!”
路克斯握住少女的双手,衷心恳求。
惊讶的莉夏红着脸,
“冷、冷静一点。目前的确是失败作,但今后加以改良,或许就可以派上用场了。所以别太勉强,我不能让你独自进一步做出危险的举动——”
“拜托你,莉夏公主!”
路克斯以认真的眼神看着她,并未放开她的手。
“非使用不可的时机来临了。再这样下去,可能又会造成无法挽回的遗憾。我——我不想重蹈当时的覆辙!”
“那个,时候……?”
莉夏歪头疑惑时,路克斯的脑海里却浮现奇妙的光景。
旧帝国终结的那一日。
天空飞舞着火星,大群机龙在黑夜中交错。
以及——
“……?!”
眼看路克斯的意识即将远离,忽然被呼唤回来。
是柔软而滑嫩,娇小双手的触感。
眼前的莉夏,脸上微微泛红,同时反握起路克斯的手。
“我、我知道了啦!”
莉夏露出有些不置可否的表情,嘟起脸颊,同时望向路克斯。
“因为你只要一说出口就不会改变呢,平常态度明明那么谦卑……可是解除《巴哈姆特》的代码相当复杂,我得从头教你才行喔。”
“非常感谢你,莉夏公主。”
“……呼。”
看到深深低头致谢的路克斯,莉夏露出困扰的微笑。
——这样就准备就绪了。
如果要在今晚拯救菲尔菲,这是唯一的方法。
就在路克斯内心作好觉悟时,莉夏忽然抬起头来,
“话说回来,蕾莉人在哪里呢?我要请她许可使用『觉醒型』,从刚才就在找她——”
“——”
这一句话让路克斯惊觉。
“不好意思,莉夏公主。”
过了几秒后,路克斯转身望向莉夏,以认真的表情告诉她。
“能帮忙联络大家吗?如果到处都找不到蕾莉小姐的话——”
说着,路克斯下定了决心。
再度主动置身暴风圏的决心。
“我会到遗迹的最深层去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