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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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傍晚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灰蒙蒙的雾,从铅色的海平面滚过来,黏在皮肤上,又湿又冷。然后风来了,带着咸腥的、刀子般的气味,掠过嶙峋的黑色礁石和枯死的水芫花丛,撞在胡其溪租来的那辆破旧皮卡挡风玻璃上,发出呜咽似的声响。
挡风玻璃的雨刷早已老化,刮过时留下一道道弧形水痕,像垂死挣扎的痕迹。胡其溪眯着眼,透过这模糊的视界,看着GPS屏幕上那个代表目的地的红点——胡斜村,就悬在前方那片逐渐被暮色和雨幕吞没的海岸线上。
手机信号在这里断断续续。最后一条能加载出来的本地资讯,是三天前石狮地方论坛上一个不起眼的帖子,标题是《即将消失的胡斜村,最后的影像记录》。发帖人ID是一串乱码,帖子内容只有寥寥几句感慨和几张像素粗糙的照片:歪斜的石头房,长满青苔的狭窄石阶,被海风侵蚀得面目模糊的石敢当,以及一片无边无际的、阴郁的海。
那几张照片里,有一种被时光遗忘的、静默的张力,牢牢攫住了胡其溪。作为一名纪实摄影师,或者说,一名试图在碎片化时代里抓住一点“真实”残影的逃亡者,他对这种“即将消逝”的边缘地带,有着近乎病态的迷恋。北方工业城市的废墟,西部荒漠中的弃镇,南方水乡里那些即将被改造的古桥……他的镜头总是对准这些“过去”的骸骨。这次,他选择了东南沿海这个正在被迁空的渔村。
“胡斜村,大半已迁,余三五老人守祖厝,不通公交,路况极差,雨季有滑坡风险,非探险者勿往。”——这是他能找到的最详尽的“旅行提示”。
皮卡在一条明显多年未经修缮的沿海水泥路上颠簸。路面龟裂,裂缝里钻出顽强的野草,雨水在坑洼处积成浑浊的水塘。右边是陡峭的、生着杂乱灌木的山坡,左边不到十米,就是黑沉沉的悬崖和下面咆哮的、墨绿色的海。浪头砸在礁石上,粉身碎骨,激起白沫,那声音沉闷而持续,像巨兽的呼吸。
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下去。雨更密了,砸在车顶砰砰作响。胡其溪打开车灯,两道昏黄的光柱刺破雨幕,却照不了多远,反而让前方的路和两侧的景物更显混沌、诡异。他瞥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摄影器材包,黑色的硬壳防水包沉默地蹲在那里,像一只忠诚的兽。包里是他全部的家当:两台全画幅机身,几支从广角到长焦的镜头,坚固的三脚架,还有一堆滤镜、电池、储存卡。后座上扔着睡袋、压缩干粮、几瓶水和一箱便携燃气炉。
孤独,以及伴随孤独而来的、细微的兴奋,在他血管里流淌。他要的就是这个。远离人群,抵达边缘,在绝对的寂静(或另一种形式的喧嚣,比如这海涛)中,用镜头触摸世界的另一层皮肤。
转过一个急弯,路面骤然变得几乎无法称之为“路”。水泥彻底消失了,只剩下被车轮和雨水反复碾轧形成的泥泞土路,深深的车辙里积着水,映不出任何光亮。皮卡猛地一沉,底盘传来令人牙酸的刮擦声。胡其溪握紧方向盘,低骂一句,换到低速四驱档,车子喘着粗气,在泥浆里艰难地拱动。
就在他怀疑自己是否判断失误,该掉头回去找个镇子先住下时,前方雨幕中,隐约出现了一片低矮、杂乱的黑影。
是房子。
更确切地说,是房子的残骸。
那是一些用本地灰白色石头垒砌而成的房屋,大多是一层或两层,样式古旧。许多已经屋顶坍塌,只剩断壁残垣,沉默地立在越来越猛烈的风雨中,像一群被遗弃的墓碑。偶有几幢还算完好的,也黑洞洞的,没有一丝灯光,窗户破碎,像空洞的眼眶。
胡其溪放慢车速,缓缓驶入这片废弃的建筑群。车轮碾过破碎的瓦砾和湿滑的青苔。村子很小,一条主路(如果这能算路的话)歪歪扭扭地贯穿,两侧是狭窄的、长满荒草的巷道。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石头、腐烂的木头、海腥味,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陈旧的荒凉气息。
没有人。除了风雨声和海浪声,再无其他活物的动静。甚至连条野狗都没有。
他按照之前查到的零星信息,试图寻找村里可能还住着人的“祖厝”——通常是村里最大、保存最完好的那几幢。终于,在村子最临海、地势也最险峻的边缘,他看到了那幢房子。
那是一幢二层的石头楼房,比周围那些残破的房子要高大、完整许多。墙壁是厚重的灰白色条石垒成,缝隙里填着深色的灰浆,经历风雨冲刷,颜色斑驳。屋顶是传统的中式瓦顶,虽然也有些地方瓦片稀疏,但大体轮廓还在。房子建在一块突出的巨大礁岩上,后半部分似乎就靠着岩壁,前面用石块垒出了一小片勉强算是院子的平台。平台边缘就是悬崖,下面几十米,海浪正疯狂地拍打着礁石。
吸引胡其溪注意的,是二楼一扇窗户。
那扇窗户是老旧的本制格子窗,窗纸早已破烂,但此刻,窗内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光亮透出——不是电灯光,更像是一种摇晃的、暖黄色的光,烛火,或者油灯。
还有人住?
他心中一振,将皮卡在路边一处稍微平整的地方停好。这里离那房子还有二三十米,中间是湿滑的石阶和乱石。他熄了火,车厢里瞬间被黑暗和嘈杂的雨声、涛声填满。只有仪表盘上微弱的荧光,映着他沾满雨水和疲惫的脸。
犹豫了几秒,他从座椅下摸出一个强光手电,又抓起摄影包旁的防水冲锋衣套上,拉链拉到顶,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风雨瞬间将他吞没。冰凉的雨水打在脸上,生疼。他弓着身子,用手电光柱切开雨幕,深一脚浅一脚地朝那房子走去。手电光晃过那些废弃的空屋,破碎的窗口像一张张咧开的嘴。脚下的石阶长满湿滑的苔藓,他不得不走得极其小心。
靠近那幢房子时,他看得更清楚了些。房子正面有一扇厚重的木门,颜色暗沉,布满深深的纹理,门楣上似乎原本有石雕或匾额,但已经风化剥落,看不清字迹。门关着。那点微弱的光亮,确实是从二楼那扇窗户透出来的,在翻飞的雨丝中明明灭灭,像一个呼吸。
胡其溪抬手,用力敲了敲门上的铁环。
敲门声在风雨和海浪的背景下显得微不足道,闷闷的,瞬间就被吞没了。
他又敲了几下,提高声音喊道:“有人吗?你好?请问有人吗?”
没有回应。只有风卷着雨,抽打着门板和石墙。
他等了片刻,侧耳倾听。门内没有任何脚步声或人声。但二楼那点亮光,依旧固执地摇曳着。
或许主人耳背?或者已经睡了?
他退后两步,用手电照了照房子侧面。有一道石头垒的矮墙,墙后似乎有个后门或者侧门。他沿着矮墙走过去,地面更加泥泞不平。走到房子侧面,果然看到一扇小一些的木门,虚掩着,门缝里漆黑一片。
“打扰了!有人吗?”他又喊了一声,轻轻推了推那扇小门。
门“吱呀”一声,向里滑开一道缝隙。一股更浓郁的、混合着霉味、灰尘味和某种奇异淡淡腥气的空气涌了出来。
胡其溪用手电照进去。里面像是个堆放杂物的侧间,或者说,原本是厨房的地方。有一个石头垒的灶台,灶膛漆黑,但久未生火。地上散落着一些破瓦罐、烂竹筐。角落里堆着些干柴,也早已受潮发黑。墙壁被烟熏得黑乎乎的。
看来确实还有人偶尔在此居住,但此刻似乎不在。
他犹豫着是否该进去等,或者至少避避雨。这风雨越来越大,回到车上也未必安全,这房子虽然破旧,至少能挡风遮雨。而且,他需要找到一个本地人,打听情况,最好能商量借宿,或者至少获得允许在这里拍摄。
“对不起,我进来了,避避雨。”他对着空屋子说了一句,算是给自己找个理由,迈步跨过了门槛。
屋里比外面更阴冷,那是一种渗入骨头的、带着湿气的寒意。手电光柱在黑暗中切割,灰尘在光中狂舞。他照了照,发现侧间里面还有一扇门,通向主屋。那扇门半开着。
他穿过那扇门,进入了堂屋。
堂屋很宽敞,但也很高,显得空荡荡的。地面是坑洼不平的泥土地,墙壁下半截是石头,上半截是木板,木板也大多发黑,有些地方长了霉斑。正对门的墙壁上,似乎曾经供奉着什么,现在只有一个空荡荡的神龛,积着厚厚的灰尘和蛛网。神龛下的条案还在,但也歪斜了。几张破旧的长凳和竹椅散落在角落里。
堂屋中央,是一个石头围起的火塘,里面有些冷灰。火塘上方屋顶,开了一个方洞,用于排烟,此刻正有雨水零星地飘落进来,打在灰烬上,发出轻微的“嗤嗤”声。
整个屋子,弥漫着一种被遗弃已久的、死寂的味道。但胡其溪的直觉告诉他,这里并非完全无人。灰尘的分布,角落里相对整齐堆放的几根干柴,火塘边一个倒扣着、却还算干净的破碗……都暗示着近期有人活动的痕迹。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堂屋内侧,那个通向二楼的楼梯。
楼梯是木制的,很陡,狭窄。每一级台阶的边缘都磨损得光滑甚至有些凹陷,木头颜色深黑,泛着年深日久的油光。手电光沿着楼梯向上照去,光线没入上方的黑暗中,只能看到楼梯拐角处的墙壁。
而就在楼梯口下方,正对着胡其溪视线的地方,竖着一块牌子。
一块长方形的木牌,颜色暗沉,像是被烟火熏烤过,又像是浸透了岁月的油脂。牌子用一根生锈的铁钉,斜斜地钉在楼梯旁的柱子上。
木牌上有字。
胡其溪走近几步,用手电光对准那块木牌。
字是竖着写的,从上到下,四个字。不是印刷体,也不是常见的毛笔字,而是一种……用某种暗红色颜料书写的手写字,笔画粗粝,转折处带着明显的尖锐棱角,仿佛带着一股强烈的情绪,或者说是——警告。
那暗红色经历了时间,已经变得发褐、发黑,但依旧刺眼,在手电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于干涸血迹的颜色。
四个字是:
禁止入内。
胡其溪的呼吸微微一滞。不是因为这块牌子本身——废弃老屋里有个警示牌并不稀奇,可能是提醒人楼梯危险,或者楼上堆了东西。
而是那字迹。
那字迹里透出的那股子不容置疑的、甚至有些狰狞的意味,让这阴冷空寂的老宅,骤然多了一层无形的压力。仿佛这不仅仅是一句提醒,更像是一道符咒,一个封印。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手电光微微晃动。木牌右下角似乎还有更淡的、小一些的字迹,但已经模糊得完全无法辨认了。
楼上那点微弱的光,似乎就是从楼梯上去的方位传来的。很微弱,在这昏暗的堂屋里几乎察觉不到,只有当他站在楼梯口这个特定角度,才能透过楼梯板的缝隙,看到一丝丝极淡的、暖黄色的光晕在楼上地板的边缘流动。
谁在上面?为什么点了灯(或蜡烛),却没人应门?这块“禁止入内”的牌子,是针对楼上吗?
无数疑问掠过脑海。但胡其溪毕竟不是莽撞的探险者。他按下心中的好奇和一丝莫名的不安,决定先在一楼等待。他走到火塘边,找了张看起来还算结实的竹椅,吹了吹灰,坐了下来。关掉了手电,节省电量。
黑暗瞬间将他包围。只有耳朵里,充满了各种声音:屋外呼啸的风雨,远处永不疲倦的海浪,雨水从排烟洞滴落的“滴答”声,老木头偶尔发出的、细微的“嘎吱”声……还有他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和心跳。
在黑暗中等待,时间变得粘稠而缓慢。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胡其溪开始感到疲倦和寒意不断侵蚀,考虑是否回车里拿睡袋时——
“吱呀——”
堂屋那扇厚重的大门,突然被从外面推开了。
一道湿冷的风裹着雨丝率先冲了进来。紧接着,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老式的防风煤油灯,玻璃灯罩被熏得有些发黄,但火苗稳定,散发出温暖的橘黄色光芒,瞬间驱散了门口一小片区域的黑暗。
来人是个女子。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防水雨披,帽子戴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尖尖的下巴和抿着的嘴唇。雨披下摆还在滴水。她个子不高,但身姿挺拔,脚下是一双沾满泥浆的高帮雨靴。她另一只手似乎还拎着一个沉重的竹篮,用塑料布盖着。
女子显然没料到屋里有人,推门进来,煤油灯的光亮一下子照亮了坐在火塘边黑暗中的胡其溪。她明显吓了一跳,整个人向后微微缩了一下,提着煤油灯的手举高了些,警惕地照向胡其溪。
“谁?!”她的声音有些紧绷,带着闽南口音的普通话,清脆,但在当前环境下,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
胡其溪立刻站起身,尽量让自己的动作显得缓慢无害,脸上挤出歉意的笑容:“对不起,吓到你了。我是外面来的,一个摄影师,想来村里拍点照片。风雨太大了,看到这里有光,门没锁,就进来避避雨,想等主人回来。非常抱歉,未经允许就进来了。”
他语速平缓,表明来意,同时也在煤油灯的光晕下,快速打量对方。
女子也借着灯光,看清了胡其溪。一个陌生男人,三十岁上下,穿着专业的户外冲锋衣,背着鼓鼓囊囊的摄影包,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歉意,眼神还算坦诚。不像坏人,但在这荒村夜雨中出现,本身就足够可疑。
她没有立刻放松警惕,目光在胡其溪脸上和他身边的摄影包上扫了扫,又瞥了一眼楼梯口的方向——那块“禁止入内”的牌子在煤油灯的光线下,显得更加突兀。然后,她的视线回到胡其溪身上,眉头微蹙。
“摄影师?”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的怀疑并未减少,“这里没什么好拍的,人都搬走了。而且天气这么坏,你怎么进来的?”
“我开车来的,路确实难走。”胡其溪指了指外面的方向,态度更加恳切,“我叫胡其溪,从北边过来。就是想记录一下这些快要消失的沿海村落。听说胡斜村很有特点,就冒雨过来了。没想到天气变得这么快……实在抱歉,如果这里不方便,我这就离开。”
他说着,作势要背起摄影包。
女子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权衡。外面的风雨声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反而更急了。雨水猛烈地敲打着瓦片和木门,发出密集的鼓点声。这种情况下让一个陌生人(尽管看起来不像歹人)再开车离开,似乎也不近人情。
她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侧身关上了厚重的大门,将风雨大部分挡在外面。然后,她摘下湿漉漉的雨披帽子,露出一张清秀但带着疲惫的脸。看起来二十五六岁年纪,皮肤是健康的浅麦色,眉眼细长,鼻梁挺直,嘴唇因为寒冷有些发白。头发在脑后简单扎了个马尾,几缕碎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脸颊和脖颈上。
“这里是我家老宅。”她开口,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保持着距离,“我叫邱美婷。只是临时回来收拾点东西,过两天就走。”
她说着,提着煤油灯和竹篮走到火塘边,将竹篮放在一张破旧的方桌上,掀开塑料布,里面是一些蔬菜、罐头,还有一包用油纸包着的东西,像是熟食。她又从角落一个破柜子里拿出一个铁皮水壶,熟练地拿到门外接了点雨水,回来架在火塘上方一个简单的三脚铁架上。接着,她蹲下身,从火塘边的柴堆里抽出几根相对干燥的细柴,用火柴点燃,小心地吹了几口气,橘红色的火苗升腾起来,舔舐着水壶底。
一系列动作熟练而安静,似乎暂时无视了胡其溪的存在,专注于生火取暖和烧水。
火光跳动,给这阴冷的堂屋带来了些许暖意和生气,也照亮了邱美婷的侧脸。胡其溪注意到,她的手腕在动作时,从袖口露出来一截,皮肤上似乎有一圈淡淡的、不明显的痕迹,但火光昏暗,看不真切。
“那个……邱小姐,”胡其溪重新坐下,保持着礼貌的距离,“谢谢你不怪罪。这天气,我实在没法开车下山了。不知道方不方便……让我在这里借宿一晚?我可以付钱,或者帮你干点活。我就待在楼下,绝对不乱走。” 他特意强调了最后一句,眼角余光似乎看到,当他说“不乱走”时,邱美婷拨弄柴火的手指微微停顿了零点一秒。
邱美婷没立刻回答,她看着火苗,又添了根稍粗的柴。水壶开始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楼上不能去。”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她没有看胡其溪,目光依旧停留在火焰上,“楼梯不稳,上面堆满了老一辈留下的旧东西,很多年了,木头都朽了,危险。”
她解释了,但解释得有些刻意,有些简单。似乎那块“禁止入内”的牌子,就是为了这个。
“明白,我保证不上楼。”胡其溪立刻点头,心里那点异样感却并未消失。如果只是堆放杂物、结构危险,为何要特意用那样一块带着强烈警示意味的牌子?而且那字迹……
“你就住楼下吧。那边,”邱美婷用一根柴枝指了指堂屋另一个角落,那里堆着些杂物,但有一块相对干净的空地,“晚上比较冷,火塘可以一直烧着。厕所在房子后面,是个旱厕,你……将就一下。”
“太感谢了!”胡其溪由衷地说。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过夜,已经是万幸。
“壶里水快开了,有杯子的话,可以喝点热水。”邱美婷说着,从竹篮里拿出两个还算干净的搪瓷缸子,用水简单冲了冲,放在火塘边烘烤。她的动作麻利,透着一种长期独立生活的干练。
胡其溪趁她忙碌,起身道:“我车上有睡袋和一点吃的,我去拿过来,不麻烦你。” 他需要出去透口气,也需要从车上拿些必需品,顺便理一理有些纷乱的思绪。
邱美婷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胡其溪重新穿上冲锋衣,拉开一条门缝,侧身挤了出去,反手带上门。
屋外的风雨依旧狂暴,冰冷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脸。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海腥味的潮湿空气,用手电照着,快步走向皮卡。打开车门,他迅速拿出睡袋、防潮垫、自己的保温杯和一包压缩饼干、几根能量棒。想了想,又把一个强光营地灯和几节备用电池塞进包里。
就在他关上车门,准备返回时,目光无意中扫过那幢石头房的二楼。
那扇之前透出微弱光亮的窗户,此刻一片漆黑。
那点光,不知何时,已经熄灭了。
是邱美婷上楼熄灭了灯烛?还是……它自己灭了?
胡其溪站在风雨中,看着那扇黑洞洞的窗口,只觉得那窗口比周围纯粹的黑暗更加深邃,像一只闭上的、却随时会再次睁开的眼睛。
他甩了甩头,把这不舒服的联想抛开,抱紧怀里的东西,低头冲回了老宅。
堂屋里,火塘的火烧得更旺了些,驱散了部分寒意。水壶“噗噗”地响着,壶嘴喷出白色的水汽。邱美婷已经脱掉了雨靴,换上了一双干净的布鞋,正用一个旧热水瓶接着开水。她的侧影在火光中摇曳,显得安静而疏离。
胡其溪放下东西,在火塘边摊开防潮垫,铺上睡袋。两人没有再多交谈,只是沉默地分享着这方寸之间的暖意。邱美婷泡了杯不知道是什么的草茶,自己喝了一点,也给胡其溪倒了一缸子。茶汤褐黄,味道苦涩,带着草根味,但喝下去胃里暖烘烘的。
简单吃了点东西,时间在沉默和屋外无尽的风雨海浪声中流逝。火塘里的柴火“噼啪”作响,偶尔爆出几点火星。
“邱小姐是本地人?听口音像。”胡其溪试图打破沉默,用闲聊的语气问道。
“嗯,胡斜村长大的。”邱美婷拨弄着火,回答简短,“后来去石狮市区做导游,很少回来了。老房子一直空着,这次回来整理点东西,看看有没有什么还能要的,过阵子可能……也要拆了。” 她说最后几个字时,声音低了下去,目光有些飘忽,似乎看向了楼梯的方向,又似乎只是看着跳跃的火苗。
“拆了?村里其他房子好像也都废弃了。”胡其溪顺着话头问。
“嗯,离海太近,台风季危险,政府早几年就动员搬迁了。大部分人都搬去镇上的安置房了。只剩几户老人,舍不得走,去年也……” 她顿了顿,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老人故去,或者最终也被子女接走,村子就彻底空了。
“那这房子……”胡其溪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我看楼上好像有灯?之前我敲门,是不是你在楼上?”
邱美婷拿着火钳的手,明显僵了一下。
她抬起眼,看向胡其溪。火光在她眸子里跳跃,让人看不清其中的情绪。
“没有。”她回答得很快,语气平淡,“我下午去村里另一头看望一个阿婆,给她送点东西,回来晚了。刚才才到家。” 她指了指那个竹篮,“楼上很久没人上去了。可能是你看错了,或者是闪电的反光。”
她说得合情合理。下午出去,刚刚回来。楼上没人,灯可能是闪电。
但胡其溪记得很清楚,那不是闪电的光。闪电是瞬间的、惨白刺目的。那是一种持续的、微弱的、暖黄色的光,像油灯或蜡烛。
他没有戳穿,只是点了点头,表示接受这个解释。“可能吧,雨大,眼花了。”
邱美婷似乎不想再谈论这个话题,或者说,不想再谈论任何关于这房子,尤其是楼上的话题。她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一个老式的电子表——在这种环境下显得有些突兀——说:“不早了,休息吧。火可以烧着,后半夜会冷。我去睡了。”
她站起身,提起那盏煤油灯,又从竹篮里拿出一个小手电。“我睡那边。”她指了指堂屋另一侧,一个用旧木板隔出来的小空间,挂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帘子,应该是间小卧室。
“好,晚安。再次感谢。”胡其溪道。
邱美婷点了点头,没再多说,撩开布帘,走了进去。很快,布帘后透出的煤油灯光也熄灭了,只剩火塘里跳跃的火光,映照着偌大而空旷的堂屋。
胡其溪躺在睡袋里,睁着眼,看着被火光投在屋顶木板上、不断晃动的影子。身体很疲惫,但精神却有些亢奋。摄影师的本能,对细节的捕捉,对氛围的敏感,让他无法忽略今天感受到的所有异常:那诡异的“禁止入内”木牌,邱美婷谈及楼上时的微妙态度和那个可能的谎言,二楼那盏莫名出现又消失的灯,这偌大、荒凉、透着陈腐气息的老宅,还有屋外永不停歇的、仿佛在酝酿着什么的风雨和海涛。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即将被拆除的废弃渔村老宅。这里藏着秘密。而那个叫邱美婷的女子,似乎既是秘密的一部分,也可能……是唯一能解开秘密的人。
他想着,眼皮渐渐沉重。屋外风雨声和海浪声成了单调的白噪音。就在意识即将沉入睡眠的边界时——
“咚。”
一声轻响。
很轻,但在相对寂静的室内(相比屋外的喧嚣),却异常清晰。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头顶的楼板上,轻轻敲了一下。
胡其溪猛地睁开眼,睡意瞬间消散。
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只有火塘里柴火的“噼啪”声,屋外的风雨声,海浪声。
是错觉?还是老房子自然的声响?
他等了几分钟,再无动静。就在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准备再次合眼时——
“咚……咚。”
又是两声。比刚才稍微清晰一点,沉闷,带着一种奇特的……空洞感。像是用指节,或者什么不太硬的东西,在轻轻叩击木板。
声音的来源,就在他的正上方。
二楼。
那块“禁止入内”的木牌所警示的,邱美婷声称堆满朽烂杂物、无人也无灯的二楼。
胡其溪感觉自己的脊背有点发凉。他缓缓坐起身,目光投向楼梯的方向。那块木牌在昏暗的火光映照下,像一个沉默的守卫,又像一个狰狞的标记。
布帘后,邱美婷的“卧室”里没有任何动静。她似乎睡得很沉,没有听到。
“咚……咚……咚……”
敲击声再次响起,这次是三声,缓慢,间隔均匀。不紧不慢,仿佛带着某种韵律,或者……耐心。
紧接着,在那敲击声的间隙,胡其溪似乎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极其细微,混杂在风雨和海浪的背景音中,几乎难以分辨。
像是……哼唱。
一个女人的哼唱。嗓音很低,很轻,曲调怪异,婉转却又透着一种无法形容的幽怨,断断续续,仿佛来自极深的水底,又或者,来自极其遥远的过去。那曲调,胡其溪从未听过,不属于他所知的任何一种音乐体系,古老,哀戚,每一个转折都带着潮湿的、拖长的尾音。
哼唱声和那规律的敲击声交织在一起,在这深夜里,在这空旷阴冷的老宅二楼,幽幽地回荡。
胡其溪感到一股寒意,从尾椎骨慢慢爬升到后颈。他轻轻掀开睡袋,赤脚踩在冰冷粗糙的泥土地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悄无声息地走到楼梯口下方,抬头望向那片被黑暗笼罩的楼梯上方。
哼唱声和敲击声,似乎就是从楼梯上去的正前方房间传来的。
煤油灯在邱美婷的“卧室”里,火塘的光不足以照亮楼梯上方。那里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只有那诡异的声音,丝丝缕缕,从黑暗深处渗透下来。
他想起邱美婷的话:“楼上很久没人上去了……可能是你看错了……”
那现在这声音是什么?老鼠?风?老房子的自然响动?
没有一种自然响动,会是这样的哼唱和带有韵律的敲击。
胡其溪的手,无意识地摸向口袋里的手机。他想打开手电筒,照上去看看。但理智阻止了他。楼上情况不明,贸然惊动未知的存在,绝非明智之举。而且,邱美婷明确禁止上楼。虽然这禁令此刻显得如此可疑,但他毕竟是借宿者。
就在他犹豫的当口,那哼唱声忽然停了。
敲击声也停了。
二楼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屋外的风雨海浪,依旧在咆哮。
然而,这死寂比刚才的声音更让人不安。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黑暗中,静静地聆听,或者……窥视。
胡其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全身肌肉紧绷,耳朵捕捉着任何一丝细微的声响。
几秒钟后,他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一种极其轻微的、湿漉漉的摩擦声。
“窸窸窣窣……”
像是沾了水的丝绸,轻轻拖过木板地面。
那声音从二楼传来,非常轻,若有若无。但它确实在移动,缓慢地,从楼梯口正上方的位置,向着更里面的房间移动而去。
然后,彻底消失了。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胡其溪过度紧张下的幻听。
他在楼梯口又站了足足五分钟,再没有听到任何异常声响。只有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沉重地鼓动。
他慢慢退回火塘边,重新躺下,但睡意全无。眼睛盯着屋顶晃动的光影,耳朵却竖着,警惕地捕捉着楼上的任何动静。
一夜再无异常。那哼唱和敲击,那湿漉漉的摩擦声,再未出现。
仿佛那只是深夜的一个诡异插曲,随着天色将明,悄然隐去。
但胡其溪知道,那不是幻觉。
天快亮时,风雨终于小了一些,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细雨。海浪声依旧,但不再那么狂暴。灰白色的天光,从门缝、窗户缝隙,以及屋顶的破洞渗了进来,驱散了堂屋里的一部分黑暗。
布帘掀开,邱美婷走了出来。她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服,简单的T恤和长裤,头发重新扎好,脸色看起来比昨晚好了一些,但眼底下有淡淡的青影,似乎也没睡好。
她看了一眼已经坐起来的胡其溪,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默默走到门边,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雨小了。”她说着,拿起那个铁皮水壶,又出去接水。
胡其溪也起身,收拾好睡袋。经过一夜的疑虑和那诡异的声响,他看向邱美婷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她真的什么都没听到吗?还是听到了,却装作不知?
邱美婷接水回来,重新生火烧水。两人依旧沉默地吃了点干粮当早餐。气氛有些凝滞。
“邱小姐,”胡其溪最终还是决定试探一下,他斟酌着语气,尽量显得随意,“昨晚……你睡得还好吗?这老房子,晚上好像有些动静。”
邱美婷正在倒水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热水溅出几滴,落在她手背上,她似乎都没感觉到烫。
“老房子都这样。”她低着头,声音平淡,“木头热胀冷缩,老鼠,风吹的。海边又潮,偶尔有点声音很正常。”
她没有看胡其溪,也没有问是什么动静。
“是吗。”胡其溪不置可否,拿起自己的保温杯喝了口水,“我好像听到楼上有点声音,像……有人走动,还有点别的声音。”
邱美婷猛地抬起头,看向胡其溪。她的眼神锐利,带着一丝被冒犯的不悦,以及……更深处,一丝极力掩饰的紧张。
“我说了,楼上没人,堆的都是旧东西,木头朽了,有声音很正常。”她的语气加重了,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胡先生,你只是借宿一晚。有些地方,有些事,不该打听的别打听。这是为你好。”
为你好。
这三个字,在此情此景下,带着一种令人不舒服的寒意。
胡其溪看着她,看到了她眼底那抹不容置疑的坚决,也看到了那掩饰不住的、深藏的疲惫和某种……恐惧?
他没有继续追问,点了点头:“明白了。是我多事了。”
邱美婷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反应有些过激,抿了抿嘴唇,语气稍缓:“今天天气应该会好转。你如果要拍照,就白天在村子附近拍吧。下午如果路干了,你最好就离开。这里……不太平。”
“不太平?”胡其溪捕捉到这个用词。
邱美婷却不再解释,转身开始收拾碗筷,用行动结束了对话。
胡其溪知道问不出更多了。他背起摄影包,拿上三脚架:“那我出去转转,拍点东西。中午可能回来,打扰了。”
邱美婷背对着他,嗯了一声。
胡其溪拉开大门,走了出去。
雨确实小了,变成了蒙蒙细雨。天空依然是铅灰色的,低垂的云层仿佛压在头顶。空气潮湿而清新,带着雨后泥土和海藻的气味。整个胡斜村在晨光中露出了全貌,比昨晚黑暗中看到的更加破败荒凉。断壁残垣,荒草萋萋,被风雨摧残过的痕迹随处可见。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幢石头老宅。在灰白天光下,它更显出一种孤独而顽固的姿态,矗立在悬崖边,直面着墨绿色的大海。二楼的窗户依旧黑洞洞的,像盲眼。
胡其溪深吸一口气,将昨晚的疑虑和那诡异的声音暂时压在心底。他是来拍照的。他举起相机,开始工作。
废弃的渔船半埋在沙滩上,桅杆折断。长满青苔和藤壶的礁石群。被海风侵蚀得只剩下框架的石头房。歪斜的石敢当,上面模糊的字迹依稀可辨是“泰山石敢当”。一条蜿蜒的石板小路,通向已经坍塌的村口小庙,庙里神像不知所踪,只剩一个空荡荡的底座……
他的镜头冷静地记录着这一切,将这些“消逝”的瞬间定格。工作让他暂时忘记了不安,沉浸在对构图、光线、影调的思考中。
村子很小,他很快就把能拍的地方都拍了一遍。过程中,他远远看到邱美婷的身影出现在村子另一头,似乎真的去了某户人家(可能就是她说的阿婆家),提着那个竹篮,进去待了挺长时间。
中午时分,胡其溪回到老宅。邱美婷已经回来了,正在用一个小燃气炉煮面条,里面加了些青菜和罐头肉。食物的香气让阴冷的屋子有了一丝暖意。
两人默默吃了午饭。胡其溪提出支付一些食宿费用,邱美婷推辞了一下,最后象征性地收了一点。气氛比昨晚稍微缓和,但依旧谈不上热络。邱美婷似乎刻意避免与胡其溪有过多交流,尤其避免目光接触。
下午,胡其溪检查了一下车辆,路依然泥泞,但开车小心点应该能出去。他本可以就此离开。素材拍得差不多了,这地方也透着古怪。
但那个夜晚的敲击声和哼唱,那块“禁止入内”的木牌,邱美婷反常的态度,还有她手腕上那圈若隐若现的淡青色痕迹(白天光线好些,他看得更清楚了些,确实像被什么环状物长时间紧压留下的压痕,颜色很淡,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形状规则)……所有这些,像钩子一样勾住了他。
一个纪实摄影师的好奇心,或者说,一种对“隐藏的真实”的执念,让他决定再留一晚。
“路况还是不太好,我想再拍点黄昏和清晨的镜头,光线比较特别。”他对邱美婷说,“能不能再打扰一晚?明天一早肯定走。”
邱美婷正在擦拭一个旧相框,闻言抬起头,看了他好一会儿。她的眼神很复杂,有犹豫,有担忧,似乎还有一丝……怜悯?
最终,她点了点头,没说什么,算是默许了。
傍晚,胡其溪又出去拍了一组照片。海边的黄昏来得很快,铅灰色的云层被落日余晖染上了一层诡异的暗金和紫红色,投射在废弃的村落和汹涌的海面上,有一种末日画卷般的凄美与壮丽。他拍得很投入,直到天光几乎完全消失,才收起器材返回。
晚餐依旧是简单的煮面。饭后,邱美婷早早回了她那用布帘隔出的小空间。胡其溪在火塘边整理白天拍的照片,检查器材。
夜深了。
屋外,风又大了起来,带着潮气的海风从门缝窗隙钻入,吹得火塘里的火苗不安地晃动。海浪声似乎比昨晚更加沉闷,一声声,像是直接拍打在房子基座的礁石上。
胡其溪躺在睡袋里,毫无睡意。他睁着眼睛,看着屋顶,耳朵却像雷达一样,敏锐地捕捉着楼上的任何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火塘里的柴火渐渐燃尽,只剩下暗红色的炭火,光线变得极其昏暗。
“咚。”
来了。
和昨晚几乎一模一样的时间,一模一样的开场。
一声轻响,从头顶楼板传来。
胡其溪心脏一紧。
紧接着——
“咚……咚。”
两声。
间隔均匀,沉闷,空洞。
然后,是那幽怨的、仿佛从水底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女人哼唱。曲调似乎比昨晚更清晰了一些,哀婉,悠长,带着闽南戏曲的某种韵味,却又扭曲变形,听得人心里发毛。
敲击声和哼唱声交织,在这死寂的深夜里,格外清晰,格外瘆人。
胡其溪轻轻坐起身,目光死死盯住楼梯口上方的黑暗。这一次,他听得更真切。那敲击声,似乎不是随意敲打,而是一种有节奏的、缓慢的叩击,一下,又一下,仿佛在……呼唤,或者,在等待着什么回应。
而那哼唱声,也更加清晰。他甚至可以勉强分辨出几个模糊的音节,像是某种古老的方言唱词,但他完全听不懂。
布帘后,依旧没有任何动静。邱美婷似乎睡死了,或者……她根本不在乎这声音?
不,不可能不在乎。任何一个正常人,听到这种声音,都不可能无动于衷。
除非……她知道这声音是什么。或者,她习惯了?
胡其溪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块“禁止入内”的木牌,邱美婷谈及楼上时的闪躲眼神,她手腕上那圈淡青色的压痕……
一个模糊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猜想,开始在他心中成形。
这老宅,这村子,邱美婷,还有楼上那夜夜响起的声音……它们之间,一定存在着某种诡异的联系。
他需要知道真相。不仅仅是因为好奇,更因为一种莫名的、越来越强烈的不安感。他觉得,自己似乎无意中闯入了一个被尘封的、危险的秘密之中。
敲击声和哼唱声持续了大约十几分钟,然后,和昨晚一样,毫无征兆地,同时停止了。
紧接着,那湿漉漉的、丝绸拖过木板的“窸窣”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声音似乎离楼梯口更近了一些。
胡其溪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楼梯上方的黑暗。他甚至能感觉到,那黑暗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注视”着楼下。
“窸窣……窸窣……”
声音在楼梯口附近徘徊,犹豫,仿佛在试探,在权衡。
胡其溪的手心里沁出了冷汗。他下意识地摸向枕边的强光手电。如果那东西真的下来……
突然——
“咳!”
一声清晰的、压抑的咳嗽声,从布帘后传来。
是邱美婷。
那湿漉漉的摩擦声戛然而止。
楼上重归死寂。
几秒钟后,布帘被掀开,邱美婷走了出来。她穿着睡觉的单衣,外面披了件外套,手里拿着那盏煤油灯,但没点着。她的脸色在炭火的微光下,显得异常苍白,眼神锐利地扫过堂屋,最后落在胡其溪身上。
“胡先生,”她的声音带着刚醒来的沙哑,但很冷静,或者说,刻意保持的冷静,“你没睡?”
“听到了点声音。”胡其溪没有隐瞒,也坐直了身体。
邱美婷沉默了一下,走到火塘边,用火钳拨了拨炭火,加了一根细柴。火苗重新跳跃起来,照亮了她没有表情的脸。
“我说了,是老房子的声音。”她的语气没什么波澜。
“邱小姐,”胡其溪看着她,缓缓说道,“我走过很多地方,住过很多老房子。木头热胀冷缩,老鼠,风吹,这些声音我都听过。但刚才那种声音……不像。”
他顿了顿,直视着邱美婷的眼睛:“那像是有人在楼上。走路,哼歌,敲东西。”
邱美婷拨弄火炭的手停了下来。她没有看胡其溪,目光盯着跳跃的火苗,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堂屋里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低沉了许多:“胡先生,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这房子不干净,村里人都知道。所以都搬走了。我让你走,是为你好。”
“不干净?”胡其溪追问,“是……那种东西?”
邱美婷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明天天一亮,你就走吧。别再回来。也别对任何人说起这里的事。”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疲惫。
“那你呢?”胡其溪问,“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收拾东西?楼上……到底是什么?”
邱美婷猛地转过头,看着胡其溪。火光在她眼中剧烈跳动,那里面充满了复杂的情结:恐惧、焦虑、悲伤,还有一丝深藏的、近乎绝望的决绝。
“不关你的事!”她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激动,“这是我的家!我的事!你一个外人,懂什么?!明天就走!听到没有!”
她的反应激烈得有些反常。胡其溪愣住了,没有再说话。
邱美婷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态,胸膛起伏了几下,深吸一口气,转过身,不再看胡其溪,只是望着火塘,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更显空洞:“睡吧。天亮了,一切就好了。”
说完,她不再理会胡其溪,径直走回布帘后。
胡其溪看着晃动的布帘,心中的疑云更重。邱美婷显然知道楼上有什么,她在害怕,但又在极力掩饰,甚至……在守护着什么?那句“天亮了,一切就好了”,听起来更像是一种自我安慰的咒语。
楼上的声音没有再出现。
后半夜,胡其溪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但睡得很浅,不断被各种细微的声响和梦境惊扰。梦里,他仿佛看到一双穿着红色绣花鞋的脚,在沾着水渍的黑色楼板上,无声地行走。楼上传来幽幽的哼唱,还有规律的、仿佛敲打在心脏上的叩击声。
天快亮时,他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惊醒。
不是楼上,是大门。
“美婷!美婷!开门!快开门!” 一个苍老而焦急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伴随着剧烈的咳嗽。
胡其溪立刻坐起。布帘也同时被掀开,邱美婷已经穿戴整齐,脸上带着惊疑,快步走到门边,拉开了门闩。
门外站着一个身材佝偻、穿着黑色旧棉袄的老阿婆,满脸深刻的皱纹,头发花白稀疏,被雨打湿,贴在头皮上。她手里挂着一根磨得发亮的竹拐杖,正剧烈地喘着气,眼神惊恐。
“三……三婆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邱美婷连忙扶住老人。
老阿婆抓住邱美婷的手臂,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恐惧,她看了一眼屋里的胡其溪,似乎有些顾忌,但还是凑到邱美婷耳边,用颤抖的、极低的声音急促地说着什么。她的方言口音很重,语速又快,胡其溪只听懂了几个零碎的词:“……昨夜……潮信……不对……响了……又响了……”
邱美婷的脸色,随着老阿婆的话语,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她猛地扭头,看向楼梯口那块“禁止入内”的木牌,眼神里最后一丝强装的镇定也崩塌了,只剩下全然的恐惧和难以置信。
“不……不可能……时间还没到……”她喃喃自语,声音发颤。
老阿婆又急促地说了几句,用力摇了摇邱美婷的手臂,然后拄着拐杖,头也不回地、几乎是踉跄着冲进了蒙蒙亮的细雨中,消失在荒村的小径尽头。
邱美婷僵在门口,望着老阿婆消失的方向,又回头看向楼梯,脸色变幻不定。海风灌进来,吹得她单薄的身子晃了晃。
胡其溪走到她身边,沉声问:“发生什么事了?什么潮信?什么响了?”
邱美婷缓缓转过头,看着胡其溪。她的眼神空洞,嘴唇哆嗦着,许久,才用近乎耳语的声音,说了一句让胡其溪浑身发冷的话:
“她……等不及了……”
“谁?”胡其溪追问,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
邱美婷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抬起的手腕上。
晨光中,胡其溪看得清清楚楚——在她纤细的手腕内侧,那圈原本只是淡青色的、像是压痕的印记,一夜之间,颜色变得深了许多,呈现出一种清晰的、暗青色的环状。
而且,那环状的图案边缘,似乎还多出了一些极其细微的、扭曲的花纹。
就像……
就像一只古老而精致的银镯,死死地烙在了她的皮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