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英)E.M.福斯特著;杨蔚译2026-07-30 16:066,998

音乐、紫罗兰和字母“S”

露西会爱上钢琴纯属意外。那时她正因为日常生活实在太过混乱而感到困扰,孰料无意间翻开钢琴盖,便从此找到了一个更加稳固而有序的世界。她不再谦卑恭顺,也不自命不凡;不再是叛逆者,也不屈身为奴。音乐的王国与现实世界的王国不同,它能够接纳那些由于教养、智识或文化的缘故而遭到排斥的人。普通人一旦开始演奏,就能直上云霄,毫不费力,让我们抬头仰望,惊讶他究竟是如何做到超脱于我们之上的,一心只想着要如何膜拜他、爱他,他会不会——哪怕只是将他的所见所想转化成人类的语言,将他的经历、体验转化为人类的行动。也许不会——他当然不会,至少,他很少这样做。露西就从没这样做过。

她不是那种能让人目眩神迷的演奏者,她的演奏也绝对用不上流光溢彩、明珠生辉这一类的形容,她的技法分毫也没有超出她这个年龄和生长环境所应有的水准。她更不是那种多愁善感的女孩,会在夏日黄昏敞开的窗边弹出无尽悲伤的曲调。情感是在的,却并非那么容易贴上标签。它在爱与恨与嫉妒间游走,在所有雕花的家具间游走。她唯一的悲哀只在于她的胸怀太远大,因为她钟爱在胜利之侧弹奏乐曲。至于那是关乎什么的胜利,或是超越什么的胜利,就不是凡夫俗子的言语所能告诉我们的了。要知道,虽说贝多芬的一些奏鸣曲原本写的只是悲伤不幸,可只要演奏者乐意,它们就可以是凯旋的欢歌或低沉的绝望。而露西认定了,它们应当是凯旋的欢歌。

一个雨淋淋的下午让她能有时间待在贝托里尼做做自己真心喜爱的事情。午餐过后,她便掀开了罩着流苏罩子的小钢琴。有几个人在周围流连,为她的演奏送上赞美,但在发现她并不打算回应后,便各自散去,回到自己房间去写日记或小睡一会儿。她没注意到爱默生先生在找他的儿子,也不知道巴特莱特小姐在找莱维希小姐,更不知道莱维希小姐在找她的香烟盒。就像任何一位真正的演奏家一样,她完全沉浸在音符里,它们是音乐的手指,爱抚着她自己的十指。借助这样的触觉,而非仅仅依靠听觉,她抚慰了心底的渴望。

毕比先生不声不响地坐在窗边,思索着哈尼彻奇小姐身上这种不合逻辑的因子,回想起第一次在坦布里奇韦尔斯发现这一点时的情景。那是一场上流阶层用来招待较低层人士的娱乐活动。座位上坐满了恭恭敬敬的听众,教区的绅士淑女们在牧师的主持下或是唱歌,或是朗诵,或是模拟表演开香槟。预先排好的节目单里有一项写的是“哈尼彻奇小姐,钢琴,贝多芬”,毕比先生还琢磨着大概会是《阿德莱德》或《雅典的废墟》中的进行曲。当111号作品的开篇几个小节响起,他的平静被打破了[1]。整个前奏部分他都悬着一颗心,因为不到节奏加快,没有人能知道演奏者究竟会有怎样的表现。随着主题旋律轰然响起,他知道,一切都好极了;在昭示着结尾到来的和弦中,他听到了胜利的砰然重击。他很欣慰她只演奏了第一乐章,因为他再也无心专注后面婉转纷繁的那几个9/16拍的小节了。观众鼓掌,依旧那样恭恭敬敬。领头跺脚欢呼的就是毕比先生——这是他个人能做到的极限了。

“她是谁?”事后他去问过教区牧师。

“我一个教区居民的表妹。我不认为她的选择是关乎幸福快乐的。贝多芬在表达吁求方面通常都太简单直接了,选择这样一首——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这样一首扰人平静的曲子,实在是太任性了。”

“帮我引荐一下。”

“她会很高兴的。她和巴特莱特小姐对您的布道推崇之至。”

“我的布道?”毕比先生叫了起来,“她怎么会听过?”

见面之后他就明白了,因为离开了琴凳的哈尼彻奇小姐也只是一位年轻女士,乌发浓密,面容白皙,非常漂亮,但五官仿佛还没完全长开。她喜欢听音乐会,总和她的表姐待在一起,热爱冰咖啡和蛋白糖霜。他毫不怀疑她也会热爱自己的布道。但在离开坦布里奇韦尔斯之前,他对教区牧师发表过一句评论,如今,眼看露西合上琴盖,做梦一般地朝他这边走来,他将同样的评论传达给了她本人:

“如果哈尼彻奇小姐在生活中也像弹琴时一样,那么,无论对我们还是对她自己来说,都会是非常令人激动的。”

露西立刻回到了现实中。

“噢,多有趣啊!有人对我母亲说过一模一样的话,可她说她认为我绝不该活成一部二重奏。”

“哈尼彻奇太太不喜欢音乐吗?”

“她倒并不介意这个。只是不喜欢别人太激动,不管为了什么。她觉得我在这方面挺傻的。她觉得——我也说不清楚。您知道,有一次,我说我喜欢自己的演奏胜过其他任何人的。从此她就对这句话耿耿于怀。当然了,我并不是说我弹得多么好,我只是想说——”

“当然。”他说,不太明白她为什么要着意解释。

“音乐——”露西说,像是想做个总结陈词。可她没能说下去,只是抬眼望着窗外那雨中的意大利。整个南部的生活都是混乱无序的,全欧洲最优雅的民族变成了一团团没有形的衣服。

街道和河流是污浊的黄色,桥是污浊的灰色,山丘是污浊的紫色。在它们之中的某个地方,藏着莱维希小姐和巴特莱特小姐,她们选在了这个下午去参观加洛塔。

“音乐怎么?”毕比先生说。

“可怜的夏洛特要湿透了。”露西回答。

这是典型的巴特莱特小姐式的探险,等到回来时,她会又冷、又累、又饿,像个天使,穿着一塌糊涂的裙子,拿着潮湿软烂的贝德克尔,嗓子里不时冒出一声发痒的轻咳。反倒是如果换成另一个日子,整个世界都吟唱着欢歌,空气犹如醇酒般流淌进嘴里,她却不肯离开休息室了,会说,她是个老人家了,没法跟精力充沛的小女孩比了。

“莱维希小姐误导了你的表姐。我猜她是想在雨天去发现真正的意大利。”

“莱维希小姐实在是非常与众不同。”露西喃喃道。这是一句现成的评价,贝托里尼公寓在下定义方面取得的超凡成就。莱维希小姐实在是非常与众不同。毕比先生对此抱怀疑态度,但这些都会被归结为牧师的狭隘。考虑到这一点,再加上别的一些理由,他终究还是选择保持沉默。

“那是真的吗,”露西接着说,声音里带着肃然的敬意,“听说莱维希小姐在写书?”

“他们是这么说的。”

“是讲什么的?”

“是一部长篇小说。”毕比先生回答,“讲当代意大利的。我建议你去问问凯瑟琳·阿兰小姐,请她跟你说一说,在我认识的人里面,她是最擅长言辞的了。”

“真希望莱维希小姐愿意自己说给我听。我们刚开始处得那么好。不过我还是不觉得那天上午她就那么从圣十字教堂跑掉是对的。夏洛特一个人到处找我,几乎操碎了心,所以我才忍不住对莱维希小姐有一点恼火。”

“不管怎么说,那两位女士已经尽弃前嫌了。”

他对女人间这种突然结下的友谊很感兴趣,特别是巴特莱特小姐和莱维希小姐是这样不同的两个人。她们总是形影不离,反倒显得露西有点儿像个格格不入的第三者了。对于莱维希小姐,他自认为已经很了解了,可巴特莱特小姐说不定能揭示出这种陌生交往之中深层的未知因素,虽说这可能并没有什么意义。是意大利让她抛开了拘谨的陪护人身份吗?还在坦布里奇韦尔斯时他就对她的角色做出了这一判断。终其一生,他都喜欢研究未婚女士,这是他的专长,而他的职业刚好为他提供了充足的观察机会。像露西这样的女孩一看就充满了吸引力,可出于某些更深层的原因,毕比先生对异性的态度多少有些冷淡——与其沉迷,他更愿意保持好奇。

露西第三次念叨起“可怜的夏洛特要湿透了”。阿诺河涨水了,抹去了前滩上小推车留下的车辙。不过西南面的天空中已经出现了一抹昏暗迷蒙的黄光,除非它预示着天气会变得更糟,不然就多半是好转的迹象。她推开窗户想看看情况,一阵冷风吹进屋里,引来凯瑟琳·阿兰小姐一声埋怨的惊叫——她刚好走进门来。

“噢,亲爱的哈尼彻奇小姐,你会感冒的!毕比先生也在。谁能料到这是在意大利?说真的,我姐姐都在准备热水袋了,这真是不舒服,食物也不好。”

她轻巧地走近他们,坐下来,感觉不大自在——每次走进只有一位男士或一男一女的房间时,她总会这样。

“我听到你美妙的弹奏了,哈尼彻奇小姐,虽说我的房门是关着的。真的,关门非常有必要。这个国家里连一个拥有最起码隐私概念的人都没有。人们总会把事情传来传去。”

露西得体地做出了回应。毕比先生没法儿跟女士们说他在摩德纳的惊险经历,当时他正在洗澡,一个客房女服务员闯了进来,乐乐呵呵地大声说:“Fa niente, sono vecchia(别担心,我已经上年纪了)。”他只能用下面的话来安慰自己:“我完全赞同您,阿兰小姐。意大利人是最让人不愉快的。他们到处刺探,什么都要看一看,我们自己都还不知道想要什么,他们就已经知道了。我们都任由他们摆布。他们窥看我们的思想,揣测我们的欲望。从出租车司机到——到乔托,他们把我们里外翻个通透,我讨厌这样。然而,他们骨子里是——多么肤浅啊!他们完全没有高尚生活的概念。贝托里尼太太说得太对了,前几天她还嚷嚷着跟我抱怨:‘嚯,毕比先生,你是不知道,我有多为孩子们的翘育(教育)问题头疼。他可不愿意让个甚么(什么)都说不清楚的徐蠢(愚蠢)的意大利人来教我的小维多利亚!’”

阿兰小姐没有附和,疑心自己是被人以善意的方式嘲弄了。她姐姐对毕比先生是有点儿失望的,她原本期望这个蓄褐色胡子的光头教士能表现得更优雅一些。也对,谁能期望一个长了副军人模样的人能宽容,富有同情心,同时还拥有幽默感呢?

她满意地琢磨着,一边不停地轻轻挪动身体,直到最后,终于把罪魁祸首给找了出来。她从身下抽出了一个炮弹壳做的铜烟盒,上面有用绿松石颜色的彩粉描出的首字母缩写:“E. L. ”。

“这是莱维希的。”教士说,“莱维希是个热心的好人,只是我希望她能改抽烟卷。”

“噢,毕比先生,”阿兰小姐说,半是敬畏半是高兴,“的确,她抽烟这事儿是不好,不过倒也没你想的那么糟糕。她迷上这个,其实是因为受到了足以叫人绝望的打击,她毕生的心血在一次坍塌事故中损失殆尽了。您看,这样看来,就情有可原得多了吧。”

“怎么回事?”露西问。

毕比先生满足地往后靠去,阿兰小姐说了起来:“那是一部小说——不过从我听到的情况猜测,恐怕算不上一部非常出色的小说。有能力的人却滥用能力,这实在是悲哀,但我不得不说,人们常常这样。总之,那是在阿马尔菲,她出门去找一点墨水,把马上就要完成的书稿留在了卡普契尼酒店的耶稣受难像神龛里。她说:‘能麻烦给我一点墨水吗?’可你们知道意大利人是什么样的,就在这个时候,神龛哗啦一下塌了,倒在海滩上,最叫人伤心的是,她想不起来自己都写了什么了。这可怜的小东西事后大病一场,这样才开始抽起烟来的。这是个大秘密,不过我很高兴她又开始写新的小说了。她有一天跟特蕾莎和波尔小姐说,她已经把本地特色都发掘出来了,她这一部小说要写的是当代意大利的故事,另外还有一部打算写成历史题材的,不过她说要等想好了才会动笔。一开始她去了佩鲁贾找灵感,然后就来了这里——这事决不能告诉别人。能够见证这样一个过程实在叫人高兴!我不禁要想,每个人身上都有值得钦佩的地方,哪怕你并不认同他们。”

阿兰小姐总是这样宽厚仁慈,尽管这有违她更出色的判断。一种微妙的感染力从她语焉不详的评论里弥漫开来,令它们拥有了出人意料的美,就像枯败的秋日丛林里偶尔也有清新的气息升起,叫人回想起春天。她感觉自己似乎太没原则了,又匆匆为这份宽容道歉。

“无论如何,她还是有点儿太——我不想说那样不像个女人,但在两位爱默生先生到来之后,她的举止就奇怪到了极点。”

阿兰小姐突然提起了另一桩事。毕比先生笑了,他知道,她是绝对没有办法在一位绅士面前把这件事情说完的。

“哈尼彻奇小姐,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波尔小姐,那位头发很黄,很喜欢喝柠檬汁的女士。那位老爱默生先生,他说了些非常奇怪的话——”

她张了张嘴,还是沉默着。毕比先生有着老道的社交经验,适时起身出门去叫些茶水点心。她这才压低了声音匆匆告诉露西:

“胃。他警告波尔小姐要小心胃酸过多,这是他的说法——也许他是出于好意吧。我必须承认,我一时忘形,笑了出来。事情来得太意外了。但就像特蕾莎很认真地指出的,这不是什么好笑的事情。可问题在于,那位莱维希小姐显然是被他提到的那个‘S’打头的词[2]吸引住了,说她就喜欢有话直说,与不同层面的思想发生碰撞交流。她认为他们是到处行走的商人,‘旅行推销员’,这是她的说法。结果呢,整个晚餐期间,她都在努力想要证明英国,我们伟大的、可敬爱的祖国,完完全全是建立在商业基础之上的。特蕾莎非常生气,不等奶酪上桌就离开了,临走时她说:‘呐,莱维希小姐,那里有个人能比我更好地反驳你。’一边指着丁尼生爵士[3]那幅漂亮的画像。结果呢,莱维希小姐说:‘啧!维多利亚时代早期的人。’听听!‘啧!维多利亚时代早期的人。’我姐姐已经走了,我觉得必须说点儿什么。我说:‘莱维希小姐,我也是个维多利亚时代早期的人。那就是说,最起码,我不愿听到有人诋毁我们亲爱的女王。’这话说得非常重了。我提醒她,女王是如何在不情愿的情况下依然前往爱尔兰的。我得说,她完全慌了神,哑口无言。然而,不幸的是,爱默生先生刚巧听到了这一段,嚷嚷着他低沉的嗓门说:‘一点不错,一点不错!我很敬重这个女人的爱尔兰之行。’这个女人!我是个很不会讲故事的人。但你可以看出来,我们陷入了怎样混乱的局面,全都因为一开始有人说出了那个‘S’打头的词。可这还没完。晚餐过后,莱维希小姐竟然跑过来对我说:‘阿兰小姐,我要去吸烟室跟那两位好心的先生聊聊天。你也来吧。’不用说,我当然要拒绝这个完全不得体的邀请。可她还无礼地跟我说什么那能拓宽我的见识,说她有四个兄弟,除了一个在军队里,其他全都是大学教授,他们就一直很注重跟旅行推销员聊天。”

“后面的故事就让我来说完吧。”毕比先生说,他已经回来了。

“莱维希小姐找了波尔小姐、我,每一个人,最后说:‘我自己去。’她去了。可不过五分钟时间,她就静悄悄地回来了,拿着一块绿色粗呢板开始玩纸牌接龙。”

“到底发生了什么?”露西叫了起来。

“没有人知道。谁都不会知道。莱维希小姐自己是怎么也不敢说的,爱默生先生觉得不值得说。”

“毕比先生——老爱默生先生,他究竟是不是个好人?我真的很想知道。”

毕比先生大笑起来,建议她自己来寻找答案。

“不——这太难了。有时候他显得那么傻,我会觉得不必在意他。阿兰小姐,你怎么看呢?他算好人吗?”

那位小个子老女士摇摇头,不赞同地叹了一口气。毕比先生被这段对话逗乐了,故意逗弄她:

“经过了紫罗兰那件事,阿兰小姐,我想你会把他归到好人里吧。”

“紫罗兰?哦,天哪!谁跟你说的紫罗兰的事?这事儿是怎么传出去的?膳宿公寓真是个流言蜚语到处飞的糟糕地方。不,我忘不了他们在圣十字教堂里对伊格尔先生的解说所做的事。噢,可怜的哈尼彻奇小姐!那真是太糟糕了。不,我的想法已经彻底转变了。我不喜欢爱默生父子,他们不算好人。”

毕比先生事不关己地笑了笑。他尝试过将爱默生父子引入贝托里尼的社交圈,尝试失败了。如今他几乎是唯一还对他们保持友好的人。莱维希小姐,表面看来很有见识的样子,已经公开表现出了对他们的敌意;现在是两位阿兰小姐,所谓看重良好教养的人,也跟她站在了同一阵营。巴特莱特小姐,很聪明地躲在“职责”二字的掩护之下,几乎不可能对他们以礼相待。露西则不同。她含含糊糊地跟他提起过圣十字教堂的事情,给他的印象是,那两位先生进行了一次不寻常的尝试,也许是有意识地想要将她争取过来,向她展示站在他们独特视角上所看到的那个世界,以独属于他们的喜悲引起她的兴趣。这是鲁莽无礼的,他并不希望他们这样在一个年轻女孩身上取得成功,达成目标,他宁愿他们失败。毕竟,他对他们一无所知,膳宿公寓里的悲喜哀乐都是肤浅的。再说了,露西还是他的教区居民。

露西一只眼睛瞥着窗外的天气,终于说,她觉得两位爱默生先生都是好人——倒不是说她如今又在他们身上看到了什么新的东西,就连他们的晚餐座位都已经调开了。

“可亲爱的,他们难道不是经常故意等着你出去的时候凑上来?”那位小个子女士好奇地探问。

“只有一次。夏洛特不喜欢,跟他们说了——当然,是非常有礼貌的。”

“她做得很对。他们不懂我们的方式。他们必须找准他们自己的层次。”

毕比先生真觉得他们已经失败了。他们放弃了征服这个社交圈子的企图——如果真有这么一个企图的话。如今,那位父亲几乎和儿子一样沉默了。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有机会在这些人离开前为他们安排一个美好的一日行程,比如一场郊游之类的。也许叫上露西,她可以跟他们和睦相处。帮助人们留下美好的回忆,是毕比先生最大的乐趣之一。

闲谈之间,黄昏将近了。天空亮了些,树和山丘的颜色变得纯净,阿诺河不再浑浊,有波光开始闪烁。几道蓝绿色的条纹从云彩间穿过,地面上几处水洼反着光,圣米尼亚托圣殿湿漉漉的正墙在低斜的落日余晖下闪亮。

“现在出去太晚了。”阿兰小姐说,声音里透着如释重负,“美术馆都关门了。”

“我觉得我该出去,”露西说,“我想坐环城有轨电车去城里转转——站在司机旁边的平台上。”

她的两个同伴看起来都很严肃。毕比先生觉得既然巴特莱特小姐不在,自己就有责任照看她,于是斟酌着说:

“真希望我们能去。不巧我有些信要回。如果你真想自己出去的话,就在附近走一走会不会更好一点?”

“亲爱的,那些意大利人啊,你知道的。”阿兰小姐说。

“也许我会遇到某个人,能把我看得通通透透。”

可他们依然是一副不赞同的模样,到了这一步,她只能让步,跟毕比先生保证她只出去走一走,而且只走游客多的路。

“她根本就不该出去。”他们站在窗口看着她,毕比先生说,“她自己也知道。我认为这多半是贝多芬弹得太多了的缘故。”

[1]贝多芬的111号作品(Op.111)也是他的第32号钢琴奏鸣曲,弹奏难度很高。《阿德莱德》为其46号作品,是一首歌曲。《雅典的废墟》为113号作品,歌剧,其中最著名的是第4曲《土耳其进行曲》。

[2]即以“S”隐晦地指代人体器官“胃”(Stomach)。

[3]即英国维多利亚时期桂冠诗人阿尔弗雷德·丁尼生男爵(Alfred Tennyson,1809—18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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