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英)E.M.福斯特著;杨蔚译2026-07-30 16:068,760

露西是件艺术品

订婚消息公开的几天之后,哈尼彻奇太太带着露西和她的“滑铁卢大将军”去参加了一场社区的小型花园聚会,自然是因为她想让大家看看,她的女儿要嫁的是这样一个体面的男人。

塞西尔何止体面,几乎称得上是高贵。他修长的身形陪伴在露西左右,他狭长、英俊的面容回应着露西对他说的话,这是相当赏心悦目的场景。人们纷纷向哈尼彻奇太太道喜,在我看来,这是错误的社交举止,却让她很高兴,她不加挑拣地向几位乏味的老年贵妇人介绍了塞西尔。

喝茶时发生了一桩小小的灾难:一杯咖啡被打翻在露西的提花丝绸裙子上了,虽然露西假装并不介意,她的母亲却毫不掩饰,立刻把她拉进屋子里,找到一名好心的女佣帮忙处理衣服。她们去了一些时候,把塞西尔独自留在了一群老贵妇中间。到她们回来时,他已经不像一开始那样愉快了。

“你经常参加这类活动吗?”回家路上,他问。

“呃,有时候。”露西说,她过得挺愉快。

“乡间社交都是这样的吗?”

“我猜是的。妈妈,是吗?”

“社交活动很多。”哈尼彻奇太太说,她正在努力回想一条裙子上的装饰。

看出她的心思在别的地方,塞西尔凑近露西,说:

“对我来说,这简直就是彻彻底底的灾难,骇人听闻,装腔作势。”

“让你一个人待在那里,我实在是非常抱歉。”

“不是这个,而是那些祝贺。实在是叫人难以接受,那种把一场婚约当成公共事务的方式——好像婚约就是一块荒地,任何局外人都可以跑上去把他庸俗的情感往外倒。那些老妇人个个都那么自以为是,傻笑个没完!”

“我猜人人都得经过这么一遭。下一次他们就不会这么关注我们了。”

“可我在意的重点是,她们的态度从根本上就是错的。婚约——首先,这本身就是个可怕的词——是私人事务,不该被那样对待。”

然而,虽说就个体而言,这些傻笑的老妇人是错了,但就人类种族而言,她们依然是正确的。世世代代的灵魂透过她们露出微笑,为塞西尔和露西的婚约而欢喜,因为婚约意味着尘世间生命的延续。只是对于塞西尔和露西来说,它代表的是某种截然不同的东西,是属于个人的爱情。因此才有了塞西尔的恼怒,而露西也才会认为他的恼怒是合理的。

“那的确很烦人!”她说,“你怎么没躲去打打网球?”

“我不打网球——至少,不在公众场合打。这个社区消弭了我想要运动的浪漫情怀。我这种浪漫情怀是Inglese Italianato(意大利样貌的英国人)的。”

“Inglese Italianato(意大利样貌的英国人)?”

“È un diavolo incarnato(他是恶魔的化身)!你听过这句谚语吗?”[1]

她没听过。而且这听来也不适合用来描述一个刚刚陪着母亲在罗马度过了整个冬天的年轻人。不过,自从订婚之后,塞西尔就喜欢摆出一副见多识广的淘气模样,殊不知,他身上根本没有这种东西。

“唉,”他说,“要是他们实在不能认同我,那也没办法。他们和我之间显然存在着无法消除的障碍,我必须接受这一点。”

“我想,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局限。”露西明智地说。

“只是有时候那些东西是强加给我们的。”塞西尔说。他从露西的话里听出她没太明白自己的立场。

“怎么说?”

“我们竖起篱笆把自己围起来,和别人竖起篱笆把我们圈起来,这是不一样的,不是吗?”

她想了想,同意那是不一样的。

“不一样?”哈尼彻奇太太叫道,她突然回过神来了,“我看不出有什么不一样。篱笆就是篱笆,况且它们还就在同一个地方。”

“我们说的是动机。”塞西尔说,这样被打断让他不太高兴。

“我亲爱的塞西尔,看。”她放平双腿,搬过牌盒放在上面,“这是我。这是‘风角’。剩下的图案是其他人。大家的动机都是好的,但篱笆在这里。”

“我们说的不是真的篱笆。”露西笑了,说。

“噢,我明白,亲爱的——是诗化的。”

她心满意足地靠了回去。塞西尔不知道露西为什么会被逗乐了。

“我告诉你们什么人没有‘篱笆’——照你们的说法,”她说,“那就是毕比先生。”

“一个没有篱笆的教区牧师就意味着绝非没有篱笆。”

露西对别人的话理解得很慢,但对他们的言外之意却领会得很快。她忽略了塞西尔的名言警句,却立刻抓住了它传递出来的感觉。

“你不喜欢毕比先生?”她若有所思地问。

“我从没这么说过!”他叫道,“我觉得他远胜过一般的牧师。我只是不喜欢——”他又把话题拉回到了篱笆上,措辞十分漂亮。

“说起来,有一个牧师我倒是真的很讨厌。”她想表达一点赞同的立场,于是说,“一个的确是浑身都竖着篱笆的牧师,最讨厌的那种,那是伊格尔先生,在佛罗伦萨的一个英国教士。他真是虚伪——很不幸,不仅仅是言谈举止上那种。他是个势利小人,狂妄自负,而且说过一些非常不好的话。”

“哪种话?”

“贝托里尼公寓里有一个老人,他说他杀害了他的妻子。”

“也许他真的杀了。”

“不会!”

“为什么‘不会’?”

“他是个非常好的老人家,我很肯定。”

塞西尔为她女性化的自相矛盾笑了。

“喏,我试过梳理这件事。伊格尔先生从来不说关键点。他更喜欢含糊其词,说那个老人‘事实上’谋杀了他的妻子,说他在上帝的注视下杀了她。”

“嘘,亲爱的!”哈尼彻奇太太漫不经心地说。

“可是一个本该让我们追随效仿的人却在到处散布流言,这难道不是不可容忍的吗?我相信这位老人之所以受到排挤,主要原因就在他身上。人们假装那老人是个低俗的粗人,可他根本不是那样的。”

“可怜的老人!他叫什么名字?”

“哈里斯。”露西随口诌道。

“但愿没有哈里斯太太[2]这么个人吧。”她母亲说。

塞西尔明智地点了点头。

“伊格尔先生不是那种很有修养的牧师,对吗?”他问。

“我不知道,我讨厌他。我听过他讲解乔托,我讨厌他。狭隘的天性是藏不住的,我讨厌他。”

“我的天哪,孩子!”哈尼彻奇太太说,“你要把我吵晕了!有什么好大叫大嚷的?我不许你和塞西尔再讨厌任何牧师了。”

他笑了。露西突然道义感爆发,对伊格尔先生大加指责,这之中颇有些很不协调的东西。就像莱昂纳多的画出现在西斯廷教堂的天花板上一样。他很想提醒她,她的位置不在这里,女人的力量与魅力在于神秘感,而不是激动地发表演说。不过能够演说总是有活力的象征——它有害于美丽的生物,却也显示出她的确是鲜活的。片刻后,他带着某种赞许,注视着她涨红的脸和激动的手势,他不想压抑青春的源泉。

在他看来,大自然是最简单、最安全的话题。此刻他们正身处其中。他赞叹松林,赞叹绵延不绝的浓密的欧洲蕨、斑驳灌木中点点殷红的红叶、实用的收费公路上的美景。户外的世界非他所长,他难免会弄错点儿什么。听到他说落叶乔木常绿不败时,哈尼彻奇太太的嘴角禁不住抽了抽。

“我认为自己是个幸运的人。”最后,他总结道,“在伦敦时,我觉得自己没法在其他地方生活。到了乡间,我对乡间又有了同样的感受。总而言之,我真的相信那些鸟儿、那些树,还有蓝天,都是生命中最美妙的东西,身处其中的人一定也都是最好的。只是百分之九十的人似乎都没有留意到这些。乡间的绅士和乡间劳作的人以他们各自的方式成了彼此最叫人沮丧的伙伴。即便如此,其中或许依然存在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大自然的造化是我们城里人无缘享受的。哈尼彻奇夫人,你有这样的感觉吗?”

哈尼彻奇太太一惊,笑了笑。她刚才没注意听。塞西尔挤在维多利亚式马车[3]的车夫前座上,心情有些暴躁,决定再也不说什么有意思的话了。

露西也没留意。她皱着眉头,看来仍是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对此,他得出的结论是:道德训练做过头了。眼看她这样对八月林地的美视而不见,真叫人悲哀。

“‘下来吧,噢,少女,从那远处的高山上。’”他吟咏道,膝盖碰了碰她的膝盖。

她又红了脸,说:“什么高山?”

“‘下来吧,噢,少女,从那远处的高山上;

住在那高山上有什么乐趣(牧羊人高唱)?

在高山上,在山间的壮丽光彩中……’[4]

我们还是听从哈尼彻奇夫人的劝告,别再憎恨牧师了。这是到了什么地方了?”

“当然是萨默街。”露西说着,回过神来。

林木退开,空出一片三角形的草坡。两边排列着漂亮的村舍,第三边地势高一些,被一座新的石头教堂占据,它简单大方却所费不赀,还有一座迷人的木瓦尖塔。毕比先生的房子就在教堂旁边。并不见得比村舍更高。当然也有一些大宅子,都在附近,只是藏在了树林间。这样的一幕,让人想起的与其说是世外桃源的圣殿与中心,倒不如说是瑞典的某处阿尔卑斯山区——唯一的败笔是两栋丑陋的小别墅。这些别墅曾经与塞西尔的订婚消息相争,就在塞西尔得到露西的那个下午,哈里·奥特维爵士得到了它们。

“茜茜”是其中一幢别墅的名字,“阿尔伯特”是另一幢。这两个名字不但以带阴影的哥特体出现在花园大门上,还在门廊上出现了第二次,大写的正楷,沿着入口拱门的半圆弧线排开。“阿尔伯特”里有人住。它饱经风霜的花园里盛开着天竺葵和半边莲,铺着亮闪闪的贝壳,光彩焕然。它的小窗上镶着纯正的诺丁汉花边。“茜茜”在招租。三块杜金中介代理公司的告示牌懒洋洋地倚在它的篱笆上,宣告着这个毫不令人意外的消息。它的小径上已经长满了杂草,手帕一般的草坪上开满了黄色的蒲公英。

“这地方毁了。”女士们用平板的声音说,“萨默街再也不是当初的萨默街了。”

就在马车经过时,“茜茜”的大门打开,一位绅士走了出来。

“停车!”哈尼彻奇太太喊道,用她的阳伞碰了碰车夫,“那是哈里爵士。这下我们有救了。哈里爵士,赶紧把这些东西拆掉吧!”

哈里·奥特维爵士——这个人物不需要特别介绍——走到马车前,说:“哈尼彻奇夫人,我也想这么做。但我不能,要把弗莱克小姐赶出去,我实在做不到。”

“我总是对的,不是吗?合同签订她就应该离开。她这是继续白住在里面,就像她侄儿还在时那样?”

“可我能怎么办呢?”他放低了声音,“一位老女士,完全俗不可耐,还几乎算是卧床不起了。”

“把她扔出去。”塞西尔无所畏惧地说。

哈里爵士叹了口气,忧伤地看了看别墅。他早就清楚弗莱克先生的想法,也得到了清晰的警示,而且原本是很有希望赶在房子动工前把这块地给买下来的,可他当时没放在心上,拖拉了。他所熟悉的萨默街已经存在了那么多年了,他从没想过它可能遭到破坏。直到奠基石已然安放,红色和奶油色砖块的恶灵从地面升起,他才幡然醒悟。他特地拜访了弗莱克先生,这位本地的建筑商是最最通情达理、最最有责任心的人,也认同用瓦片铺屋顶会更艺术一些,却同时指出,石板更便宜。另一方面,他还对那些水蛭一样趴在凸窗上的柯林斯式圆柱提出了异议,说以他看来,他更喜欢正墙清爽一点,只用少量装饰调剂一下就足够了。哈里爵士婉转地提醒他,如果可能的话,柱子不但是装饰,还应当是房屋结构的一部分。

弗莱克先生回答说柱子都订好了,还补了一句:“每个柱头都不一样:一个是几条龙,伏在植物中间;另一个类似爱奥尼亚风格;还有一个嵌入了‘弗莱克先生’的姓名首字母。每一个都不一样。”他读过罗斯金的书,他按照自己的意愿修建他的别墅。等到哈里爵士终于把房子买下来,他却已经在里面塞进了一个不能动弹的姑妈。

爵士倚在哈尼彻奇太太的马车上,这桩无用又无利可图的交易让他十分伤心。他没能尽到守护这片乡土的职责,大家都在嘲笑他。他花了钱,可萨默街还是被毁坏了,毫无改观。如今,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为“茜茜”寻找一位合意的好租客,一个真正叫人称心如意的人。

“租金低得都可笑。”他告诉他们,“大概我是个好说话的房东吧。但这房子的大小很尴尬。对于农民阶层来说太大,对于任何像我们这样的人来说,又太小了。”

塞西尔不知道是自己是该鄙视这小别墅,还是应该因为哈里爵士鄙视它们而鄙视他本人。后者的冲动看来更合理一些。

“你该赶紧找到租客。”他故意说,“对于银行职员来说,这房子就是天堂。”

“对极了!”哈里爵士兴奋地说,“这就是我担心的,维斯先生。它会把不对头的那类人引过来。火车交通发达了——要我说,这种发达简直就是灾难。如今还有自行车,离车站5英里又算得了什么呢?”

“那得是个相当勤奋的职员才行。”露西说。

要论中世纪的恶作剧手段,塞西尔是把好手,他回答说,中下阶层的体魄如今正在以令人震惊的极致速度提升。她看出他是在嘲笑他们无害的邻居,于是打起精神来阻止他。

“哈里爵士!”她大声说,“我有个主意。你觉得老小姐们怎么样?”

“我亲爱的露西,那可就太棒了。你认识什么人吗?”

“是的,我在国外遇到过几个。”

“都是淑女?”他试探地问。

“是的,地地道道的淑女,眼下正想找地方住下。我上个星期才收到她们的消息——特蕾莎·阿兰和凯瑟琳·阿兰小姐。我真还不是随口说说。她们就是最合适的人,毕比先生也认识她们。我能让她们给您写信吗?”

“当然可以!”他叫道,“这样我们的难题就解决了。多叫人高兴啊!还有额外优惠——请告诉她们,还有额外优惠,因为我不需要中介费。哦,那些中介公司!他们给我找来的人太可怕了!一个女人,我写信请她告诉我她的社会地位——你知道,写得很婉转——结果她回信说她会提前支付房租。好像谁在乎那个似的!还有好几个备选人,我都不满意极了——不是骗子,就是毫无责任感。还有,噢,那些谎言!上个星期,就一个星期的时间,我真是见识了不少阴暗的东西。那些表面看来最有前途的人撒下的谎言。我亲爱的露西,谎言!”

她点点头。

“以我的建议,”哈尼彻奇太太插嘴道,“还是别听露西的,不要跟她那些老朽的淑女有瓜葛的好。我知道那种人。但愿我能远离那些人。家道中落,抱着家传的宝贝不放,永远弄得房子里一股子霉味儿。这很伤感,但我宁愿跟正在走上坡路的人打交道,也绝不愿意结交走下坡路的人。”

“我想我同意您的观点。”哈里爵士说,“那真是,如您所说,非常伤感的事情。”

“两位阿兰小姐不是那样的!”露西大声说。

“是,她们是的。”塞西尔说,“我没见过她们,但我敢说,她们绝对不适合这个社区。”

“别听他的,哈里爵士——他真是讨厌。”

“讨厌的是我。”哈里爵士说,“我不该把我的烦恼带给年轻人。只是我实在是太烦恼了,奥特维夫人只会说怎么小心也不为过,这话对极了,可并没有帮助。”

“那我可以给两位阿兰小姐写信吗?”

“请写吧!”

可哈尼彻奇太太的一番高论又让他的眼神闪动着犹豫了。

“要小心!她们肯定会养金丝雀的。哈里爵士,要小心金丝雀,它们会把谷子从笼子的栏杆中间往外吐,招来老鼠。有女人就要小心。还是把房子租给男人吧。”

“不会吧——”他殷勤地含糊应道,尽管他觉得她的话很有道理。

“男人不会在喝茶时说长道短。要是喝醉了,他们就只是醉了,他们舒舒服服地倒在床上,睡一觉就好了。要是他们低俗粗鄙,那也仅限于他们自己。不会传播开去。为我们找个男人来住吧——当然了,前提是他得是个讲究卫生的人。”

哈里爵士脸红了。面对这样针对他们性别的公然称赞,无论是他还是塞西尔都无法感到愉悦。即便把肮脏的人排除在外了,也没让人感觉有多大差别。他向哈尼彻奇太太提议,如果有时间的话,不妨从马车上下来,亲自看看“茜茜”。她很乐意,天性要叫她过穷日子,让她对住进这样一幢房子里感兴趣。居家事务总能吸引她,特别是那些琐碎小事。

露西准备跟着母亲一起下车,塞西尔把她拉了回来。

“哈尼彻奇夫人,”他说,“我们两个能否丢下您,自己走回去?”

“当然!”这是她由衷的回答。

哈里爵士更像是很高兴终于能摆脱他们俩了一样。他会意地看着他们俩,说:“啊哈!年轻人,年轻人!”接着便忙不迭打开了门锁。

“不可救药的暴发户!”几乎等不及走到对方听不到的距离,塞西尔就大声说。

“噢,塞西尔!”

“我忍不住。要不讨厌那个人才叫有问题了。”

“他是不聪明,但真的是个好人。”

“不,露西,他代表着乡间生活里所有不好的东西。要是在伦敦的话,他就会知道自己的位置了。他会被扔进蠢人俱乐部,他的妻子主持的会是蠢人晚宴。可到了这里,他倒成了上流阶层,扮演起小小的上帝来了,他的恩惠,他虚伪的美学,人人都被他蒙蔽了,甚至你母亲也是。”

“你说得都很对。”露西说,虽说她其实觉得有些丧气,“只是我不知道这个是否——是否真的那么重要。”

“这极其重要。哈里爵士就是那场花园聚会的精神。噢,天哪,我太生气了!我真希望他为那栋别墅找到一个粗俗的房客——某个真正粗俗的女人,这样他才会发现这一点。上流人士!呕!就他那个秃头,还有那个短下巴!算了,我们还是忘掉他吧。”

露西乐意之至。如果说塞西尔不喜欢哈利·奥特维爵士和毕比先生的话,那怎么能担保她真正在乎的人就能例外呢?比如说,弗雷迪。弗雷迪不聪明,也不文雅,还不英俊,怎么能担保塞西尔不会在什么时候说出“要不讨厌弗雷迪才叫有问题了”呢?到了那个时候,她该怎么回答?除了弗雷迪,她还没有想得更远,但仅仅这样就已经让她很忧心了。她只能安慰自己,塞西尔认识弗雷迪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他们一直相处得很愉快,除了——也许要除了最近几天吧——可那只是个意外,也许。

“我们走哪条路?”她问他。

在她看来,大自然是最简单、最安全的话题,此刻他们正身处其中。萨默街深藏在林地中间。她停下脚步,面前是小路和大路的分岔口。

“两条路都可以吗?”

“也许走大路更明智些,毕竟我们都穿得挺讲究。”

“我倒更想走走树林。”塞西尔说,隐隐带着些恼火。她能感觉到,这一整个下午他都处在这种状态中。“露西,为什么你总说要走大路?自从订婚之后,你还一次都没有跟我在野地或树林里散过步,你知道吗?”

“没有吗?那就走树林好了。”露西说。她被塞西尔的不快吓到了,不过很清楚他自己稍后就会做出解释——任由她对自己的意思疑惑不解,这不是他的做派。

她当先走进沙沙作响的松树林,很有信心,不出十二码,他一定会开口。

“我有个感觉——我敢说一定是错了——你只有跟我待在房间里才更自在。”

“房间里?”她重复道,越发一头雾水。

“是的,或者说,至多也就是在花园里,或者在大路上。从来没有在像这样的真正的乡野间。”

“噢,塞西尔,你到底是在说什么?我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你说得好像我是个什么女诗人之类的。”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感觉到过。我总会把你和风景联系起来——某一种风景。既然如此,你怎么就不会把我和房间联系起来呢?”

她认真想了想,笑了,说:

“你知道吗?你是对的。的确是这样。说到底,我一定是个女诗人。我只要想到你,那场景就总是在房间里。多有趣啊!”

叫她吃惊的是,他似乎生气了。

“在客厅里,请问是这样吗?没有风景?”

“是的,没有风景,我想是这样。为什么要有风景呢?”

“我宁愿你把我放在露天里。”他说,带着责备的口吻。

她再一次说:“噢,塞西尔,你到底在说什么呀?”

没有更进一步的解释了。于是她把这个话题抛到一边,权当是它太复杂,不适合女孩研究,继续领着他往林子深处走,时不时地在某个地方停下脚步,欣赏树木勾勒出的那些特别漂亮或特别眼熟的风景。自从长到能独自出门散步的年纪以后,她对萨默街和“风角”之间的树林就已经烂熟于心了。她曾经带着弗雷迪在林子里玩捉迷藏,那时弗雷迪还是个紫红脸蛋的小宝宝,就算后来去了意大利,这片树林的魅力依然分毫未减。

眼下,他们走到了松林间的一小块空地上。那是另一处小小的绿丘,孤零零的,环抱着一汪浅潭。

她大叫:“圣湖!”

“为什么管它叫这个名字?”

“我不记得原因了。大概是从哪本书里看来的。现在只是个小水坑,但你见过山上的水流下来时的样子吗?下过大雨之后,很多水从山上流下来,汇进潭里,可是水不会一下子就流走,于是水潭就变得很大,很美。每到那时,弗雷迪就常常来这里游泳。他非常喜欢这个。”

“你呢?”

他的意思是,“你喜欢吗”,可她仿佛梦游一般,回答:“我也游,可是后来被发现了。那真是一场轩然大波。”

换个时间,他可能会很震惊,因为他骨子里是个拘谨守礼的人。可现在?他突然沉浸在了对清新空气的热爱中,露西的天真更是值得赞叹,能让他心情欢畅。他看着站在水潭边的她,用她的话说,她打扮得很讲究,让他想起了某些绚烂的鲜花,本身没有叶子,却在绿色的世界里卓然而立,尽情绽放。

“谁发现了你?”

“夏洛特。”她喃喃道,“她拦住了我们。夏洛特——夏洛特。”

“可怜的姑娘!”

她闷闷地笑了笑。看来是时候实施他那个计划了——迄今为止他一直在回避的计划。

“露西!”

“嗯,我看我们该走了。”她应道。

“露西,我想向你提出一个我从没提过的请求。”

听出他声音里的严肃,她大方又体贴地走过去。

“是什么,塞西尔?”

“在此之前从来没有——就连在那片草地上,你答应嫁给我的那天也没有——”

他难为情起来,眼睛不断地左扫、右扫,想确认有没有人会看到他们。他的勇气消失了。

“嗯?”

“到现在,我还从来没有吻过你。”

她的脸红得好像他刚刚说出了什么最最下流的话一样。

“没——你没有过。”她结巴了。

“那我想请求你——现在可以吗?”

“当然,可以,塞西尔。以前也可以,你知道的,我又不能主动扑到你怀里。”

在这样一个无比重要的时刻,他却只觉得荒谬。她的答复还不够。她那样一本正经地掀起了她的面纱。他凑上前去,却发现自己只想后退。当终于碰到她时,他的金边夹鼻眼镜滑下来,架在了他们俩中间。

就这样,他们只得到了一个拥抱。他真心觉得这就是一场失败。激情应当顺从它无法抗拒的诱惑而行,应该丢掉礼仪、顾虑和一切该死的教养。最重要的,它绝不应该征求许可。他为什么不能像随便哪个工人或者海员——不,像任何一个躲在角落里的年轻人那样呢?他在脑海里重新排演了这一幕。露西站在水边,宛若鲜花一般,他冲上前去,将她搂进怀里,她会斥责他,然后默许他,从此为他的男子汉气概而倾倒。他相信,女人对男人的崇拜就源于他们的男子汉气概。

他们沉默着离开了水潭。经过这样一次“问候”之后,他期待她能说些什么,好让他知道她内心真正的想法。终于,她开口了,带着恰如其分的严肃。

“爱默生才是他的名字,不是哈里斯。”

“什么名字?”

“那个老人的。”

“什么老人?”

“我跟你说到的那个老人。伊格尔先生对他非常不好的那个。”

他不会知道,这就是他们之间最亲密的一次交谈了。

[1]上下句相连是一句意大利谚语,形容一个人虽然仍旧保留着人的外形,实际上已经变成了恶魔。

[2]这里化用了英国作家查尔斯·狄更斯(Charles Dickens,1812—1870)的长篇小说《马丁·翟述伟》(The Life and Adventures of Martin Chuzzlewit,1842)中的人物情节,其中,哈里斯太太是助产士甘普太太虚构出来用以夸赞自己的人物。

[3]一种轻便型的法式小马车,顶篷可折叠,双人乘客座,前面有升高的车夫座位,最迟于19世纪40年代开始以英国女王维多利亚之名命名,以优雅著称。

[4]出自英国桂冠诗人丁尼生的长篇叙事诗《公主》(Princess,18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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