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枫叶会回来，戚思柔与明月出似乎都兴致不高，早饭时五郎的笑话和八郎的耍宝也不过是赢得两人扯扯嘴角。
“这是什么？”明月出见到面前摆着的早饭好奇。
自从入住孔雀坊，他们的日常饮食便恢复如初，只根据时令做大家喜欢的菜色，并不随晋人的风潮，也不完全是李唐的口味。
以朝食来说，主食两份，一干一稀，佐菜两份，一鲜一腊，每回大郎和十一郎都能搭配得很好，有肉有菜，穿插着豆制品和乳制品，一旬十天都不相同。
唯独今天只有一粥一菜，今儿这菜，明月出认识，是一碟渍水菜。建康所谓水菜就是河中的藻类和水草，腌制成咸菜，拌入银鱼干之类，是建康城寻常百姓人家餐桌上的常客。
这碗粥就稀奇了，里面除了米粮之外，似乎还有药草，又炖了极烂的鸡肉，要说卖相，更像是药膳鸡汤拌饭，这种类型的东西在明月出的印象里一般都是给体质虚弱、伤患或者坐月子的人吃的，之前她在丹阳郡主之类的地方见到过。
“尝尝，这可是你柔姐亲手做的呢。”十一郎悄声道。
明月出更加震惊，戚思柔不是不会下厨，但她极少下厨，今儿难道是什么日子不成？
“这是清心粥，是用糙米、绿豆、山丁、芡实等，加入山参之类的药草与鸡骨熬煮成的，清心解毒，驱除邪气。”大郎笑着加重了“邪气”二字。
明月出一想昨天两人在红叶寺后山所见，顿时了悟，对戚思柔甜甜一笑：“谢谢柔姐。”
大郎偏过头去忍着笑。
“没你什么事，昨晚李仙踪去了后山。”屠博衍催她，“吃你的饭吧。”
明月出这回是真的了悟，握着心口：“我磕到了。”
有了这一出，明月出也索性将昨日抛诸脑后，专心吃瓜，哦不，吃饭。只是她稍加留心便发现，戚思柔甚至都没有对大郎的调侃做出反应，一脸忧心忡忡的样子。
明月出自然是因为见到那等妖鬼狐妖的可怕行径，而戚思柔看起来思虑更甚，好像听了什么极不好的消息。
一吃完饭戚思柔就找十一郎要了本食谱号称回房研究，明月出本来也打算溜之大吉，二郎一个眼神，八郎九郎十郎呈三角将她拦住。
“你们不能欺软怕硬。”明月出撇嘴。
八郎笑得露出牙龈：“我们可不敢触柔姐的霉头，快点从实招来！”
“八郎别闹。”大郎说着递了热茶放在明月出手中，柔声关心，“没出什么事吧？”
明月出举手投降，只能把枫叶山的事情讲了一遍。
大郎点头：“明白了，月娘，你去歇着吧。十一，跟我去找你柔姐，她能研究出什么食谱，别耽误我们的生意。”
大郎发了话，其余几个郎也只能让路。
明月出一边走一边和屠博衍嘀咕：“我看，是不是柔姐想起来她和李仙踪的事情，哎呦，跨物种恋爱是不行的。”
“你想多了。”屠博衍听上去不太高兴，“戚思柔并不是什么儿女情长之人，她心中不悦多半是因为越是深入建康，越是发现此地之乱，令人难以招架，她发愁以后如何立足，仅此而已。”
“是吗？”明月出觉得不是，可屠博衍说的言之凿凿，加上戚思柔的确是事业型的，这让她又有点信了。
正想着李仙踪一脸温柔笑意招呼她：“明月，这我有件好事找你。”
明月出一愣，啥？好事？
李仙踪拿出一张新纸：“我从一位朋友处抄到一份鬼神盛宴的菜谱，就这一道，虽是茶饮，但正和你用。你与六殿下交流不便，又不能经常入梦，但若饮下此茶，你便不会那般疲惫，你们试试，若是可用，以后你们有什么事情也能在梦中面谈，方便许多了。”
明月出哈了一声，懵懂接过那张纸：“鬼神盛宴？”
李仙踪点头：“这晋国乱也有乱的好处，这样的图谱在长安城只有皇族才能拥有，但皇家绝不会轻易露出，但此地可以浑水摸鱼。”
明月出看着李仙踪一脸明晃晃的高兴，有点纳闷，能不能梦中相见，漂亮道士高兴成这样是为什么？难不成是为了戚思柔亲自下厨给他做清心粥，他飘了？
“大可不必啊，柔姐就算给他做满汉全席，给他万年寿元，也是提起秋裤就走的无情渣男。”明月出和屠博衍吐槽，“为了一碗粥就这么开心，李天人这是打算走绿茶人设？”
“心之所属，片刻甘霖也是蜜糖。”屠博衍下意识地回答。
明月出惊了：“老铁，你这么懂！”
屠博衍刚要解释，又听明月出接了下半句：“爱情小说真没白看啊！”
“你还是给我闭嘴，好好看看这份菜谱吧！”
屠博衍也从未见过鬼神盛宴的食单究竟是什么样的，但李仙踪人品有保证，两人还是拿了这份茶单打算试试。
这份茶饮看上去并不复杂，唯独上面所用食材有点令人迷惑，什么是玄豆？为什么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
“那日丹阳郡主请你喝了一杯满口渣的咖啡，你可还记得。她所用的便是玄豆。”屠博衍到底是学霸，记性比明月出不知好多少，味觉也比明月出娇气，那一杯咖啡煮过了头，味道只剩下焦糊，又不曾过滤，喝到的水还没有豆渣多。
被屠博衍这么一提醒，明月出也想了起来，的确有这么一回事，当时那个味道还差点让她感动哭——就算是刷锅水，也是咖啡，也是她故乡的余韵。
“这么看我写信给丹阳郡主，就能做好这一杯清梦星河饮了。”明月出盘算，其余的食材无非是一些香料，桂辛之类，看上去就算库房里没有，李仙踪大概也有。
“此事不急，倒也不必。眼下你还是帮着戚思柔张罗贝家宴席，这是头等大事。”屠博衍道，“这一杯什么时候喝不行，大可不必在这个时候。”
“呃？我们自从上回贺兰瑟那场梦以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了啊。”明月出拿着食单就要去库房配食材，“我记得六郎好像说过哪里有卖咖啡豆的来着。”
“不急。”屠博衍连忙阻拦她，恨不得一把抢过驾驶权把屋门锁了。
开什么玩笑，再见又如何，再见便想再见，心潮如海波，总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见得越多越不能罢手，他的心情还瞒得住吗？！
“贝家是非人大家，你多想多思，免得出现错漏，不要把心思放在这些小事上。”屠博衍急道。
明月出听着屠博衍这用词，不知为何心中气苦，有点委屈：“怎么就小事了！我们这么铁，见一面聊聊天多好啊！再说这是鬼神盛宴的茶饮，你就不好奇不想试试吗？”
“只是一道茶饮，并非全谱，并不能助你回家。”屠博衍干巴巴地回答。
“全谱不也是一道菜一道菜收集起来的，万事开头难，有了这个好头难道不好吗？人家漂亮道士一直想着，好不容易帮我们找来的！”明月出回嘴。
“你日日辛苦修炼法术，留在戚思柔身边，跟着大郎夙兴夜寐，是为了看看图谱满足好奇心吗！是为了在六合立足！”屠博衍提高声音，“鬼神盛宴绝迹多年，图谱十年都未必凑齐！而眼下贝家是建康最重要的一步，不能疏忽。”
“你为什么不愿意见我？”明月出敏锐地觉察到屠博衍在极力掩饰什么，他已经很久没有用自己的精神力量来压制明月出了，就为了不要见面？为什么？
一想到屠博衍心中藏了一个与自己有关的秘密，还要用他的优势来压制她的好奇，明月出就觉得心里搓火，她可没什么隐瞒他的！可他现在不想见她，好啊，那她还不想见他呢！
明月出气鼓鼓地叉腰站在原地。
“我并非不想见你。”屠博衍拖了拖，才硬挤出一句，“只是你要分得清轻重缓急。”
“我也不是应届毕业生，社会小白，我知道这桩生意的重要性。”明月出忍着心里越烧越旺的火气。
“既如此，不过一份茶饮图谱，大可不必如此挂心。”屠博衍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说了。”明月出觉得两人这股火都来得莫名其妙，再说下去搞不好就要吵起来，她可是忍了又忍，才忍住了那句“凑图谱也是为了你能找回躯壳，你还打算在我身体里呆一辈子吗！”，可那念头在脑子里一过，怎能不被屠博衍知晓？
“我自然会尽快离开。”屠博衍声音冷了下来。
“那最好！”明月出也不忍着了，一甩外袍扑在床上，念着还不太熟练的清明咒，“别吵我，我要睡午觉了。”
屠博衍望着窗外大好晴空，轻轻叹了一口气。
人为什么要动心，若没有动心，便不会有这样的麻烦了。
他甚至想起了很多很多年以前乳母说过的：“六殿下以后娶了王妃便好了，开府出去，王妃必定会把一切都料理妥当，与殿下恩爱甜蜜，过得圆满。”
骗人的吧，若真的动了心，心便结了网，一丝一缕牵动情肠，一个眼神一句话都会见血，此生还哪来圆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