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大郎拦住听完壁角回来的八郎。
八郎咧嘴,一脸喜色:“月娘没说四郎的事情,她把云笛与狄光远他们的事情混在一起,四郎的出现便没那么突兀了。只要不提四郎的速度,别的都能糊弄过去!”
“李仙踪看似温柔和气,却心灵眼明,他若不问,只是因为他不问而已。”大郎微微一笑,吩咐十一郎,“做点儿月娘爱吃的。”
十一郎扮了个鬼脸:“就会拿吃的贿赂人!”
大郎无奈:“若不然如何,据实已告?”
十一郎和八郎面面相觑,齐齐摇头。
李仙踪也在摇头,不知是他洞悉世事还是知晓内情,听完明月出讲完千金宴上发生的大小事情,他并没有赞同关于“失踪案应该也算是破了,马上要入秋了不要再乱糟糟啦”这句话,而是反而喊来了戚思柔,反复叮嘱:“切记不要入宫,切记守好门户,切记当心鼠辈,切记不要兜揽新上门的生意,一切以做好日常少出门少结交为上。”
“你怎么知道韩国夫人要请大郎他们去置办宴席?还有那天香三郎来找我们,也是订宴席的,你早说啊我已经答应了。”戚思柔忽闪着一双杏眼,一脸无辜。
李仙踪被噎住,半晌才试着问:“若是推脱——”
戚思柔继续眨眼:“你以为呢?”
李仙踪肩膀一垂,呷了一口茶:“你可真会给我找活干!”
明月出惊了,她可是头一次看见这位天人头一次用这么接地气的语气讲话,里面连个之乎者也都没有!她不在戚家酒楼这段日子,李仙踪一直住这儿没走?和大家这么熟稔了吗?还有之前的云笛是怎么回事?有什么她错过的八卦吗?
“你是不惹事便怨闲?”屠博衍刺了她一句,“好生歇息几天,少往李仙踪面前凑!”
李仙踪还真的是没走,失踪案至此只剩清算千金公主一事,此时安定公主与太子李弘必定会在宫中监督,就连薛宝钗也回了宫里,明月出不知道李仙踪留在戚家酒楼是要干啥,但毕竟有这等大佬镇宅,她连睡觉都安稳了不少。
“你睡得沉,不过是因为喝了我的安神茶,与他何干?”屠博衍不乐意。
“就是一个比喻,诶,先不说了,我去给那个神棍姐姐上点心。说起来那两回鱼肚子里吃出来首饰,她不也说了,是凶兆,结果两个首饰的主人都被千金公主掳了,看看说的多准啊!”明月出说到这里,突然顿了顿,一种奇怪的直觉从心中升腾而起,让她差点喊出声来,“老铁!她姓贺兰!她不会是知道什么吧?等等,如果要用这种办法提示,她怎么把首饰放在鱼里面的?有没有办法查到她有没有和那两个人接触过?”
“你那漂亮道士说的话,这么快就忘了?”屠博衍漠然道,“你若怀疑此人知情,把事情告诉他,让高人去料理这等麻烦吧。”
明月出满脑子都是“她怎么把首饰放进去的是魔术吗”,并未听出屠博衍话里酸意,反而欣然接受:“你说得对,这不是有人么,不用白不用啊!”
屠博衍一瞬间涌起一种向往,他要是能附到李仙踪身上,也许——
“啊呸!”
“这不是雕虫小技么,且不说戏法之类,就说法术,你不记得了?此前你们去南市夜市的时候,也有戏法班子做隔空取物吧,那不是妖鬼族做的嘛。”五郎正带着几个郎清理仓库为秋季做准备,听了明月出的话反笑她见识不够,“要是你说,耳珰之类是有人故意放进去的,比如那贺兰氏,她还为了预警,反复和我们强调凶兆,那其实她只要找个南市妖鬼族戏法班子里的,花点钱便能做得。”
所谓妖鬼,便是死尸成鬼,虽为鬼却有实体,实为妖,因此称妖鬼,在非人之中并不罕见,因为妖鬼的实力与生前实力相关,若是寻常人类或者小妖变成的妖鬼,也就“能在卧室里把厨房的苹果变过来”这么点儿本事了。
明月出看着三郎晒的一袋胡米,里面还有几只小虫,连忙伸手帮忙去捉。
三郎松了一口气:“这也太恶心了,我可下不去手。”
五郎白了他一眼:“你好意思让月娘上手!嘿,之前你不是想把紫珠藏起来嘛,你看,差点误了大事!”
三郎满脸羞红,激动地反驳:“可那贺兰氏说是凶兆,你们也没有人当真啊!”
六郎听了这话皱起眉头:“此后那贺兰氏几乎每天都来,时常提起她会梦兆之类,彼时我瞧她一副胆小模样,以为她是做噩梦吓着了……五郎,咱俩去会会她。顺便问问贺兰一族的事情,免得到了宴席那日出了岔子。”
贺兰氏因来得勤,早就被戚思柔套出了个人资料,她名叫贺兰瑟,勉强算得贺兰一族远亲,平时在韩国夫人面前像侍女一样侍奉糊口,只是两个月前韩国夫人入宫,她就清闲了下来,因喜欢戚家酒楼的羊肉常来坐坐。韩国夫人年迈愚钝,极其信奉各类扶乩占卜,因此贺兰瑟也略知一二,方便忽悠老太太。
“等一下,韩国夫人不是武则天的姐姐么?”明月出在脑洞里和屠博衍嘀咕。
韩国夫人名武顺,是著名的美人兄妹贺兰敏之和贺兰宓的母亲,贺兰敏之是唐代有名的倾城渣男,贺兰宓则是一眼就被唐高宗李治看中不顾辈分也要染指的绝色美人,所以韩国夫人史载亦是人间绝色,否则也不会成为李治的宠儿。
然而六合的长安城按照明月出的计算,此时韩国夫人和贺兰敏之兄妹都已经被处死,这个韩国夫人又是哪里冒出来的?
“此韩国夫人是贺兰族亲,最是粗俗市侩,容貌之丑简直让人吃不下去饭!”戚思柔把大腿拍得啪啪响,“若不是给的钱实在多,我真的不想面对那张脸!”
当着贺兰瑟的面把话说得这么直,也只有戚思柔干得出来,不过这也说明戚思柔这些日子确实和贺兰宓混熟了,两人靠在一起抓着松子儿等吃的,像是一对小姐妹。
“诶!你的李天人来了!”戚思柔挤眉弄眼。
贺兰瑟的耳朵刷地一下红了起来,连忙低头奋力扒松子,连看也不敢看李仙踪一眼。
李仙踪不过是外出刚回来,瞧见戚思柔和贺兰瑟,礼貌地颔首,见贺兰瑟没抬头,对戚思柔使了个眼色,戚思柔点点头做了个“稍等”的口型。
转眼间八郎端了胡饼与菜蔬,还有一盘白切羊肉并一碗蘸水。
这种白切羊肉是有讲究的,用臀尖下面位于两腿相磨处那块肉,这个部位的羊肉形如碗,纤维纵横不一,肉质粗而松,肥多瘦少,边上稍有薄筋,本做灸肉最佳,但若以高汤熬煮出肥油,捞出后放冷,沾了佐料食用,肥腻之意就没了,反而会有一种白巧克力般的凝脂口感,加上期间煮得软烂的瘦肉部分又很像面包的纤维感,吃个白切肉就能吃出来巧克力酱抹全麦面包的幻觉,难怪唐人管这道菜叫“珍郎”,果真是珍美郎君的滋味,白皙干净,可甜可盐。
屠博衍对明月出这个解释嗤之以鼻,却很喜欢她出主意调制的蘸水。
长安城的西域香辛料价格不便宜,寻常酒家也只能用逡巡酱或者肉醢、茱萸之类做佐料,加上辣椒之类从明清进口也不好买,唐人又不爱吃重辣,所以油泼辣子这样的蘸料也缺乏市场。
明月出便提出了石屏豆腐那套蘸水,只是把辣子去掉,用豆酱作茴香、豆蔻粉,加入脂油和酸醯,入口先酸后甜,又混杂盐类的颗粒感,五味丰富,再搭配白切羊肉的纯净鲜美,相得益彰,经大郎一番包装,作为一道新菜推出,可选传统味道,也可以尝试最新的蘸水,倒是很吸引食客们买来下酒。贺兰瑟便是这种滋味浓郁的新蘸水的拥趸,会点一杯果酿配胡饼与珍郎,每次吃完羊肉还会以箸点着蘸水舔舐,憨头憨脑的吃货模样让戚思柔每次看了都要捏她的脸。
今天戚思柔端了一大盘与贺兰瑟把酒啖肉,半盘珍郎下肚,一壶浊酒只存冷底,贺兰瑟也醉了,眯着眼前趴在戚思柔胳膊旁,撒娇般地嘟囔:“你若是我阿姊多好,我便不会收欺负,也不会被连累没了性命。”
戚思柔抬眼瞄着明月出,嘴里柔声哄:“你这般好,定然是你阿姊的错。”
贺兰瑟双眼亮晶晶,好似找到知音般拉住了戚思柔的手:“可是阿姊最漂亮,阿家最喜欢她,圣上也喜欢她,他们都不信我,可她若果真那么好,怎么会在我的被子里放刀子划伤我,怎么会将我推到湖里不管我,她若果真那么好,为什么会在宫里犯错触怒天后——他们这时候才想起我,他们让我替她去死!凭什么!凭什么!然后她也死了,我也死了。凭什么?!犯错的又不是我,我连宫里都没去过……”
戚思柔和明月出对视,四眼皆震惊。
“呜呜……呜呜呜……那时候肚子好痛好痛啊……”贺兰瑟抱住戚思柔的脖子,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
短短几句话,明月出已经脑补出了一本宅斗小说,屠博衍都吓了一跳,谁都没有想过这个白了一张御姐脸的憨姑娘,竟然有这等往事,他们都以为她是来看李仙踪的!
“难怪我们察觉不出她是妖鬼,若是贺兰一族所化妖鬼便可理解了,必定是使用了秘术和法器改变了气息,以贺兰氏财力,多半是重金购置法器,譬如你看她这手钏,大概就是了。”屠博衍念头飞转,“若她是妖鬼,那日有一贺兰少年被掳,莫非贺兰氏有什么秘密被千金公主发现?”
“你等等,我有点震惊,等晚上我脑子清楚的时候咱们再理一理,现在先解决一下这个。”明月出看着贺兰瑟如八爪鱼般缠住了戚思柔,拽了好几下都没拽下来。
戚思柔烦躁起来:“反正她已经糊涂了,你请李天人来吧,刚才他不是找我有事吗?事都了了,还要使唤我做什么?李家能不能醒一醒,把这尊大佛请回去啊!”
“柔姐,我看漂,诶,李天人挺好说话的,连十三郎那么挑的都和他合得来,他怎么惹了你了?”明月出随口问。
戚思柔看了明月出一眼,那眼神如切如炒,如煎如炸,让明月出立刻识趣闭嘴,麻溜儿去请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