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被火光燃得白灼,像是一块儿烧热的铁,火光四起如锈红镶边,火舌如信子,吞噬一切。一切都是红,一切都是血,新鲜红润的血,斑驳污浊的血,干涸褪色的血,腥臭粘腻的血,视线仿佛被血色涂满,在那一片模糊里有一道纯白幻觉,那是个人形,一头墨色长发随着火焰热量飘散,一件中衣披在身上如羽翼般飞扬,裤管斜斜甩了一道血,像是从膝盖绣到腰际的雪地红梅。红与黑更衬得这个人形纯白如林海荒原里千百年无人问津的雪,寂静,孤独,不谙世事,不通人情。
就像他的名字,只待仙踪。
血色之中的李仙踪,眼角眉梢都在笑,轻蔑骄傲,有一种疯魔之美。
他是认真在笑,笑眼前的一切多么不值一提,笑那些扑向他的妖鬼多么不自量力。
屠博衍的视线落在李仙踪脚下,轻轻一点便又离开。
“那是什么?!”明月出模糊地看见一团血。
“是那颗头,大概是从口唇处被人撕成两半。”屠博衍轻描淡写地回答。
“呃。”明月出再看李仙踪,也有点害怕了。
李仙踪看了一眼那哑巴大汉炼化的妖鬼巨怪,下一秒便出现在那妖鬼身旁,一道金线出现,划得那妖鬼也裂开两半轰然倒地。
“啥玩意?!”明月出懵了,刚才那个刀枪不入山一样的巨怪呢!
“那是什么?!”一个正欲趁机偷袭四郎的蒙面蛛妖大喊。
“怎么回事?!”几个离得最近的蒙面蛛妖都纷纷抬头看着自己的头顶。
一个泛着金光的图案出现在他们每个人的头顶,以明月出来看那图案与弱水里见到的那个大阵有点相似,但更像是天使光圈,然而这光圈带来的不是纯白的救赎天使,而是死亡!
随着细小的“噗噗”的声音,那些头顶出现金文的蒙面蛛妖愣在原地,眼神惊恐地看着自己的鲜血从七窍翻涌而出,很快就在脚下摊开,连一声求救都发不出,便死在自己的血泥里。
“噗噗”,“噗噗”。
细小声音一个接一个地响起,金文一个接一个地出现,蒙面蛛妖一个接一个地倒在血泊里,浓烈的鲜血气息甚至盖过了火焰与尘烟。
“拦住他!这等法阵力量太过霸道!他这是疯了!”屠博衍说着,冲到李仙踪身旁,“快住手!”
“不必如此。我得到太多,也该付出些代价。”李仙踪声音清冷沉静,并无半分疯魔,反而理智得可怕。
“可她救你,不是为了让你有余力反噬自己!让自己后悔的!”屠博衍怒喝。
李仙踪一顿,片刻之后,停住了手。
屠博衍松了一口气,幸好,他终究是李仙踪,所以终究还是把这句话听了进去,将手中某件看不见的东西收起:“你们退后些,不要让这些脏东西靠近人命,我来收拾。”
“你最好快点,这一片要烧光了。”苍云海啐了一口血。
“守好这些尸体,它们是证据,连那飞头蛮与哑巴大汉,拖到我身后。”李仙踪说罢,迎着那些妖物往前走了一丈,随手捡起一把剑,“我想,有两成留作证据也够了。”
“难怪。”屠博衍望着无边大火,一转头李仙踪已经手起剑落,如一阵狂风翻卷,收割着那些蒙面蛛妖。
“唔,他倒是痛快了,看来刚才他非常不痛快。”苍云海大笑一声,冲进战团,“喂!俊道士!给我留两个!”
“呸,如此痛快不带我?”四郎也不听话,咔嚓一声把自己的胳膊按回去,抢了十一郎的兵刃跟上了苍云海。
三道人影虽各自为战,但中间那道白光如利刃,剖瓜切菜,还没等苍云海和四郎过瘾,便已经将局面捏在手里,一个不留。
“公主!你的大恩我报了!”最后一个蒙面蛛妖嘶吼一声,与李仙踪撞在一处,只不过两招便被了结性命。
“你们可都听见了?”李仙踪持剑而立,环顾周围逃窜出来的平民,一脸凛然,“此非天灾战祸,而是有人刻意为之!为一己私欲戕害无辜,毁我等家园!”
“他们是妖鬼?!”
“还有妖怪!蜘蛛妖怪!耗子妖怪!”
“长安妖怪太多了!”
“凭什么长安要收留那么多妖怪!”
“大唐到底是妖怪之国,还是人之国?!”
“赶走妖怪——”
“你们听到了。”李仙踪凛冽开口,声音冷如寒泉,“他喊得是公主!”
“公主是谁?”
“还能有谁?!”
“千金公主!”
“是她!她还掳掠了那么多人卖给权贵!”
“她还抄家灭口!”
“她炼制妖鬼!”
“怪不得那些蛛妖那么臭!天天帮她炼尸!岂能不臭!”
“活人不放过!死人也不放过!”
“杀了她!”
“斩了这个大唐的败类!”
“去请愿!让太子给我们做主!”
“天后必定不会置之不理!”
“走!去大明宫!”
“报官!”
“看谁敢护着千金公主!”
“让他们付出代价!”
那群平民百姓越说越是愤怒,这一夜大火不仅险些烧去了他们的性命,还烧光了他们的身家!
“我们这就去报官!”糕坊的老板没了赖以为生的那间糕饼铺子,一腔怒气无处发散,立刻便号召旁人一同去报官。
“有劳各位帮我带着这些罪魁祸首,总要告得有理有据。”李仙踪提醒。
“这是自然的!大伙儿别嫌恶心,把这些尸首都抬过去!”
“还说案子了结了?!让他们看看这些尸首!”
“走走!”
“这就走!”
“大家伙儿使把劲儿!都带走!”
明月出瞠目结舌地看着一群人慷慨激昂地涌上街头,全然不顾什么宵禁令金吾卫。
李仙踪轻轻一笑,那笑与他平时的温柔和煦全然不同,带着绝不该属于李仙踪的漠然沉冷。
明月出眨眨眼睛,再看时李仙踪依旧如往昔那般温柔和煦:
“至此,谁人也无法再护住千金公主,只怕南市魁首也要换人,此事后患无穷,我亦无法久留长安。我想,你们亦然。若有意外,若我三日不得归,你便告知阿,告知大娘子,立刻离开长安,我会去找她,找你们的。”
明月出呆呆地点头,她还没理清楚情况,她们是受害者吧?天后不给点儿抚恤什么的,还要赶他们走?
“他不同了。”屠博衍突然开口,“此番倒是顺眼了些。”
“你又在说啥,怎么我反而不理解了?”明月出懵了,除了刚出现时那股疯魔之态,李仙踪还是那个李仙踪,漂亮道士,温和谦逊,带有一种天然令人安心和信服的魔力。
有啥不一样?
“看来我努力修炼与你隔绝同知同感,如今小有所成。”屠博衍语气不知道为什么酸溜溜的。
明月出挠头,可是眼下也不是他们讨论李仙踪性格的时候,那些尸首虽然作为证据被带走了,但火烧之后断壁残垣,还有一大堆事情要处理善后。
直忙到日出又日落,戚家酒楼才有了个大概的轮廓,吃饭的堂厅雅间都废了,好在后院护得稳,厨房杂间还有女楼都还完整,库房烧了一半,但那些存起来的风腊等贵重食材还在。
大郎忙得腰都挺不直,二郎的俊脸蹭了满脸灰土,四郎的肩膀缠着厚厚的绷带帮着十三郎清点损失,六七八九十十一十二都在出苦力。
唯有三郎不见了。
“我已经报了,问了,且等着消息吧。”六郎苦着一张脸,他是最后一个见到三郎的人,那时候他喊着三郎去给四郎帮忙,三郎的功夫也不差的。
“千万别有什么事才好。”大郎忧愁,“阿柔可还没醒。”
“无妨,文娘子陪着呢,说睡得熟,倒不像是有事的样子。”二郎拿了一块儿帕子使劲儿擦着脸。
“梳儿也不见了!”李娘子慌慌张张地跑过来。
“什么?!”明月出一惊,她和屠博衍离开房间的时候,瞧见常梳儿还在晾头发的,她那种胆小如鼠的必定不会凑热闹,明月出一直以为她早就逃进女楼了。
“我早上还瞧见她借了文娘子的衣衫,这会儿想要喊她清理杯盏就……”李娘子满脸惊慌。
明月出松了一口气,早上还在就好,早上金吾卫已经封锁了这一片,满地都是金吾卫和夜鸦,还有大理寺的人,不会有什么危险的,常梳儿十有八九是偷懒躲出去了。
“总之,不管是人是东西,都记下来。”大郎对十三郎道,又吩咐十一郎,“生个灶给大娘子煮点儿稀糊的。”
“薛司言的信!”八郎在一堆东西之间灵活地穿梭,将一张字条交给大郎。
字条上是陌生笔迹,与薛宝钗一贯的端肃大气的字体不同,娇柔无骨,所有的挑尾一笔都妩媚颤抖,抖出个勾勾,勾着四个字:“三郎卖你”。
“卖啥?”九郎一脸费解,“我们成了那个混球公主泄愤的靶子,还有什么可以卖的?家都没了啊!”
大郎深深地看了八郎一眼,举起手在耳朵上比划了一下。
“呃,我和月娘去看看大娘子吧。”李娘子识趣地说。
“月娘留一下。”大郎将一串钥匙交给李娘子,“三娘去库房找十二郎要一个匣子。我们只怕牵扯进了案子里,若这些天哪一天出了变故,三娘拿着匣子就走吧。”
李娘子一顿,低头道:“我不要你们的银钱,你们还是按时发我工钱的好。”
大郎一笑:“是有事相求,若有那日,三娘打开匣子便知,若无那日,我定然会给三娘涨工钱的。”
李娘子这才抬头一笑,眼圈红红地接了钥匙:“我听大郎的。”
明月出吸了吸鼻子,乖巧地等着大郎吩咐。
“想来有屠郎君,你不知八九,也知四五,我们便不瞒你。”大郎说着横了八郎一眼,“我们并非凡人,而是北地小村一群狐妖,因家园被毁一路逃亡,受人恩惠习得法术收敛妖气,在人间苟活而已。此是我等最大的秘密。”
“所以如果宫里知道了,把你们赶走?”明月出说完,就被屠博衍鄙视了。
“非人有非人的居所和规矩,至少明面上这是犯法的。”屠博衍反驳。
“可你们不是天后的眼线,总有点儿员工福利吧。”明月出说。
大郎眉头微蹙:“若是寻常狐妖,大约也不会如何,但我们是银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