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身跟着香九郎走进了北市最大的绣庄,一进绣庄明月出就觉得她应该争取五分钟的驾驶权,好好看一看这些精美绝伦的衣衫和织物,比如那边摆着的桌屏,一扇八折,绣着一年四季一季两景,上面的草虫翎毛之类简直鲜活的要从上面飞出来。
可惜屠博衍对这些毫无兴趣,眼睛不过是扫了一下就走过去了。倒是香九郎很有主人风范地介绍:“这绣庄便是我家魁首的产业,平时我几位兄弟姐妹在此帮忙料理生意,若是诸位有兴趣,也请多多照顾。我们不仅有绣活儿与成衣,还有香料荷包,放眼长安,数一数二。”
说起生意来,香九郎那种令人害怕的气势倒是少了几分,他提到北市魁首,态度亲昵随意:“我家魁首平日不常出门,今日因是私人请托,不便公私不分,才约了此处,倒不是有意怠慢几位。”
说话间,香九郎已经将几人送到了绣庄待客用的茶室之中,只见这茶室布置清幽素雅,又临窗有竹簌簌作响,自带一种魏晋之风。而茶室中端然跪坐着一位身着素色广袖深衣,梳坠马髻的曼妙的美人。那美人只见一个侧影,便柔若无骨,一笔风流。
明月出心头一跳,这不会是那位燕国娘子吧!
“魁首,屠娘子与李道长来了。”香九郎对那美人禀报道。
美人随手拿起身边长柄玉铃熄灭了一盏小灯烛,转身对众人一笑:“在下不良于行,还请见谅,不能与各位见礼了。”
明月出暗自庆幸此刻坐在驾驶席的是屠博衍,否则她只怕憋不住要惊呼出声:美人的确不是燕国娘子,不过是风韵气质与燕国娘子颇为相似,但令人吃惊的并非如此,而是美人露出一段小腿——他的下半身竟然不是人的双腿,而是一尾白鱼!
“九哥。”北市魁首抬手,在香九郎的帮助一下坐到了木轮椅上,那条鱼尾被衣服遮挡,再看北市魁首又是轻言浅笑的俊美檀郎。
明月出倒是挺吃惊,没想到北市那位颇有作为的魁首竟然是这么一个令人心动的美人,呃,美人鱼。
非人的魁首不亚于人之王侯,哪怕李仙踪也向他行了平礼。屠博衍迟疑了一下,也跟着别别扭扭行了礼,然后一脸傲然站在李仙踪身边,那副昂首挺胸的模样好像是力求要从仪态气质上胜过李仙踪,只可惜他受制于明月出这躯壳,怎么看都是个冰山美人大姑娘。
北市魁首第一眼便看向了屠博衍,但也只有这一眼,他很快面露失望之色,歉然道:“虽舍妹也是这样一副出尘傲世的模样,但与屠娘子的确容貌不同。有劳娘子亲至,我愿以薄酒相待,还请九郎替我赔礼。而失踪案一事,也请九郎代为商量。我尚有俗务,这就告辞了。”
明月出颇为遗憾地目送这位迷人的魁首离去,然后极快地反应过来:“老铁,你也看直眼了啊!”
屠博衍刺她:“你以为我是你?”说着,他点出心中疑惑,“这般天气系着那样厚重的护腰……”
“腰不好带个护腰也不行?”明月出纳闷。
“若是凡人,自然并无疑点,但作为北市魁首,他绝不可能身体不佳。”屠博衍的回答理所当然,透着一个实力强大博学广闻的学霸那种天然的自信与笃定。
“也许人家有什么秒杀级别的必杀?”明月出猜测。
“也许吧。”屠博衍同意这个说法,之后见香九郎唤了侍儿上茶果点心,北市魁首的身影也消失在了重重珠帘之中,便与明月出换回了位置。
香九郎叫来的是北市最好的酒楼的小席,正适合几人小聚,既有如金笼扁食、含桃饆饠这样的点心,也有如羊皮花丝、五生盘这类冷食熏腊,更有格食羊儿、遍地锦鳖之类的灸烤肉食硬菜,还不忘一盘芙蓉鱼鲙,切得那叫一个吹弹可破,薄得透明。明月出简直不敢下筷子,只怕手不稳夹破了,白瞎了人家厨子的刀工。再看那盘羊皮花丝,细若春雨,好像出口气就能刮走了,明月出只想换个勺子吃。
吃到尽兴酒过三巡,香九郎甚至还喊了几位陪客,就连明月出都给配了一个美少年,李仙踪身边更有两位气质恬淡的少女,现在都安静乖巧地坐在李仙踪三尺之隔弹着琴瑟——李天人自带出世之气,纵使对那两位少女言辞温和,也满脸都是“没有那种世俗的欲望”,明月出觉得也许李天人扶老太太过马路的时候,还能更温柔点儿。
“这等木胎泥塑,也亏他好耐心。”屠博衍倒是有点佩服李仙踪了,“这是天生的性格,后天的教养,缺一不可,我倒想看看他什么时候勃然大怒。”
“老铁,不瞒你说,我也是。”明月出道。
明月出此时倒是庆幸大郎与四郎没来,否则他们俩必定会让北市美姬见识到大郎游刃有余的社交功夫——哄得一位美姬高高兴兴老老实实只负责倒酒;也见识到四郎的冰山气质——吓得另一位美姬战战兢兢老老实实只负责装雕塑。
倒是明月出身边这位美少年颇为放松,叽叽咕咕向明月出介绍酒菜,一副小吃货的模样。
“所以你和屠娘子究竟如何?果真是天降之人?”美少年问了好多吃吃喝喝的问题之后,又极自然地问了这个。
香九郎听了这个问题,眼风扫向这边。
明月出心里一个咯噔,小心翼翼地看着香九郎:“我真的是不知道究竟怎么回事。我差点死了,再醒来就这样了。”
对香九郎这样的人物说谎,实属不智,但若全说实话——若有一天非要坦白一切,明月出坚持先告诉她的朋友,而不是这种似敌非友的恐怖人物。因此这回答只能说真话,但不说全。
香九郎大约是看出明月出这一句并未撒谎,便一笑放过,举杯道歉:“好奇之心人皆有之。”
屠博衍怒气满满:“好奇心害死猫,与他何干?!”
李仙踪略欠身,笑容不减,眼神却定在香九郎脸上,词锋锐利:“既说完了九郎的好奇,不如也说说我的好奇,那等身手的蛛妖出没长安,夜鸦怎会一无所知?北市魁首岂不是被南市那位看扁?”
香九郎嘴里说着道歉,眼角眉梢可没半点歉意,颇妩媚地瞥了明月出一眼:“对不住对不住,我与明月公主是旧识,一时没忍住——李天人的朋友,我实在不该多嘴。”
李仙踪语气平和,丝毫未把香九郎那种大妖气场放在眼里:“北市之事,我亦不该多嘴,但下棋的手一多,百姓便要受苦。香家多年立世,皆是正途,这一次,我希望也是如此。”
“哎呀,鹤蚌相争,渔翁得利,但渔翁是不会涸泽而渔的嘛。”香九郎说完这句话,满屋子那种魔魅的妖气便收了起来。
李仙踪只是看了一眼香九郎,丢出四个字:“如此甚好。”
明月出有点惊讶,她认识的李仙踪总是一副温柔和蔼的模样,加上人长得漂亮,脾气又好,久而久之她就忘了人家是天师门下第一人,肯定不会是什么好欺负的角色。
“外柔内刚,李家嫡长孙,怎么可能没脾气。”屠博衍评道。
“那不是很好吗,外圆内方,是我的理想境界。”明月出搅和着百花汤。
“既然来了锦绣庄,不如让十九郎陪着明娘子去逛逛,挑些喜欢的物件,当是我们无礼要求的赔罪。”香九郎一句话就想把明月出支走。
明月出看向李仙踪。
李仙踪随手折了一只纸鹤递给明月出:“无妨。我稍后去寻你。”
好吧,大佬们要密谈了。
香九郎姿态做得足,亲自起身送明月出,谁知道刚走到廊下还没穿过那小小花园,就听一人喊住香九郎:“老九!我被你害得好苦!你何必骗我到那等乡下地方!连一个能看的女人都无!”
香九郎笑容一僵,刚要阻止那人,就被那人又抢了话去:“我不管,此事事关重大!我便是想要一位美貌的贵女又如何了?!那老公主的钱都收了,你还不让我去要!”
“无论村妇贵女,结果都是一样!你为何妄信流言,非要害我香家!”香九郎脸一沉,杀气四溢。
明月出轻轻吸了一口气。
那人容貌与香九郎相似,甚至更俊美几分,一身气度打扮堪称纨绔模板,举手投足透着颇为吸引人的风流倜傥,却没有香九郎那身威势气场。
更玄妙的是,那人身上有一股异香,酸酸甜甜清清美美,让人想起什么鲜橙柠檬百香果之类的好味道,而这股美好果香竟然还有几分熟悉。
“南市踩踏夜,你遇见的那个雪碧的主子身上的熏香。”屠博衍提醒。
“啊!对!万允贞!”明月出想了起来,前阵子她们那一面,万允贞也是香风四溢。
“三哥,此事绝无可能。魁首也绝不会同意。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香九郎说道。”
那香三郎格外不满:“那你又如何?你可甘心找个村姑?我可不是十郎那么好说话!”
香九郎突然一笑,吐出一个字:“哦?”
香三郎好像被这个表情吓住,顿了顿才甩开香九郎,勉强挤出个笑模样来。
“你与何人苟且,本与我无关。”香九郎慢条斯理地说,“但不管是万娘子,还是万娘子的丫鬟,我都不允你沾。”
说罢,他又吩咐香十九,“明娘子喜欢的你要记下,把那匹极柔的微云锦给娘子看看。若是看闷了便去花园逛逛,这会儿那几盆菊应当开了。”
香十九热络地介绍着微云锦:“这可是极难织就的,这半年也就得了两三匹,一匹魁首自留了,一匹进了宫,还剩下这一匹,平时绝不可能拿出来给人看的呢!”
明月出一边看衣料样子,一边跟屠博衍嘀咕:“我怎么觉得这个香三郎还是沾了手呢。”
“万娘子眼孔极高,是看不上香三郎的。那味道也许是万娘子的丫鬟。”屠博衍分析道。
“所以万娘子的八字是丫鬟透露的?”明月出的灵感神来一笔,可惜一说完她就觉得棘手,“若是这样,那北市也必定与失踪案有关了。”
“单凭此节,无非又是推出去一个冯小宝。”屠博衍冷笑,“我是不信北市完全清白的,但南北两市与千金公主,之间总该有一条线将三方势力穿插一起,若是南市求财,公主求财与色,北市所求为何?”
“还应该有个人把三条线串起来,要不然怎么劲儿往一处使?”明月出瞎琢磨,“千金公主那边有个燕国娘子,南市有个冯小宝,还有那个贺兰兄妹估计也不是好鸟,巴不得长安乱了打脸武则天呢!北市,若就这么一个纨绔子弟,未免联系太弱了点儿吧?”
“此地不宜多思多想,挑你喜欢的衣服吧。”屠博衍轻叹一声。
一片锦绣光华之中,明月出高高兴兴地收了心思,抚上轻纱柔缎,水一般自她的手掌流泻而下,衬得她一段小臂也仿佛柔若无骨,娇美纤滑,还自带浅浅珠光。
“等一下,燕国娘子身上穿的,不就是这玩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