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土墙将酒家内外隔成两个世界,墙外混乱不堪,哀嚎声不绝于耳,墙内素净整洁,只有剁肉大姐磨刀石般粗哑的声音在唠叨。
明月出长相明丽,笑起来有着老少皆宜的娇憨,自带降低戒心的功效。那剁肉大姐自然也不例外,絮絮叨叨着她的身世来历,她的辛苦艰难,她能来逛南市的夜市有多难得。
有趣的是这位剁肉大姐真的姓孙,行二,人称孙二娘。巧合的是孙二娘孙大姐夫家老宅正好就在杏花村。
“啧,那村子有钱,出得好饼子。但有一样我不喜欢,就是村长一家子,鬼气森森的不像好人。”孙二娘语气热络,俨然已经把明月出当做是患难与共的知己。
明月出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鬼气?是被什么缠住了吧?”
孙二娘啐了一口:“谁知道呢!总之那一家子古里古怪的,钱也不知道哪里来的,人也不知道哪里去了。我们每年回村过节,最不想去的就是他家。”
“哎,大概是被缠了还不知道呢。二娘姐,你可要留心。最好请了符表戴着。”明月出一副热心样子。屠博衍听得佩服:“你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本事,的确比我高出许多。”
明月出边笑边在脑子里解释:“虽然这大姐看着没啥问题,可这里毕竟是南市,隔墙有耳,涉及香九郎那种可怕人物和孽障那种事情,还是当心些不要乱说话的好。”
屠博衍开口纠正:“四喜并非孽障,那是个别龙族一种重生方式。”
明月出才懒得管,她一边听着外面的动静,一边像一个真正的六合土著洗碗小妹那样,时不时丢出几句:“哎呀!真的吗?”“天啊,果然是这样!”竟然也与剁肉孙二娘聊得欢快。
孙二娘连那对姑嫂都提了起来,神秘兮兮地告诉明月出:“必定是有人相中那对姑嫂的细皮嫩肉,要不然怎么光天化日的人就不见了呢。妹子,你也要当心。如今城里不太平。从前那些拐子不过是买卖些仆役,现在么,哼,我看得清,那是拐子也扎了堆有了魁首,做起大买卖来了!那些达官显贵,我呸!”
明月出演技甚佳,哄得孙二娘直让她去春明门白拿逡巡酱去。这样混过一刻钟,外面终于能走人了。明月出便与孙二娘就地分开,去寻四郎等人。
四郎果然靠谱,走失了同伴之后便守着南市的入口,明月出张望几眼便看见他瘦长身影,连忙跑了过去:“四哥!我在这!”
一见明月出,四郎把脸一沉,膝盖一折就单膝跪地,垂头道:“月娘,我未习惯带你出来,险些害了你。”
明月出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扶起他,可偏偏四郎看着挺瘦的,一沾手感觉重若千斤,差点把明月出自己带倒。
“我的妈诶,大哥,不是,四哥,我求求你了赶紧起来!这事儿哪能怪你啊!”明月出拽着四郎。
四郎沉声道:“大郎将你交给我,便是我的职责。我险些害了你,我欠你一命。”说着,他抬头望向明月出,一张脸板得严正极了。
明月出听着这个话顿觉头大如斗,再看这架势,好家伙,跟求婚似的!配上四郎那张冷若冰霜的脸,那股子生人勿近的气势,那筋肉结实的触感——糟糕好帅!
“你快起来,此处太多死人,先回去再说。”明月出听见自己说——这话可不是她说的,肯定是屠博衍篡位驾驶席打了一把方向盘。
四郎环顾四周的惨状,脸一黑,就地转身要背明月出:“你快上来,此地不宜久留。你速度太慢。”
明月出不管脑洞里屠博衍吐着粗气,高高兴兴地爬上四郎的背,然后眼前一花,再定神看,好么,已经出了坊门了。
这能是人的速度?
“大神,如果四郎不是人,你怎么没觉察啊?”明月出问。
“是不是人,你不是也背得挺高兴?”屠博衍语气寒意森森。
“为啥不高兴啊!好歹我也算是占了一把帅哥的便宜。”明月出的没心没肺再一次挑战了屠博衍的认知,她甚至兴致勃勃地和屠博衍讨论,“你说论长相,肯定是五郎最好看,再有就是九郎啊十郎啊,二郎也好看,总之四郎的颜值在那群里排名肯定倒数嘛。不过人的魅力可能就是这么奇怪,明明硬件没啥稀奇的,但就是有一瞬间感觉特别吸引人。我只能说四郎的个人魅力比较高吧……诶?大神你怎么不说话?”
“那你索性嫁给他。”屠博衍干巴巴地回答。
明月出呸了一声:“我在我家乡都没嫁人,还能远嫁到六合来?等我回家了四郎怎么办?”
“跟你回去。”屠博衍硬邦邦地回答。
“别闹了,我根本不想嫁人,我连男朋友都不想有,爱情多麻烦,一个人挺好的,无牵无挂一身轻。”明月出哼了一声。
没有那般在意的人,便不会有那般在意的事,也不会再那般痛不欲生。
屠博衍似是听懂了明月出的话外之音,沉默下来。
可惜他的沉默没能维持太久,因为他听见明月出用一种非常八卦的语气问:“我说,咱们俩同知同感,你该不会因为我的感觉,看上人家四郎了吧?”
“滚滚滚滚滚!”
为了让屠博衍消气,明月出主动签署了一系列不平等条约,譬如减少洗澡次数,再譬如每天独处之时让屠博衍坐驾驶席活动活动筋骨。为了让屠博衍感受到自己的诚恳,明月出还振振有词地解释:“这也是为了我自己好。再有什么危险的事情,你也能发挥的更好。你习惯以后,实力肯定更强嘛。而且我还特别贴心,你看,你在我们独处的时候出来活动,别人看不到,你也不用故意扮演我,免得万一演上瘾了——”
“滚滚滚滚滚滚滚!”屠博衍怒吼。
不过骂归骂,屠博衍每天都有一两个时辰能坐坐驾驶席,心情自然也不错。想想这事儿是明月出主动提出来的,心头那股闷气消了大半。
“如若我勤加练习,再遇香九郎那样的大妖,便可全身而退。如有蒙面人再度来袭,也能妥当周旋了。”屠博衍语气欣慰。
“你也可以看看书,练练字,休闲一下嘛。”明月出就没见过这么自律的学霸,这就像她买了平板电脑,肯定先把视频电视软件下齐全了,而人家屠博衍首先要下的肯定是参考书和听力资料,这就不是一个境界。
“你读过书目甚多,可惜方法不对,只学到了皮毛。”屠博衍道,“不过也幸亏你博览群书,我在平时也有东西可以打发时间。”
“等等。”明月出突然想起这个问题,“你是说,我看过的书,你在我的脑子里能再看一遍?这么离谱吗?那些书我自己都忘了啊!”
“你从未忘记,只是不记得去记起。用你听得懂的道理解释,便是那些东西都藏在你的潜意识里,你只是没有办法自己想起。”屠博衍解释道,“不过你大可放心,我只是搜寻你提过的书籍阅览一番,对你的记忆细节并无兴趣。”
“你看也无所谓,反正也没太多好事。”明月出想得开,屠博衍是真正的正人君子,看就看了,澡都一起洗了,还能咋地。
“只要是我想起来提起来的书,你都能找到?”明月出好奇。
“十之八九。”屠博衍回答。
“金某梅呢?”明月出问。
“应当也能。”屠博衍不明所以,明月出坏笑不已。
两人闲扯片刻,屠博衍突然大怒:“这是什么东西!”
明月出哈哈大笑:“好东西!”
“我不害你,不代表我不能收拾你。”屠博衍咬牙切齿。
明月出笑得在榻上滚来滚去:“好嘛好嘛我不闹了!总之这会儿也不会有人来,你就自由架势,愉快玩耍吧!平时你要是想试试在六合混,我也可以让给你。只是你小心点儿别被人看出来就行。”
“你以为我是你?”屠博衍怒道。
明月出倒是很实诚:“大神,论演技我觉得我完全比得过你。要是哪天露馅了,肯定不是因为我七情六欲上了脸,而是你开车的时候没注意。”
这话一语成箴。
第二天晚上屠博衍正在屋子里用纸笔练英文,九郎突然闯进来喊:“出大事了!”
屠博衍正在默诵那首《当你老了》,听见九郎声音,顺口问:“何事?”
九郎愣了好一会儿,才指着窗外:“就是,那晚,很多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没了,都算成失踪了。”
屠博衍挑了挑眉:“南市那夜?冯白额眼皮底下?有人失踪?”
九郎忍不住低下头,有点紧张地补充:“别的我们也不认识,就那个万花楼的少东家,万娘子,万廿六小姐,也没了……”
屠博衍应了一声,不紧不慢地收起笔墨纸砚,喊了明月出回魂。
明月出挺纳闷的:“万廿六小姐?很有名?”
九郎人不够精明,直觉却准的吓人,他端详了明月出片刻,突然开口:“刚才你是怎么了?好像被什么脏东西上了似的。”
你才脏东西!屠博衍破口大骂。
你才上了!呸呸呸!什么上上下下的!明月出也恼羞成怒。
等等。明月出突然嘀咕,她为什么会恼羞成怒?
“你恼羞成怒,大概是因为演技不佳,被九郎瞧出端倪了。”屠博衍插刀。
“这个咱们俩不是早就有心理准备了。常在河边站哪有不湿鞋,发现了就是人格分裂,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是信的。”明月出随口胡扯。
“九郎不足为惧,只要稳住大郎,便不会节外生枝。”屠博衍一语中的。
“比起这些乱七八糟的,我觉得更渗人是那天那个神叨叨的御姐,她的话应验了啊!”明月出想起那位单眼皮的御姐,什么紫珠丢了不吉利,什么城里不太平要小心。那位御姐要么是算卦的大神,要么是位知道些内情的人,总之不一般啊!
“那天之后她可没有再来。”屠博衍回忆道。
“我觉得咱俩还是先串供,准备准备怎么和几个郎解释离魂症的问题吧。”明月出想起九郎的表情,无语扶额。
两人一身,同享躯壳,同知同感,这种离谱的事情就算明月出演技再好,与旁人相处时间久了也会露出端倪。唯一值得欣慰的就是六合这个世界非人众多,所以离魂症啊鬼上身啊,反而变得寻常许多,听起来还没有“交际花南市失踪”离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