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英)丹尼尔·笛福著;邓嘉宛译2026-07-30 16:137,693

沙滩上的人类脚印

就算是斯多葛派[33]的信徒,看见我和我的小家庭成员一起用餐的情景,也会忍不住微笑。我就像这座岛屿的君王,对自己的臣民握有绝对的生杀大权,我可以要杀就杀,要抓就抓,要放就放,而且绝不会有反叛者。接着再来看看我这个君王是怎么用餐的!我独自高坐,臣仆们侍候在旁。波儿就像我的宠臣,唯独它获准与我说话。我的狗现在已经又老又昏聩,没有同类可以繁衍后代的它,总是坐在我的右边;两只猫各坐在桌子的两端,不时期待着从我手里得到一点赏赐,并将此视为特殊的恩宠。

这两只猫不是我最初从大船上带下来的,那两只早就死了,我亲手把它们葬在住所附近。不过它们其中一只不知道和什么动物交配,生下了一些小猫,这两只就是我留下来驯养的,其余的都跑进树林里成了野猫,后来变成我的大麻烦,因为它们会跑到我家里来劫掠我的食物,最后我不得不开枪打死许多只,终于它们不会再来了。在这些臣仆的侍候下,我生活过得很富裕,除了没有社交生活,其余什么都不缺。不过,不久之后,我就觉得社交生活太多了。

我就是那种不安于现状的人,我又开始想用我那条小船了,但是我又不想再冒险。因此,有时候我会坐着苦思各种办法要把它弄回来,有时候又安于没有它也可以。但我心里总有一股奇怪的不安,总想去上次出游时到的岛的那一边——就是我登上小山眺望海岸走势和潮水流向的地方——走一趟,看看自己能做什么。这念头在我心里一天比一天强烈,最后我决定沿着海岸从陆上走过去。我就这么做了。要是在英国有人碰到我这模样的人,要么会吓到,要么会大笑。我也经常停下来打量自己,想象自己穿着这身行头在约克郡旅行,就禁不住笑起来。下面我给大家描述一下我的样子吧。

我头上戴着一顶山羊皮做的帽子,又高又大,很不像样,后面还垂着一片羊皮,既是用来遮阳,也可用来挡雨,免得雨水流进我脖子里。在这种气候里,穿着衣服全身淋湿是最伤身体的。

我上身穿着一件山羊皮做的短外套,下摆差不多遮到大腿一半,下身穿一条齐膝短裤,也是用一只老公羊的皮做的,两侧的羊毛一直垂到小腿上,看上去像一条长裤。我没有鞋子和袜子,但我做了一双不知道该叫什么的东西,样子像短靴,包到小腿,两侧再用绳子绑上,像绑腿一样;它就像我身上的其他装束一样,非常拙劣难看。

我腰间束着一条干羊皮做的宽皮带,皮带没有搭扣,是另用两条细羊皮条系着,两侧各有一个挂环,本来是挂刀或短剑用的,但我一边挂了一把小锯子,一边挂了一把手斧。另外我还有一条稍窄的皮带斜挎在肩膀上,也用皮条系住。这条皮带的末端(在我左胳膊下)挂着两个山羊皮袋,一个装火药,一个装子弹。我背上背着箩筐,肩上扛着枪,头上撑着一顶难看又笨拙的羊皮大伞;不过,除了枪之外,这把伞是我最不可缺的东西。至于我的脸,虽然还没黑到像穆拉托人[34]那么黑,但看上去确实像一个住在赤道九度、十度内的热带地区那种不修边幅的人。我的胡子曾经留到四分之一码长,后来有了剪刀和剃刀,就剪短了。但上唇的胡子没剪,我把它修剪成回教徒式的八字大胡子,像我在萨利见到的土耳其人一样。摩尔人不留这种胡子,只有土耳其人才留。我不会说我的胡子长得足以把我的帽子挂在上面,但长度和浓密度要是在英国本土准会吓人一跳。

不过,这些都只是附带一提,因为没有人会看到,所以我的外表根本无关紧要,我就不再多说了。我就以这副模样展开新旅程,走了五六天。我先沿海岸直接走到我上次下锚停船的那个岬角。这次不用照管小船,我就抄近路爬上那座小山,到达跟前次一样高的地方。当我远眺伸入海中、我上次不得不驾船绕道而行的那个岬角时,我很吃惊地看见,那里的海面风平浪静,既无波涛也无急流,跟其他海域没什么两样。我对这现象感到很迷惘,决定花些时间留心观察,看看它是否与潮汐有关。不久我就明白了,原来,从西边退下来的潮水,与岸上某条大河的水流汇合,形成了那股急流;而西风或北风的强度,又决定了那股急流离岸的远近。等到傍晚,我重新登上小山顶上观察,当时正值退潮,我又清楚看见了那股急流。只不过这次离岸较远,约有半里格的距离。上次急流离岸很近,我的独木舟才会被冲进去。若在别的时候,也许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

这次观察使我确信,只要注意潮水的涨落,我可以非常轻松地把小船划回岛的那一边。但是,当我想要实行的时候,上次经历的危险又从脑海中冒出来,我心有余悸,便想也不敢想了。不过,这反而让我做了一个新的决定,就是再造一条独木舟。这样,我在岛两端就各有一条独木舟了。

你们要知道,如今我在岛上已经有了两座庄园(我是这么称呼它们的)。一座是我的小堡垒,或者说帐篷,四周有围墙,背靠岩壁,里面有个岩洞,现在这岩洞已经扩大成好几个房间,或者说洞室,一个连着一个。其中最干燥最宽敞的一间,有个门通到围墙外,或者说城堡外,也就是通到围墙和山壁连接的地方。这个房间里放满了我说过的、陶土烧制的大瓦缸,还放了十四五只大箩筐,每只箩筐能装五六浦式耳粮食,主要是装谷物,有的装从茎秆上割下来的穗子,有的装我用手搓下来的谷粒。

至于围墙,我当时是用高大的树桩筑成的,现在这些树桩都长成树了,又高大又密,谁都看不出后面住的有人。

离我这住处不远,往岛内走几步有一片低地,我的两块庄稼地就在那里。我按时播种、耕作和收获。如果我需要更多的谷物,附近也还有不少适宜的土地可以耕种。

此外,我的乡间别墅现在也成了一座像样的庄园。首先,我有一间小茅舍,我持续整修它,也就是说,我经常修剪周围的树篱,让它们保持一定的高度,进出的梯子也一直放在树篱内。那些树起初只是树桩,现在却长得粗壮高大,我不断修剪它们,让它们长得枝多叶茂,更加蔚然成荫,使我十分满意。在这圈树篱中央是我的帐篷,是由几根柱子支撑起来的一块帆布,可以永远不必修理或重搭。帐篷下放了一张我用猎来的兽皮并其他柔软的东西搭成的睡榻,上面还覆着一条我从船上的卧具中拿下来的毛毯;另外还有一件很大的值夜外套当作盖被。每次我有事离开老住处时,就来住在这座乡间别墅里。

与别墅相邻的是我放养山羊的圈地。当初为了圈这块地,我历尽艰辛。我竭尽所能把围篱做得十分严密,免得圈在里面的山羊逃出去。我不辞辛劳地在围篱外面插上一排密密麻麻的小木桩,看上去倒像一道栅栏而不是围篱,木桩之间几乎没有缝隙,连手都插不进去。后来,这些小木桩在下个雨季过后都长大了,成了一堵坚固的围墙,甚至比任何围墙都坚固。

这一切都证明我没有偷懒。为了使生活舒适,凡是必须做的事,我都不辞辛劳地去完成。我认为驯养羊群,等于替自己建了一座供应羊肉、羊奶、奶油和奶酪的活仓库,无论我要在岛上过多少年,哪怕是四十年,也无须担忧。而我要想一伸手就能抓到这些山羊,就得把羊圈修得十分严密。这个办法有效实施之后,当那些木桩开始生长,我才发现种得太密了,以至于不得不拔掉一些。在这个地方我还种了一些葡萄,我储藏起来每年冬天吃的葡萄干,主要来自这里。我总是小心保存,因为它们是我所有食物中最营养丰富又好吃的食品,吃了可以强健身体。

我的乡间别墅正好位于我海边住处与停放独木舟的地点的中间,因此,每次往返两地时,我总要在这里停留一下。我经常去看那条独木舟,把船里的东西整理得井井有条。我有时候会划它出去玩玩,但再也不敢离岸太远去冒险,最多只划抛掷一两块石头的距离,生怕自己又被意想不到的急流或大风带走。不过,就在这时候,我的生活又发生了新的变化。

一天中午,我正走去看我的船,忽然在海边发现了一个人类的赤脚脚印,清清楚楚地印在沙滩上。我吓坏了,像被雷劈了似的呆站在那里,又像大白天见了鬼。我四下张望,竖耳细听,没看见也没听见任何异状。我跑上高地向远处眺望,又在海边来回跑了几趟,同样毫无结果。除了那个脚印,没有其他痕迹。我又走回去,想看看还有没有别的脚印,并确定那不是我自己的幻觉。确实不是幻觉,真的就是个脚印——有脚趾头、脚后跟,每个部分都很完整。它是怎么来的?我既不知道,也无从想象。这使我脑中充满胡思乱想,神不守舍,像个疯了的人一样。我立刻拔脚飞奔回我的堡垒,简直脚不沾地,但我又惊恐至极,三步一回头,每个树丛,每棵枯树,都会使我疑神疑鬼,误认是人。一路上我在惊恐中生出各式各样的幻想,我的幻觉里出现各种荒诞疯狂的念头以及无数离奇古怪的想法,简直一言难尽。

我一跑到城堡(从此以后我就这么称呼它了),就像被追赶的人立刻逃了进去。至于我是用梯子爬进去的,还是从岩壁上的门进去的,我自己都记不得了,甚至到了隔天早上也想不起来。我想,就是受惊的野兔或狐狸,逃回自己的窝都没有我这样胆战心惊。

我一夜都没合眼。时间越长,我的疑惧越大。这似乎有点反常,也不合乎一般动物受到惊吓后的反应。虽然我现在离那个脚印很远,但我还是为这事惊慌不安,脑中不断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有时候我幻想那一定是魔鬼作祟,我的理智附和支持我的想法,因为怎么可能会有人类跑到这种地方来?载他们来的船在哪里?其他的脚印又在哪里?一个人怎么可能到那里去?然后,我转过来想,撒旦变成人形出现在那里,只为留下一个人类的脚印,那也没道理,因为他不能保证我一定会看见。我想到,魔鬼若要吓我,可以有许多其他方式,不必只留一个脚印;再说,我住在岛的另一头,魔鬼不会那么笨,把一个记号留在我十之八九看不到的地方,而且是在沙滩上,只要大风一吹,一道浪打过来就能把它整个冲掉。这整件事都不能自圆其说,也不符合我们通常认为魔鬼很狡诈的看法。

种种的推论让我摆脱了对魔鬼的疑惧,不过我马上又得出另一个结论:那一定是某种更危险的生物。也就是说,那一定是对面大陆上的野人过来了,他们划着独木舟在海上闲逛,被卷入了急流或遇上逆风,被冲到或刮到了这座岛上。但是他们上岸后又不愿留在这座荒岛上,就又乘船走了,否则我应该会发现他们。

这些想法在我脑中萦绕时,我起初还庆幸自己当时不在场,他们也没发现我的小船,否则他们就会断定岛上有人居住,说不定还会深入来搜寻我。接着我又胡思乱想了许多恐怖的情形,他们说不定已经发现了我的小船,知道这座岛上有人;果真如此,我断定他们一定会来更多的人,并且把我吃掉。就算他们找不到我,也一定会发现我的围墙,毁掉我所有的谷物,抢走我所有驯养的山羊,最后我将活活饿死。

恐惧驱走了我所有的宗教信仰。所有之前对上帝的信心,所有我因他的恩惠,在获得的奇妙经历里建立起来的信心,现在全都消失了;仿佛那用神迹养活我至今的上帝,现在无法靠他的力量来保护他所赐给我的恩惠了。我开始责备自己贪图安逸,不肯多种一些粮食,只图下一季有得吃就行,好像意外永远不会发生,自己一定能享用地里收获的谷物。这种反省是有道理的,我决定以后一定要预先囤积两三年的粮食,这样无论发生什么事,我才不至于因为缺乏粮食而饿死。

天意何等难测,人生何等光怪陆离!人的各种隐秘的情感,在不同的环境里也跟着变幻无常!我们今天所爱的,会变成我们明天所恨的;我们今天所追求的,会变成我们明天所逃避的;我们今天所渴望的,会变成我们明天所惧怕的,甚至会吓得胆战心惊。现在,我自己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以前,我觉得我最大的痛苦是被逐出了人类社会,孤身一人被汪洋大海隔绝,切断了所有与人世的联系,被惩罚过着沉默的人生。仿佛上天认定我不足以与人类为伍,不配生活在他所创造的生灵当中。当时,我觉得自己如果能见到同类,可以说等同于死而复生,那将是上天给我的、仅次于灵魂获得无上救恩的最大祝福。然而,我现在却因为可能会看到人而吓得发抖,一道阴影,一个不知什么人在岛上留下的无声脚印,都让我怕到恨不得钻进地里。

人生就是这么变幻无常。在我的惊恐之情稍微稳定之后,我产生了一些离奇古怪的想法。我想,我当前的处境正是大智大仁的上帝为我安排的。我既然无法预知天命,那就不该违抗他的绝对权威。我既然是上帝创造的,他就有绝对的权力按他的旨意支配我和处置我;何况我还曾经冒犯过他,因此他当然有权力按他认为合理的方式惩罚我,而我也理当顺从他的惩罚,因为我犯过罪得罪过他。

接着我又想到,如果公正又全能的上帝认为应该这样惩罚我,他当然也有能力拯救我。如果他认为拯救我不合适,那我就该认命,绝对地、毫无保留地服从他的旨意;同时,我有责任对上帝寄予希望,向他祈祷,每天静候他的吩咐和指引。

这些想法占据了我好几小时,好几天,不,我该说是好几个星期,好几个月。这些思考对我产生了一种特殊的影响,不能不在这里提一下。有一天清晨,我躺在床上,脑中满是野人出现会带来的危险,心里非常忐忑不安的时候,《圣经》中这些话突然在我脑海中冒出来:“在患难之日求告我,我必搭救你,你也要荣耀我。”

这话让我高兴地从床上一跃而起,不仅内心感到宽慰,并且获得了指引和鼓舞,我虔诚地祈求上帝拯救我。做完祈祷后,我拿起《圣经》翻开来读,第一句看到的话就是:“要等候耶和华!当壮胆,坚固你的心!我再说,要等候耶和华!”这几句话带给我的安慰,非语言所能形容。我满怀感激之情放下手中的《圣经》,不再忧愁了,至少当时是这样。

我就这样胡思乱想、惊疑不定、反省不休。有一天,我突然想到,这一切或许都是我的幻想,那个脚印可能是我自己下船上岸时留下来的。这想法使我稍微高兴了一点,我开始说服自己那一切都是幻想,那就是我自己留下的脚印。我既然在那里上船,当然也可以在那里下船啊。何况,我也无法确定自己哪里走过,哪里没走过。如果最终确定那就是我自己的脚印,那我岂不成了那些编鬼怪故事来吓人,结果先把自己吓得半死的大傻瓜。

于是我又鼓起勇气,再次出门看看。我已经三天三夜没踏出城堡,家里只剩一些大麦饼和水,已经快断粮了。另外,我还想到那些山羊也该挤奶了,这原本是我黄昏时的消遣,那些可怜的家伙太久没挤奶,一定会胀得非常痛苦。事实也正是如此,由于太久没有挤奶,有好几只几乎挤不出奶来了。

我不断鼓励自己相信,那就是我自己的脚印,我只是自己在吓自己。于是,我重新壮起胆子外出,去我的乡间别墅挤羊奶。不过我走在路上还是怕得要命,不时回头张望,随时准备丢下篮子逃命。如果有人看到我这副样子,一定会以为我做了什么亏心事,或最近受到什么极大的惊吓——受惊吓这点确实是真的。

总之,我一连两三天都出门去挤奶,什么也没看到,于是我的胆子又大了一点,并开始认为真的没什么事,一切都只是我的想象而已。但是,我还无法说服自己,除非我再去海边看一次那个脚印,用自己的脚比一比,看看两者是不是一样大,这样我才能确定那是我自己的脚印。不过,一到那里,我首先发现,当初我停船时,绝不可能在那里上岸;其次,当我拿脚去比,发现那个脚印比我的脚大得多。这两点使我脑中又充满了新的想象,令我的胡思乱想涨到了最高点,以至于我像发疟疾一样浑身不停颤抖。我马上跑回家,深信有一个人或一些人在那里上过岸。总之,岛上已经有人了,说不定会趁我不备突然袭击我,而我还不知道该采取什么措施来确保自己的安全。

噢,人在恐惧中做出的决定多么荒谬!那些理智可以提供他们保护自己的方法,全被恐惧剥夺了。我第一个想法是把那些围篱拆掉,把圈地中的羊全部放回树林里变成野羊,免得敌人发现后,为了夺得更多的羊而经常上岛掠夺。其次我打算挖掉那两块种谷物的田地,免得他们发现那里的谷物以后,更频繁地到岛上来劫掠。最后,我甚至想拆毁乡间茅舍和帐篷,免得他们会发现这里有住人的痕迹,进而深入搜索,为了把居住的人找出来。

这些都是我当天从海边回家后,夜里所想的,曾经压倒我的惊惧又卷土重来,我整个脑子乱成一团。由此可见,对危险的恐惧比亲眼看见危险本身,更可怕千百倍;我们又发现,焦虑本身给人带来的重担,远远大过所担忧的那件坏事所带来的不幸。更糟糕的是,我以前总能听天由命,但现在麻烦临头,我却无法从听天由命的态度里获得任何安慰。我觉得自己像《圣经》里的扫罗,不但埋怨非利士人攻击他,还埋怨上帝离弃他[35];我现在没有采取该用的办法来安定自己的心,没有在危难中大声呼求上帝,并像以前一样,把自己完全交给他,听凭他的保护和救赎。如果我那么做了,对这新的意外情况我至少能更乐观一点,或许也能更有决心渡过难关。

我胡思乱想,彻夜不眠。到早晨,由于思虑过度,精神疲惫,才昏睡过去。我睡得很沉,醒来之后,感觉心情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平静。我开始冷静思考;内心经过一番争辩之后,我得到这样的结论:这座岛屿风景宜人,物产丰富,距离大陆也不远,所以不可能像我以前想象的毫无人迹。岛上虽然无人定居,但是有时候对岸会有船来靠岸,有些可能是有目的而来,有些可能是被逆风刮来。如今我在岛上已经住了十五年,从未见过一个人影,是因为他们即使是被逆风刮来,也总是尽快离开,从来不认为这座岛屿适合久居。现在,我最大的危险,是遇到对面大陆上偶尔在此登岸的人;他们很可能是被逆风刮过来的,上岛是迫不得已,因此他们不会留下来,而是会尽快离开。他们很少在岛上过夜,否则天一黑,潮水一退,他们要回去就困难了。因此,我什么也不用做,只要找到一条安全的退路,一看到野人上岸,躲起来就好了。

现在,我开始后悔自己把山洞挖得太大,还在围墙和岩壁相接处开了一道直通外面的门。经过一番深思熟虑,我决定在围篱外边,也就是我十二年前种下两排树的地方,再建一道半圆形的防御工事。那些树本来就种得非常密,现在只需要在树干之间再打些木桩,就能使它们变得更坚固密实,我也很快能完成。

现在,我有两道墙了。我的外墙用了不少木料、旧缆绳和其他我能想到的东西来补强,让它更坚固。我还在墙上开了七个小洞,大小正好能让我把手臂伸出去。在围墙内,我又从山洞里运出许多泥土倒在墙脚,用脚踏实,这样就把墙增厚到十英尺。这七个小洞是准备放短枪用的,我曾从大船上拿了七支短枪下来。我用架子把这些枪架好,安置在七个洞里,就像我的七尊大炮。如此一来,我就可以在两分钟内连开七枪。我辛勤工作了好几个月,才完成了这道墙,在完成之前我一直觉得自己不安全。

这项工程完工后,我又在墙外空地上密密插满杨柳树的树桩或树枝,我发现这种树长得又快又好,我总共插了将近两万支。我在杨柳树林与围墙之间留出一大片空地,让我有空间可以看见来袭的敌人,如果他们试图接近我的外墙,那些小树也无法掩蔽他们。

不到两年,我就有了一片浓密的树林,五六年后,我的住处面前有了一片森林,树木长得又浓密又粗壮,简直无法通行。谁也不会想到树林后会有什么东西,更不会想到有人居住在里面。我没有在树林中留出小路,因此我进出是靠两把梯子。一把放在岩壁低处,用来爬高,高处岩壁上凿了个凹洞放第二把梯子。只要将这两把梯子拿走,没有人能够毫发无伤地从外面爬进来;就算他们能够进来,也只是在我的外墙外面。

如此,我可谓已经竭尽人类的智慧来保护自己了。日后可以看见我这么做是有道理的,虽然我当时没有预见什么,单单是因为恐惧而这么做。

[33]斯多葛派(Stoic),古希腊哲学中的一个派别,主张禁欲,是腓尼基人芝诺(Zeno)在公元前三世纪早期所创立。斯多噶派的学说以伦理学为重心,秉持泛神物质一元论,强调神、自然与人为一体,宇宙是完整的神圣实体,由神、人和自然世界共同组成。

[34]指的是白人和黑人的混血儿,多数是男主人与女黑奴所生,主要分布在非洲、南美、北美和加勒比海一带。

[35]见《圣经》旧约的〈撒母耳记〉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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