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的目光,很快落在床边盆景里一株妖艳的小草上,脸色有些异样。
这是一株只有龙潭镇所独有的特产……牵心草,外界极少能够得见,而且即便是在龙潭镇,牵心草的数量也同样稀少无比,非常罕见。
牵心草有个奇特的用途,一对男女长期呆在牵心草旁边,朝夕相处,即便是生死仇人,也会互相生出好感来。
当然,仅仅只是好感,它的作用还没强大到可以强奸人的意志,让两个原本互相厌恶的人,变得相爱。
事实上,即便是没有牵心草,一对男女朝夕相处几个月,同样可能会生出好感来。
只不过牵心草将这种可能,变成了肯定。
即便是不同戴天的仇人,在牵心草的影响下,也会生出好感,但好感其实并不代表什么。
这世上有好感的男女,却反目成仇,互相伤害的例子,多了去了。
“你母亲生前最宝贝的,便是这株牵心草!”李正廷有些恍惚,声音也变得消沉,道:“她在临死之前,将这株牵心草从窗口扔了出去,我后来把它捡了回来,放回床边!”
“母亲应该不知道这株牵心草的奇特之处吧?”李玄冷声道:“你是用这株牵心草,才让母亲爱上你的?”
“你错了,牵心草的作用,还没强大到足以让一个人违背意愿,爱上一个她不爱的人!”李正廷嘴角抽了抽,道:“而且,琴妹也早就知道了牵心草的作用,事实上,从我将牵心草放在这里的第一天起,她就已经知道了我是不怀好意,因为她是那么的聪明!琴妹出身高贵,本身才情又高,博览群书,曾经从古书中了解到牵心草这种奇特植物的存在,就算她并未亲眼见过实物,无法一眼就认出牵心草来,但她见到我的异常举动,又如何会不生出怀疑?既然生出怀疑,又岂能猜不到我的险恶用心?”
李玄大奇,这下他是真的有些闹不明白了。
难道鸾清凤第一眼看到李正廷,就爱上他了?否则怎会明知牵心草的作用,还任由李正廷将它摆放在自己床边?
“牵心草只能让男女朝夕相处,互相生出好感,当年我将琴妹从野外救回来的时候,琴妹就已经对我有好感,我的举动,其实只是枉做小人!这些是我后来受不了良心谴责,主动向琴妹坦白牵心草的作用时,琴妹告诉我的……”李正廷看了李玄一眼,淡淡道:“只是琴妹却不知道,我卑鄙的地方,并不止于此!”
李玄眨眨眼,对素未谋面的母亲,又多了几分好奇。
一般女子,要是知道有人这么暗算自己,那还有不立时翻脸的?
但是鸾清凤就不,她清楚牵心草的作用,知道这种奇特植物,不足以令她违背自己的本心,便干脆对之置之不理,以免激怒李正廷。
“当年在野外发现琴妹的时候,并非只有我一个人,还有我的一位至交好友在场,当时我看出那位至交好友,对于琴妹亦有好感……”李正廷眼神有些迷茫,沉默一阵,半晌才道:“其实琴妹如神仙般的人儿,又岂有男子不为之动心?我设计将琴妹骗到了李家堡,又故意以让琴妹安静养伤的借口,将那位至交好友拒之门外,不让他来探望,最终靠着牵心草的帮助,才得以让琴妹倾心于我……”
当初李正廷与至交好友,一起发现重伤的鸾清凤,两人都希望鸾清凤到自己家去养伤,以便近水楼台先得月。
李正廷与那位至交好友,其实当时都已有妻有子,只不过那位至交好友隐瞒了自己已婚的事实,而李正廷呢,也不揭穿,甚至他还承认了自己已经结婚,最后的结果是,鸾清凤接受了李正廷的邀请。
那自然并非鸾清凤当时便喜欢上了李正廷,而是因为她一个单身少女,去到一个单身男子的家中,孤男寡女的,实在多有不便,而李正廷自称已经娶妻生子,可以让自己妻子来照顾鸾清凤,就是这一点打动了鸾清凤,但是进了李家堡之后,李正廷却是根本不提自己妻子,每天都是亲自照顾鸾清凤,嘘寒问暖,又以卑鄙手段,将竞争对手拒之门外。
鸾清凤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即便再如何才情出众,在遭逢人生最大变故,孤苦无依的时候,忽然有人如此关怀备至,又如何能不为之感动?
何况,李正廷本也是人中龙凤,他若不是生在与世隔绝的龙潭镇,放在外界,取得的成就,未必就比鸾清凤差到哪里去。
最终,鸾清凤被李正廷所打动,委身于他,甚至甘心做妾。
可惜美满的爱情故事,总是以悲剧收场。
鸾清凤因丈夫的背叛,愤而服下相思泪,香消玉殒,那位与李正廷争夺鸾清凤失败的至交好友,也因为鸾清凤之死,对李正廷耿耿于怀,愤怒之下,上门挑战李正廷。
原本两人是至交好友,也是从小争到大的竞争对手,实力不相上下,但李正廷在鸾清凤指点之下,实力突飞猛进,早已是今非昔比,他心伤鸾清凤之死,满腔悲愤无法发泄,出手也没轻重,不慎失手将至交好友打得重伤,导致这位至交好友愤然远走他乡,至今杳无音讯。
就连李正廷自己,也是消沉了十几年,至今无法解脱。
这是李正廷第一次,将当年所发生的事,亲口讲述出来,说完之后,他就好像一块压在心头十几年的大石,忽然被搬走,脸色虽依旧黯然,但抑郁憋闷之气,却少了很多。
“你即将离开李家堡,日后前途无量,我很为你感到高兴。这也与你母亲的遗愿相合,她不希望你终生困在龙潭镇这个小池塘!”李正廷黯然道:“只是你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去给你母亲上一炷香吧!告诉她你现在所取得的成就,她在天之灵,应能稍稍感到安慰!”
“是!”李玄默默点头。
临走之前,李正廷忽然想到什么,脸色更显黯淡,又道:“李家堡族人逼死了琴妹,躺在李家堡墓地里一天,我想对琴妹都是煎熬!你今年已十六岁,行过了成人礼,按照琴妹的遗言,还是尽早去将她的遗骨取出,有机会便带去千峰城吧!”
李玄本来只打算在母亲坟前,焚香祷告一番,将喜讯告慰母亲在天之灵,并未想到今天就要转移母亲遗体。
迁坟可不是件小事,有很多的讲究。
这世界同样有着迷信,甚至比前世古代更甚,涉及到了亡人,自然规矩众多。
李玄只有一个晚上,明天就要赶去与水真意汇合,怕是有些来不及。
当然,他有狮头鹰坐骑,就算过上个几天,也随时可以追上水真意等人,但那终究不好。
“你母亲其实一直都未下葬,她不愿葬在李家堡的墓地之中,与仇人共栖一地!”李正廷看出李玄脸上的为难,道:“墓碑上有机关,你打开就可以进去将你母亲的遗骨取出!”
说到这里,李正廷瞳孔缩了缩,恨声道:“李仲友这老东西,曾不止一次偷偷潜入琴妹栖身的墓穴,妄图找到琴妹留下的宝物,直到这些年才消停下来,哼!如果不是为了顾全大局,我早将这老东西碎尸万段!”
李玄撇了撇嘴,没有答话,在他看来,什么顾全大局,全是狗屁。
杀一个老东西,就让家族分崩离析?要真是如此,这样的家族,崩掉也没什么好稀罕的,一个没有凝聚力的家族,今天不崩,明天也会崩。
李正廷苦苦支撑十几年,闹到最后,李家堡还不是崩掉了。
李正廷摆摆手,示意李玄离开,自己颓然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指习惯性在扶手上摩挲着。
他明知道李玄是去迁坟,却不敢同去,因为他心中的内疚,让他已经无法再面对亡妻,甚至每年的扫墓,他都不敢在亡妻的墓碑前多做停留,否则他会心痛到无法呼吸。
他明明发现李仲友多次进入墓穴,打扰亡妻的安息,竟然也不出面阻止,原因远不止他所说的顾全大局,更多是因为他不想靠近亡妻的栖身之地,因为他无颜以对。
狮头鹰腾空而起,向着李家堡的墓园而去。
李玄没有惊动守墓人,狮头鹰直接降落在母亲坟前。
鸾清凤的墓地,是在墓园深处,孤孤零零,远离其他人。
这是她自己的遗愿,也同样是李家堡族人的意愿。
他们不怪自己逼死了鸾清凤,却怪鸾清凤至死都不肯将一身所学,传授给李家堡,甚至不愿鸾清凤埋入李家堡墓地,最终还是李正廷以家主的权威,将族人的不满强行压下,为鸾清凤觅得一处栖身之地。
李玄记忆之中,每一年扫墓,都是自己孤身一人,凄凄惨惨戚戚。
此时深夜,凝立碑前,想到这孤零零的墓碑下方,一个才刚满二十岁芳龄便香消玉殒的绝色女子,便是栖身于此,李玄忽然有些伤感。
晚风轻拂,说不出的凄凉。
从李正廷的叙述之中,原本简简单单的‘母亲’一词,逐渐在李玄的脑海中,变得立体起来。
他可以想象到当年那少女倾倒当世的绝代风华,如此才情的女子,本该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可惜天妒红颜,生前死后,都是如此凄凉,让人心痛。
李玄磕了三个响头,才起身移开墓碑,果然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开口,有台阶通往下方。
虽然已是深夜,但李玄目力超人,仍然可以视物,举步走下台阶。
入目是个不大不小的方室,正中央摆着一具晶莹透明的水晶棺,李玄隐约可以看见,躺在中间的遗体,已经只剩下枯骨。
红粉骷髅,任由生前多么风华绝代,死后亦不过是枯骨一堆。
李玄不敢怠慢,连忙跪倒在地,磕头虔诚祷告。
这水晶棺里的女子,便是赐予他此身此生的母亲,这世上再也没什么样的恩情,能比得过生育之恩更深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