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寺庙的这段时间,苏宜秋早已经忘却了身在红尘中的事,堵在心中的东西好像也如同云烟,消散在了看不到的地方。
其实非要说她是遗忘了些什么,倒不如说是她已经心如死灰了。
自从苏酥那日把话说绝,她便对这世间再无半分留恋。
苏宜秋知道,自己的性命是父母给的,她无权处置,即使心中无数次有过寻死的念头,也始终没有付诸行动。
况且,这条命也算是有苏酥的参与,她既然都不曾开口,自己又有何权利处置了?
也对,这样的人生确实悲哀,满是悲哀。
明明是自己在控制着这个身子,努力让心不痛,可该继续活着还是早些解脱,竟都不由她做主。
能够到寺庙中修行,过上这远离凡尘俗世,一心念经修行的生活,已经是上天对她格外宽容了。
她不再埋怨,只想好好过完剩下的日子,其实现在,也不错。
见不到苏酥,她会想念,但也不是完全活不了,况且见不到的状态下,还可以加速她忘记和苏酥之间的过往,加速她们之间感情的消失。
或许,应该说是让她单方面对苏酥的感情消失。
毕竟……想到这里,苏宜秋就再也没有勇气继续想下去了,每次思绪都会被她强行打断,即使很想要回忆那些苏酥留给自己仅有的纪念,但还是逃不过理智。
她不能再继续疯狂下去了,从前苏酥就忍耐了太久,面对自己的步步紧逼,苏酥不曾恼过,可这样的机会往后还有吗?
这一点她比谁都清楚。
但若是问她想不想回到最开始,她也不知道。
或许处在她的境地,旁人都希望回到从前,就那么安安稳稳的过下去,即使要眼看着自己的心事烂掉,也比如今进退两难要好。
可对于苏宜秋来说,到了今日这样的地步,她其实并不后悔,至少她的心思,苏酥全都知道了。
她不想回去,且不说今日过得如何,是否顺心,单是要隐瞒自己的心思,直至老死为止,就让她无法接受。
那种和所爱之人相隔咫尺却只能刻意疏远,装作平常的样子,苏宜秋已经尝够了,她再也不想体会。
她下定决心,此生再不让任何人左右她的想法,控制她的心,当然,苏酥是个意外。
她也知道,这样的意外再多来几次,不,即使是再多一次,她都会承受不住。
好在寺庙里都是潜心修行的人,断不会像府邸那样,下人们有事无事都要嚼嚼舌根,议论议论旁人,甚至就连主子的坏话,背后也没少说。
苏宜秋一向特立独行,不在乎旁人对她是何看法,即使手已经戳到了她的脊梁骨上,她也显得丝毫不在意。
若是人人都像她一般,对旁人的眼光,甚至是指责都视若无物,或许就不会有那么多悲剧了,可不论是白石寒,还是罗涉,太多人的心都被别人所左右了。
苏宜秋看似刀枪不入,却也不是没有弱点的,苏酥便是她的弱点。
她看起来根本就不畏惧任何人都眼光,却唯独怕苏酥对她的印象不好,偏偏怕苏酥会抛弃她。
或许一开始真的只是因为感激,在困境中看到苏酥向她伸出了援手,使她与常人一样,能够自在的生活,轻松的表达自己的想法,这一切她自然感激。
可感激延续久了,她会误会这种感情,甚至误认为是对苏酥的爱。
这或许便是所谓的自欺欺人,千方百计欺骗别人的同时,就连她自己都相信了,每次她在心里回想与苏酥的对话,都会不自觉的提醒自己一遍。
或许真的是一开始就错了,可她早已经回不去了,也不想回去。
早知道时至今日已经发生的事还会再次重演,又何必有怎样的想法,活的负担,让所有人都再经历一次伤痛?她已经玩不起这样的游戏了。
如今干脆不再感念世俗,一心放在修行之上,每日吃斋念佛也好悄无声息的了却此生。
想必苏酥看到她放下了,心里也会好受些,总比她歇斯底里大闹一场,又毫无征兆的离开,要轻松的多。
到底,她还是在为苏酥着想,即使她死了,早不知这世上何为悲苦,却还是不忍心看苏酥在自己的葬礼上以泪洗面。
葬礼?提到葬礼,她便又想起自己的身份,不过是个丫鬟罢了,哪里有资格在死后举办葬礼?
平日丫鬟若是因府中的事死得冤枉,主子若是心善便会将她找个地方埋葬,再者给丫鬟的家人些银子,以作安抚,若是丫鬟突然暴毙,或是自裁,也不过是随便处理了尸首,扔到荒山上。
毕竟丫鬟早已经与府邸签了卖身契,大多是被见钱眼开的家人卖了来,也能够换些银子。
她们私自处置了自己的这条命,自然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可苏酥一直将苏宜秋当做亲妹妹对待,若是她真的死了,苏酥必定会大肆操办,给她一场不输某些大户人家小姐的葬礼。
这些都是苏酥待她与旁人不同之处,苏酥什么都可以给她,唯独不能收下她的喜欢,不能耽误她的大好年华。
据说苏宜秋的母亲生前也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气质出尘脱凡,仿佛不是这人间应有的模样,无论怎样倾国倾城的美人,都无法与她相比。
倒不是说她容貌有多么的无法超越,而是她的气质,实在是旁人无法模仿的。
如同仙子一般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即使旁人效仿,也不过是东施效颦。
只可惜她早逝,就连在苏宜秋的记忆中,对她的模样也不是很清楚。
而如今在寺庙修行的苏宜秋,就与她当年的模样极为相似。
苏宜秋一身青衣,看起来确实与这繁杂纷扰的俗世再无纠葛,虽然曾经可以被挽起的长发已经离她而去,但她的神情似乎也并曾经轻松了不少。
忘却了烦恼,自然再无畏惧之事,从没有人不肯放过她,苏酥更没有,只是她一直抓着不放,不肯原谅自己。
她如今的模样,打扮,与她母亲有七分相似,一样给人无法接近的清丽气质。
她还因被罗涉刺伤,双眼失明,虽然无法再像常人一样读书识字,但眼睛看不见了,心里也清净了不少。
虽然她现在早已经不及常人,不论是诵经还是抄录佛法,都显得无比艰难,但她的态度却比入了寺庙多年的人还要认真。
毕竟她从未想过要再回去,回到那个有苏酥的地方去。
她并不怨恨任何人,也没有理由对苏酥产生厌恶,只是不想去面对,不想再勾起那些一想起,就让她伤口隐隐作痛的回忆罢了。
寺庙里的住持对苏宜秋照顾有加,并非是因为她从前做了什么,而是因为她热爱如今的生活。
不少人一时冲动觉得寺庙是个清净的地方,想要去冷静一下,可没过多久,就适应不了,想要逃回他们之前口口声声埋怨的浑浊世俗中去。
可修行之人哪能如此随意?寺庙也并非是他们想来便来,想走便走之地,哭闹发疯的人都不在少数,而苏宜秋从一开始便是心甘情愿来到此处,期间更没有表露出任何想要逃离的想法,主持自然欣赏她。
清早,院中的落叶铺了满地,一派深秋的无力感,丝毫不觉半分生气。
寺庙中的修行之人自然要轮流派去打扫,也也是他们份内的事,没人能够逃避得了。
苏宜秋也想要参与,她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与众不同,即使眼睛已经失明,只是简单的清扫落叶,也要耗费旁人两三倍的时间。
可到底是有区别的,即使她不愿承认,住持还是允许她留在大殿内诵经,不需出院子打扫落叶。
面对这样的特殊对待,她想推辞,可终究还是抵不过住持盛情,只好顺了住持的意思。
在苏宜秋吃斋念佛的时间里,罗涉也没有闲着。
他始终觉得对苏宜秋有亏欠,便常常去寺庙里看她,和她闲聊谈心。
但苏宜秋心里也始终有个疙瘩,仿佛怎样都解不开了。
当初罗涉狠心刺伤她的眼睛,导致她此生都无法再见阳光,她心中自然是有不满的,即使谈不上怨恨,也不是几日就可以消除的。
他每次去看她,总会带许多稀奇的玩意儿,可从前那个开朗的她却不见了,不论他带来什么,她始终不肯对他露出笑容。
知道她不喜欢这些,或者说这并不是她所感兴趣的东西,罗涉便像从前一样,每次都给她讲些江湖上的见闻。
苏宜秋虽然嘴上说着永远不会原谅罗涉,那件事也始终不会了结,但还是很愿意听他说这些的。
她坐在树下念经,而罗涉便悄悄从树后出现,她停下,两人靠在树边,听着他所说的奇闻异事,风将树上的残叶带动,一齐散落。
久而久之,苏宜秋也不那么讨厌罗涉了,两人在一起时,甚至还多了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或许就这样一直下去,对苏宜秋来说,也算是得到了所谓的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