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人一直闭着眼，可和他绑在一起的刀疤，却眯着眼偷偷瞧了一眼，顿时倒吸了一口冷气。
吴赛淳拄着头，慢悠悠的打了个哈气，手腕转了转，余光瞥了眼脸色铁青的两个人，突然叹了口气。
“老梁，你歇一歇。”吴赛淳侧过头喊了一嗓子，梁副局叫骂的话没说完，半句话卡在嘴边，咳得脸颊通红。他猛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跌跌撞撞的扑到灶台边。
刀疤见吴赛淳转身，脸色顿时大变，他挣扎着往吴赛淳身边凑，死死绑住身体的绳子，带着两个人一起倒在地上，“慢着！”他大喊出声，栽倒的同时，压着声音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吴赛淳侧过身，盖在阴影下的眼神冰冷锋利，刺得两人心头一凉。
“合作，我们答应和你合作！”刀疤压着声音急切的说道，吴赛淳轻轻扫了他一眼，又看向目光冷厉的中年人。中年人的脸色渐渐扭曲，他紧闭着双眼垂下头，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嗯”。
吴赛淳重重的咳了两声，示意在灶台边捧水喝的梁副局继续。
梁副局咂咂嘴，捏着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手上的水珠甩进灶膛，被烤出几缕黑烟。
他愤愤的哼了一声，清了清嗓子，伸长了脖子朝着破败的木门，又高声骂了起来，“吴赛淳！你个山炮！天天的净瞎忙活！你不是能说吗？咋哑巴了！妈了个巴子的，你就可着老子霍霍，小心老子让你好看！”
吴赛淳冷笑了一声，他半蹲在两个中年人身边，问道：“当年封灵村前村长运送那批军需的过程中，发生了什么？和前村长一起的那些人哪去了？”
两个中年人脸上松懈的神色突然凝滞，刀疤错开眼，犹豫的垂下视线，抖着嘴唇半晌也没有泻出一个字。
吴赛淳抬手挥开落在眼前的浮灰，席地坐下。手中的黄布在昏暗的光线里显现出别样的颜色，这些颜色藏在绣线之中。
他将黄布抖开，铺在膝头。指尖顺着上面的龙纹慢慢滑过。他细细瞧着，视线随着光影下若隐若现的线条微微颤动。黄布的一角落在了地上，沾上了少许杂草和薄灰。
两个中年人看着他的动作，呼吸声突然凝滞了片刻。三人都没有开口，只是缓下神情，悄悄相互观察着。三人间短暂的静默，让梁副局侧头忘了过来，他重重的咳嗽了两声，沙哑的声音低喃着，“都搁这磨蹭啥呢？老子嗓子都喊哑了！”
“那都是十几年前的往事了，”一直静默的中年人缓缓开口，他神情平冷，目光盖着一层默然，“要不是那个人做了恶，也招不来这场报应。”
“曹天宝跟你们说曹恒是凶手，你们就信了？”吴赛淳插嘴问了一句。
“曹天宝说的？怎么可能。”刀疤突然冷笑出声，说：“是那个神棍太自负，以为一命抵一命就行，根本连那孩子的遗物都没处理好，还搁在他女婿的家里。”
他呼出一口白雾，目光随着朦胧的气体往上，视线定在挂满蛛网与灰掉的房梁上，“曹天宝是我们调查的时候撞见的。从那个人院子里翻出遗物后，他就立刻提出要和我们合作。虽然端的一副大义灭亲的模样，不过是为了那几大箱金块。”
吴赛淳攥紧了手里的黄布，并没有出声打断，他扶着额头，慢慢掩住眼中的无奈。
“我们被京中忽视多年，在山里的日子并不好过。大伙争执过后，有一大部分人都赞同了他的计划。”刀疤继续说着，余光扫向吴赛淳。
昏暗的光线下，吴赛淳侧脸的轮廓略显柔和，脸颊与眼底晕开的血渍，让刀疤莫名回忆起当年一抹缀满鲜红的记忆。
他抿了抿发白的嘴唇，错开视线，盯着不远处火星四溅的灶膛，说：“曹天宝说他大哥很谨慎，他旁敲侧击了很久，才从他哥口中得知他们要从山里走。于是他提议让我们假冒山贼，他借机救人混进队伍，在将那群人带到我们定好的那个山谷。”
刀疤垂着头，紧缩的脖子上，那条疤痕突然隐隐作痛。窒息感袭来，他的目光闪烁，讲述的语调也带上了些许颤抖。
15年前，山色与如今并没有多少不同。只是初春时节，树木刚刚抽出新芽，整座山盖着浅淡的嫩绿色。树影微微摇摇晃，窸窸窣窣的声音不断穿过林子，在泥土中留下细小的爪印。融进了雪水的突然充满了泥泞，黏在鞋子上，阻碍着登山人的脚步。
几个人埋伏在低谷两侧的峭壁上，老娃子墨色的身影飞出树林，打着转落到刀疤的手臂上。随着几声鸣叫，刀疤攥紧绳子，绳子上栓了一串树枝。树枝抵着草筐斜在悬崖边，上头盖着嫩绿的杂草，远远看去一片清脆，仿佛几个土坡紧紧的贴在一起。
他从崖边探出头，眼看着人影脚步踉跄，从视野的边缘踏了进来。
山谷的路崎岖潮湿，石头压在溪流上，满是湿滑的水渍。他们一群人都背着草筐，吃力踩过凹凸不平的石头，几步没站稳，身上的灰衣多少都浸了些冷水。背上的草筐颠簸，里头的药草、野菜摇晃，露出底下一抹褐色。
走在最前头的曹天宝向上瞟了一眼，他穿着长衫，抬手摸着额头细密的汗珠，脸上的眼镜也随着慢慢往下滑。
山间凝结的水汽汇成白雾，在溪水的上方浮动，石头间的墨绿色的草上滑下几滴露珠，两边陡峭的山壁上，挂了不少爬山虎，翠绿盖在山壁上，随着风飘起一股湿润的土腥味。
“这咋被堵上了！”曹天宝的声音从雾中传了过来，他披着几缕雾气跑了回来。
一群人凑到碎石堆前，陡峭的山壁连着阻断溪流的碎石堆，石头缓缓滚落，锋利的棱角上缀满了泥土。
曹天宝脸上缀满了苦笑，“大伙来搭把手，咱们把石头搬开。”
几个村民赶紧跟了过去，曹恒抹着汗也准备凑上去，却被曹天宝摁在一块干爽的石头上。两兄弟眼里都缀着笑意，几个村民调侃了几句，转头就朝着碎石堆走去。
“这几位大哥先把筐放下吧。”坐在曹恒身边的男人推了推鼻梁上的眼睛，笑眯眯的说道：“背着搬石头，多累呀！”
温和的声音混着溪流的水声在山谷中回荡，初春的清冷的风，在午后和暖的光线下带起水珠，砸在曹天宝僵硬的笑容上。他的嘴唇微微发颤，话从嘴里溢出来，立刻化为称赞与仰慕。几个村民瞧着他，脸上明显带着犹豫，“倒也没多累。”
男人嘴角弧度明显深邃了许多，眼中玩味的笑意，落在几个人的身上。
村民们错开视线，只能慢悠悠的卸下草筐。松手的时候，手指还紧紧的勾着背带。
曹恒侧眼看向身边的青年，眼中写满了疑问。文质彬彬的青年推了推眼镜，仰头顺着两边山壁夹着的缝隙向上张望，一道黑影自峭壁上飞起，在半空中翱翔。雪白的羽翼没入空中的白云，划出一道残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