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鸣的爆炸声中,三米多高的巨型机甲直接瘫痪在了地上,紧接着无数带有同盟涂装的装甲车驱使而过,天上又能听到刺耳的直升机轰鸣声。
“啧!”驾驶舱里,江启狠狠地晃了晃头才摆脱眩晕感,然后就看到成像装置上显示出无数的红点,显然已经被包围了。
而乔妮下意识地将头埋进江启的怀中,再次抬起时,无数的记忆碎片犹如幻灭的白炽灯一样不停地在脑海里开始闪烁,最终将那些零散的记忆串成了一幅幅完整的画面。
她陡然瞪大了眼睛,连忙道:
“我们进入‘黑雾区’了!江启小心。”说完就要挣扎着起身,却发现身体里的灵能完全不听使唤,仿佛完全失去了控制权一样,任凭她如何努力都没有一丝丝反应。
“我们已经从‘黑雾区’里面出来了。”江启松开了手中的操控杆,苦笑着看了怀里的少女一眼:
“我们现在正在被逐光团追杀。”
“怎么会?”乔妮眉毛一挑:“误会不是解除了吗?”
“说来话长……”江启看着外面将他们围得严严实实的士兵,叹了口气缓缓将少女拥紧在怀中:
“我好想你。”
乔妮错愕地瞪大了双眼,一股难言的悸动在她心底升腾起来,相识以来这好像是对方第一次这样主动地去拥抱她。
可现在不是做这种事情的时候啊!
乔妮本能地想挣开,因为她有无数的问题憋在肚子里,可她突然感觉到好像有什么东西划过了自己的脸庞。
下意识的用手摸了一下脸颊,触感冰凉。
一滴泪水从乔妮的眼眶滑落,顺着脸侧脸滴落在冰冷的驾驶舱。
奇怪,我什么会哭呢?
江启抬起头看了乔妮一眼,从对方疑惑的神情中判断出了她并不记得大厦里作为苏欣的那段记忆。
可是这种时候已经来不及解释得那么清楚了,只是坚定地看向乔妮:
“我会让你活下去的。”
不着边际的对白让乔妮更加疑惑,正想出言发问,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道男子的声音:
“江启,请你放弃抵抗,举行退役仪式是每个逐光者的义务和光荣。”
“退役仪式?”乔妮愣了一下,立即明白了过来,猛地抬头看向江启:
“他们要举行退役仪式的人……是我吗?”
江启没有回答,但乔妮已经在沉默中找到了答案,缓缓地,她站起了身,伸手按住了打开驾驶舱的按钮,冰冷的空气瞬间灌入驾驶舱内。
乔妮低着头,栗色的刘海挡住了半边脸,看不清表情。
江启连忙伸手拉住了乔妮:
“你要做什么?”
“他们说得对,在生命尽头举行退役仪式是我身为逐光者的义务。”
“会死的!”江启大吼一声:
“被当作机器一样使用,等到坏掉了就丢弃,这和工具有什么区别!”
“我不怕死。”乔妮声音轻轻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她轻轻地拨开了江启的手。
然而下一秒,江启再次紧紧的拉住了少女的手:“但是,我不想让你死。”
乔妮紧紧咬着嘴唇,顷刻间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情绪,眼泪再一次夺眶而出:
“没用的,当我成为逐光者的那一刻,命运就已经注定了。每个人都将独自死去,这就是人生的终极真相,无论你是谁,无论你经历了什么,这个结果无法改变,相比那些死于接种期的人,我已经活得够久了。”
“但生命不是可悲的”,江启抬起手,抹去了眼前少女的泪痕:“如果你忘记了,我就再提醒你一次,人不是苟生苟死的物类,并不以过程的长短骄傲,而是过程的精彩、高贵、独具爱愿而自豪的。”
时间仿佛定格在了这一刻,乔妮微微睁大眼睛,她确信自己的记忆深处曾听说过一模一样的话,可是无论如何也回忆不起具体细节。
“在我眼里,你不是超脱者,也不属于逐光团,你只是一位可爱的女孩子。”说完,他一把将乔妮按回了座椅,纵身跳下了驾驶舱,目光坚毅地看向如潮水般涌来的士兵与装甲。
世纪初有位哲学家曾经说过,对命运妥协是这个时代里成年人该有的自律。
江启也明白的,这个冷漠的世界并不会因为他的坚持而改变,并且它还会一直这样冷漠下去。
它的压迫、疯狂与恐惧无处不在。
在自己死后,也许乔妮又会习惯沉默,习惯黑暗……
我们无法改变命运。
但。
我们可以挑战它。
不服从,是人类与生俱来的美德。
……
重型武器与装甲都停留在百米开外,萨巴克安全署总署长阿麦尔紧紧地捏着手里的麦克,没有在定向扩音器里面下达任何命令,而是看向一旁的一个分队长,比划了一个进攻的手势。
逐光团下达的命令是掌握江启的动向,避免与其他超脱者交战,但在阿麦尔所掌握的情报中,那名叫做江启的年轻人并不是超脱者,所以只要保证其存活就可以了。
分队长是个短发的亚洲人,刚毅的面孔棱角分明,他向身边的士兵挥了挥手,谨慎的向江启逼近。
江启静静的站在原地,直到举着武器的士兵走到他身前,准备给他套上特制的手铐时,猛的发力,一拳狠狠地砸在了对方的脑袋上,顿时将那个人打翻在地。
周围的士兵立即抬起枪齐刷刷的瞄准江启,但却没有开枪。
“上面的命令是要抓活的对吗?”江启冷笑了一下,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人,将目光定格在分队长的脸上:
“抱歉了,我并没有束手就擒的打算。”
即便不算上那行重型机甲与空中支援部队,现在到场的人就以超过一个连的规模,而且江启的机甲已经搁浅,一个普通人能掀起什么浪花。
“哼,自讨苦吃。”分队长冷哼一声,向身旁一众士兵挥了挥手。
士兵们会意,纷纷卸下了枪,摩拳擦掌的向江启逼近。
这些人都是上过战场的老兵,在刚才看到江启一拳将同伴打到在地以后,就知道对方绝非泛泛之辈,所以下手丝毫不留情。
十几名士兵一拥而上,场面立刻变成一边倒的形式。
即便江启拥有着高于常人的恢复能力,在应急反应状态下,徒手搏斗能力也不弱于一般的士兵,但双拳难敌四手,很快就被打得浑身是血,身上多处受创,鲜血流淌下来染红了整个衣衫,看起来十分狰狞。
他硬生生地抗住一名士兵迎面打来的一拳,然后用手拨开对方的手臂,一记凶狠的头锤狠狠地撞在了对方的额头上。
士兵惨叫一声,捂着脑袋跌坐在地上。
“啧,有点意思”,萨巴克安全署长阿麦尔微微眯起眼睛,曾经参加过无数前线战役的他能看出,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在刚刚挨那一拳的时候,在千钧一发之际用脸部主动向前迎了一小段距离,这是一种不太常见的抗打技巧,通过临时反应去避开对方的最佳发力点,从而有效避免受到的伤害。
这种技巧不仅需要老道的格斗经验,还对反应能力有着进一步要求,不论出于哪一点,都不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可以轻易掌握的。
不过,这并不足够改变现状。
如阿麦尔所想得一样。
接下来的场面并没有出现什么变化,依旧是江启在不断承受着一波又一波的凌厉攻击。
他的瞳孔不断开始扩散,在濒临失去意识之际,他仍然下意识地在反击。
“够了!”一道带着哭腔的少女呐喊突然打断了士兵们的动作。
已经无法调用灵能的乔妮费力的在驾驶舱探出身体,看着狼狈的江启,泪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她能明显感觉到自己内心的疼痛,她想冲上前去帮助江启,却无能为力。
“他们想要的,不过是我死后产生的【功勋】,只要我死了,逐光团便不会再难为你”,说道这里,少女突然露出了一抹淡淡微笑:
“很感谢你,感谢与你相遇的一切,我有这些宝贵的记忆就已经足够了……”
“不要再这样说了……乔妮”,江启支撑起摇摇欲坠的身体,转头看了乔妮一眼,缓缓道:
“一个真正想死的人,不会再计较人们说什么,或者做什么……一个拿死说来说去的人,以我的经验来看,并不是真的想死,而是……”
“而是什么……”
“而是还在……还在渴望爱与帮助。”
一瞬间,乔妮的内心似乎被什么东西触碰到,她的表情僵住了。
这一刻,她终于意识到,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开始变得怕死,害怕和身边重要的人分开。
可是看到江启狼狈的模样,她的心更加地疼痛,眼泪也越掉越厉害。
她抬头望了一眼远处的作战机甲与士兵,最终像是妥协了一般,缓缓开口道:
“已经足够了,你打不过他们的。”
“这不是打不打得过的问题”,江启低垂的眼睛,视线已经逐渐模糊,不过还是奋力地喊出了那句憋在心中已久的话:
“这不是打不打的过的问题,而是我现在,必须挡在你面前!”
铿锵有力的呐喊带着少年的决绝炸响在每一个人的耳畔,就连远处的阿麦尔也为之动容。
乔妮张了张嘴吧,最终没有说出一句话,她在这一刻,只感觉自己的心都融化了。
逐光团作战指挥中心内,璐琪缓缓放下手中的电子版,从江启的身上收回视线:
“看来乔妮还真是没有选错人啊。”
说着,璐琪转过头,看向了身后一位扎着水蓝色长马尾的少女轻轻开口道:
“你说是吧?玄霜。”
玄霜站着笔挺的军姿,一如既往的沉默寡言,不过眸子里却闪烁着亮光。
璐琪站起身,向玄霜挥了挥手:
“去吧,那帮大头兵折腾得差不多了,差不多该你出场了。”
……
萨巴克郊区平原上。
江启起回过头,冷冷地看着面前的一众士兵,突然从后腰摸出了当初璐琪交给他的那把手枪。
士兵们见状一惊,纷纷抬枪指向了江启。
“你们还是别拿着那种东西吓唬人了,你们不敢开枪打死我的”,江启勾起了嘴角,用手枪指向了自己的脑袋:
“但是我敢。”
阿麦尔脸上立即出现了动摇的神色,上头曾经暗示过,江启的战略意义对于逐光团来说甚至大过这里所有人加起来,如果要是在这里死了,那他这个署长也就当到头了。
当即冷着脸,连忙示意所有人放下武器。
江启见状,摸一把嘴角的鲜血,开口道:
“我已经注射过黑匣子里的东西了,你们应该不希望我死在这里的吧?”
阿麦尔没有说话,静静的等着江启的下文。
“那就放乔妮走,我跟你们回去。”
“不要!”乔妮撕心裂肺地呐喊着。
而江启则是带着笑意,转过了头,坚定道:
“活下去,乔妮,无论如何我一定会去找你,一定会找到你,所以,请务必替我照顾好自己。”
白裙的少女与狼狈的少年无言的对视着,在这一刻,他们都明白了彼此的心意。
忽然,乔妮从机甲上跳了下来,不舍地看了江启一眼。
转身的一刻,她的眼神逐渐变得决绝且冰冷,乔妮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另一个自己在沉睡前,留下了如此强烈的执念。
我们在人山人海中相遇,不是为了给彼此带来一场空欢喜。
他来时携风带雨,我无处可逃。
他走时乱了我的四季,我久病难医。
若能避开猛烈的欢喜,自然也不会有离别时悲痛的来袭。
但是……抱歉啊……
他自人山人海中而来。
这猛烈的欢喜我避无可避。
我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