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在这儿。”校长老王把学生遗书拿给张斌看了,张斌交待校长老王一定要好好保护好这封遗书,尽量多复印几份,给家长看就看复印件。
因为遗书里学生倒没有怪学校,而是怪家长不给钱。毕竟是小孩子,什么也不懂,只知道没交钱,让班上的同学看不起,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言语中对家长也是不满的。
后来家长带着一帮人来闹事,家长说:
“反正我儿子死在你们学校,你说怎么办吧?”
“死在我们学校,你们家长也有责任。”老王说。
“你们学校逼死学生,还有理了?”
“话不是这么说的,你们当家长的自身也有问题。”
“我们有什么问题?有什么问题?你给我说清楚。”
“这个问题如果说得清楚就不叫问题了。”
“反正你们学校就是乱收费,人家上面领导说了,不能补课,可是你们学校还在搞补课。”
校长老王一听家长说到点子上去了,也有点心虚。本来以为就是一些农村的农民,那就好糊弄的,可是没想到现在的农村也看电视看报,人家什么政策也很清楚,根本就知道收补课费是乱来的。
校长老王想到收了补课费其实为老师们谋福利,可是没想到出了这种事,自己一个人担起责任,想起来心里就有些不爽。
话也懒得说了。就走了。
家长一看校长走了,也生气了,把小孩子的尸体抬起来放到教师办公室去,几个还在办公室里办公的女教师吓得哭了,从里面赶快跑了出来。
张斌看到这个情形,也觉得不是个事,也跟着校长老王进了办公室:
“老王,这个事不能拖啊,得想办法抓紧解决了。”
“我也知道,可是有什么办法嘛?”
“也是。”
“要怪就怪这个唐寿东,收个补课费,居然把学生给逼死了,这叫什么人?”
“唐寿东吗?”
“对。”
“把他给我叫过来。”
唐寿东早就被学生家长打了一顿,他实在没想到会出这种事,现在正在宿舍里洗脸,脸上全是血呢。可是一听说校长叫他过去,就干脆留着带血的脸去了,校长老王一看到他那个样子,也不好说什么。
张斌一看到唐寿东,就明白了这个人是蔡妍男朋友,本来想批评他的,可是却说:
“唐老师,你看现在出了这种事,这叫个什么事?”
“我也没想到。”
“还是年轻啊,工作经验不够。”
唐寿东听到张斌这样说,以为张斌会把他调到小学去,担心得不行,要知道,当初为了调到中学任教,他还给李云坤送了三千块钱的礼呢。唐寿东一下子急了,就跪了下来,说:
“张主任,我求求你,不要把我调到小学去。”
“谁说要把你调到小学去?”张斌觉得好笑,难道中学就那么好吗?“你没事先下去把脸洗一下吧。”
“谢谢校长,谢谢张主任。”
唐寿东走了之后,张斌又和老王互相看了一眼,一时之间手足无措。毛海波也进来了,他作为教导处主任,应该来说也是有一定责任的,可是这个时候不是追究谁的责任的时候,重要的是把这件事给摆平,不要让家长再来闹事了。
“校长,张主任,外面有报社记者来了。”毛海波说。
“啊,记者?”张斌吃了一惊,“这么快就来了?”
“是啊。”
“会不会是学生家长报的料?”
“我看不像,可能还是我们学校内部人,老师,或者其它领导报的吧。”毛海波坐了下来,看着两位领导大人,“而且我看得出来,家长还没发现他们是记者。”
“家长还没发现?”张斌问。
“对,我已经安排他们在教导处坐了下来。所以先过来跟你们汇报一下。”
“好,好,小毛这个事作得对,你快点过去,我们一会儿就过去,一定要稳住记者,不要让他们把这个事捅出来了。”
毛海波走了之后,张斌看着校长王海平,先笑了。校长老王不明白为什么这个时候了张斌还有心情笑。张斌说:
“老王,看来只能说明一件事,你们学校里的老师也好,领导也好,还有跟你不是一条心的。”
“为什么这么说?”
“很明显啊,还有人巴不得出事,想等着看你的笑话呢?”
“也是,不知道是哪个王八蛋。”校长老王真的有些生气了,“这件事完了之后,我一定要好好整风,把那几个害群之马纠出来。”
“老王,先不要想着搞别人,还是先把这一关过了再说吧。”
校长老王去财务上支了三千块钱。财务的老李还说:“校长,帐上快没钱了。”
老王说:“没钱也得想办法,这个坎上必须得过去。”
说起来老王拿钱也不是为自己,还是为了学校,说到底是为了公嘛。出去请了记者吃了一餐饭,两个记者,一个男的,一个女的。一个人塞了一千块钱红包,总算把他们打发走了,而且答应不予报道。校长老王很是心疼这些钱,说:
“三千块钱,就这么没了。”
“不出血不行啊。”张斌站在老王一旁,也怕事情继续下去,如果闹大了就不好弄了,弄得所在人知道了,想捂也捂不住了。“还是尽快想办法吧。”
“看来不大出血是不行了的。可是现在学校的帐上也没钱了。”
“没钱只能动用书费了。”张斌说,“这是关键时候,而且我也看得出来,家长也只想要钱,只要钱上满足他们,应该不会有别的事了。”
“只能再试一试了。”
可是校长老王已经头晕了,叫毛海波全权代理他出地去谈。张斌也跟老王在一起,不敢出去,这些村民一冲动起来,杀人也是有可能的。毛海波说:
“那我去了。“
毛海波手里拿着学生的那封遗书的复印件。家长看过之后,又是了阵痛哭,毛海波说:
“你们家长的心情我非常理解,可以说出了这种事,是谁也没有想到的。”
“这说明你们学校管理的混乱。”家长那一堆人里,只有一个年轻人,穿着讲究,看得出来,真正的家长已经哭昏了头了,可能这个年轻人才能真正作主。
“请问你是孩子什么人?”
“舅舅。”年轻人说。
“那好,我问你,你作得了主吗?”
“我替我姐作主。”
“你想要多少钱?”
“不是为钱,就为了一个理,学校不能这样逼死人。”
“不是有意的,这个老师,我们下去以后一定会严肃处理。”
“我们要求十万块钱。”
“十万?”
“十万。”
“那是不可能的。”
“你的意思,一条人命不值十万。”
“肯定不止,但是问题不在这里,问题在于他是自杀,没有人杀他,学校赔他十万块钱,没理由嘛。”
“没理由,不是学校老师逼他,他也不会自杀。”
“可是刚才你也看到了,如果家长给了他这六十块钱,他交了,也就没事了,我说是家长逼死他的。”
“有你这样说话的吗?”
“我这样说话怎么啦?”
“没人性。”
“你不能不讲理啊。”
“我就是在跟你讲理。”
“有你这样讲理的吗?”毛海波说,“你把尸体放在办公室里,干扰了学校里的正常工作,还叫讲理?”
不管两方人如何吵,最后达成了三万块成交的协议,学校赔学生家长三万块钱,一次性付清,而且家长要写好保证书,不闹事。对于这个意见校长老王是满意的,校长张斌提出一条:
“还要注明一条,不通知媒体。”
校长老王也觉得有理,可是毛海波对此却持反对意见。他说:“这一点最好不要加,如果他真要通知媒体,你也拦不住他,这个协议说白了,其实是糊弄家长的,没有法律效应。”
“没有法律效应吗?”
“是没有。”
“你怎么知道?”
“我以前看过一些法律方面的书。”毛海波说的也是实话,他并没有胡扯,如果各位读者还有印象,就应该记得毛海波曾经考过司法考试,想去当律师,当然,最后是没考上。
虽然没有考上,可是比起一般人来,还是要具有丰富的法律知识。
“那也应该注明这一条,不要通知媒体。”张斌说。
“问题是人家根本就没想过要通知媒体,你这样一说,人家就知道你怕媒体曝光,反而提醒了人家。”
“也对哦。”张斌说,“我怎么没想到呢?”
“是的,小毛说的不错。”老王也说对,最后就达成了一致。
事情以一种出乎意料的方式解决了,这让老王很是开心,张斌也松了一口气。于是晚上又出去在外面吃了一餐饭,吃饭的当然是学校领导班子的主要成员,然后大家酒又喝多了。
之后,张斌跟毛海波多聊了两句。张斌想起从前在平阳一中当校长时,跟毛海波在一起的恩恩怨怨觉得有趣。说:
“说实话,毛海波,我还对得起你吧?”
“对得起。”
“你恨我吗?”
“我恨你干嘛,我谢你还来不及呢?”
“你真这样想?”
“是啊。”
“可是我觉得你可能会恨我,因为你被搞到小学去,也跟我有关啊。”
“不恨。”
“真的不恨?”
“真的不恨。”毛海波说不恨是假的,想到现在还在一个镇上的初中里面混,虽然是个教导处主任,可是跟城里比起来距还是挺大的。“以前没在下面呆过,不知天高地厚,现在呆过了,才知道自己从前幼稚。”
“你能这样想,说明你成熟了,人啊,还是要眼光向下,多到底层走一走。”
“是。”毛海波说,“所以,你问我恨你吗?我说不恨,不但不恨你,还要感激你。”
听到毛海波这样说,张斌倒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