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7
我忍着剧痛站在医院门口打车,突然的暴雨加晚高峰,导致我硬生生等了半个小时。
我把衣服拢了拢,尽量用伞护住瓢泼大雨。
「许墨!你怎么在这里,沈让在医院找你找的团团转,给你打了那么多电话,你怎么一个都不接!」林皎皎打着伞朝我跑来。
我下意识看了一眼安静的手机,自嘲一笑。结婚五年,他甚至连我的号码都不记得。
我本不想和她多说,却被她抢去了手里的伞,她清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得意:
「许墨,你已经霸占了沈让五年,也该知足了吧?」
「如果不是我当年出国了,你觉得沈让能看得上你吗?我确实没想到,五年没见,沈让还是像狗一样护着我。」
「我的孩子,不管和他有没有关系,都比你的孩子重要!」
是啊,她动动嘴就能得到的东西,我努力了十年,她的确有资本骄傲。
我点点头:
「你说的对,其实我比他更像一条狗。」
手机突然有司机的电话打来,我才知道打到了去机场的车。
车到了眼前,我挣扎着想上车,身后却突然传来了沈让的叫声。
千钧一发之际,林皎皎一把给我推上了车,把车门紧紧关上。
大雨打的车窗啪啪作响,我一时不知道,是不是该感谢林皎皎。
腹部的绞痛阵阵传来,我几乎要疼晕了过去。
沈让急促地拍打着出租车的车窗,一脸焦急。
「你跑什么跑,我不是让你在病房等我吗?你怎么流产了?你为了气我引起我注意力也没必要拿沈家的孩子开玩笑吧!」
「开门!给我下来!」
「你今天要是走了,永远都别回来。」
我虚弱地转过身子,招呼了一声不耐烦的司机,让他赶紧往机场开。
沈让本还想开车门,林皎皎却一把揽过他的胳膊,把他护在怀里:
「沈让,一个孩子而已,你跟谁生不是生?」
「况且,她说的也不一定是真的。」
沈让脸颊通红,双眼带着怒气直勾勾盯着我,
「许墨,你真是好样的,手段越来越高明了。你这种耍心机的女人怎么可能怀上我的孩子?差点就上当了。」
是啊。
一个孩子而已。
就算我生下来,也只是一个不被爱的大女人带着一个不被爱的小女孩。
8
我和沈让之间没有上演偶像剧的桥段,他没有骤然醒悟追来机场挽留我,我更没有误了航班无法登机。
顺利的,很快的,我到了妈妈定居的国家。
直到安顿下来,躺在陌生的床上,我才反应过来,我真的要彻底离开沈让了。
我一如既往地打开朋友圈,看见林皎皎连发了三条,每一条都暧昧至极。
「恭喜前男友沈帅哥重回单身,列表单身美女快来戳。」
「喜提新车,感恩宝宝干爹送的人生第一辆代步车,有干爹真幸福。」
「送了自己一套新衣服,庆祝以后再也不会被人模仿了......」
每一张配图都有沈让,那张我爱了整整七年的脸,现在看起来却只觉得寒心。
于是我随手回了一个祝福。
又把今天在飞机上拍的照片发到朋友圈,配文:
「去见一个重要的、爱我的人。」
折腾了许久,困意来袭很快入睡。
而我却不知道,与此同时,放纵了一夜的沈让终于想起了我。
「许墨,你朋友圈是什么意思?前脚说为我流产,后脚又去跟别人勾搭上了,你可真行。」
「还没和我离婚,就上赶着去跟别的男人好?嗯?还是你新想出来的手段?」
他罕见地给我发来信息,语言犀利。
不少共友打来电话,打不通我的,就全都打给了沈让。
「我靠。你和墨姐离婚了?什么情况,你们不是一直好好的吗,是咱们圈里的神仙夫妻啊。」
「许墨出国了?难不成跟当年的林皎皎一样,又给你抛弃了?」
「沈让!我可是知道你的,你做的实在是太过分了!你还不赶紧去给她追回来!」
一个接着一个的电话打开,通通被男人挂断了。
此时的沈让内心突然涌现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他以为,自己是根本就不在乎我的。
林皎皎凑过来,捏了捏男人的脸,娇俏地问:
「想什么呢?后悔让她走了?」
「放屁!」男人下意识怒吼。
「她走了更好,成天在我面前装贤妻,要么就是耍手段吸引我注意,她走了更好。」
许是为了表示自己真的不在乎,不会喝酒的沈让,硬生生在圈友面前喝了一夜的酒。
「我早就受够了有人管的日子,每天下班都必须回家吃她做的饭,平平淡淡的一点滋味都没有。」
「她还总是莫名其妙生气,害得我又累又忙还得去哄她,真服了。」
他拿着酒,滔滔不绝地诉说着我的不好。
甚至还给我发来信息:
「离婚协议书我签好了,你最好别后悔,又哭着喊着要嫁给我。」
「我从来没见过你这么恶毒的女人。」
可早就给他拉黑的我,一概不知。
9
第二天,沈让醒来时头和胃都疼的要命,他下意识嘟囔一句:
「许墨,热水。」
可时间滴滴答答过去,仍然没有得到回应。
他的心,猛的空了空。
这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感觉。
胃灼烧使沈让不得不从床上起来,去厨房找饭吃。
打开电饭煲,空的。
打开冰箱,也是空的。
就连米缸里的米都没了!
他捏起手机想给我打电话,想了想还是把关了机。
直到沈让笨拙地拿出一天蔫吧的黄瓜放在菜板上切,一个不留神,手指盖被切掉了一块。
一瞬间,血肉模糊,染红了整个菜板。
沈让暗骂一句,脑海却不自觉地回忆起我十指的血肉模糊。
他把手包好,一如既往地给林皎皎送来早饭。
坐在车上等她的空隙,
「许墨,家里的米没了,买点回来。」
「别赌气了,我胃疼,想喝你做的粥。」
他最终还是打通了我的电话。
和想象中的声音不同,电话对面传来一个中年大叔的咒骂声。
沈让这才意识到,
自己一直记错了我的电话号码。
想到这里,他莫名有些烦躁,他忍不住扯了扯领带,对着旁边姗姗来迟的女人不耐烦地低吼:
「等你半天了,怎么才来?」
林皎皎愣住了,不可思议地尖叫:
「你这是什么态度?以前不一直都是这样吗?你爱送不送,我不作你的车了行吗!」她欲推开门,等着男人哄她,却没曾想。
沈让脑海里却突然闪现出我的脸。
他很少和我在一辆车上独处,唯一的一次,还是我小心翼翼地问他:
「明天我想去医院检查身体,你可以顺路带我过去吗?」
他点点头。
我便开心地提前半个小时坐在车上,给他买好早饭,一上车就能吃到。
想到这里,沈让内心突然浮现一丝不舒服,一股不好的预感弥漫上心头。
林皎皎哼了一声,把门狠狠摔上扬长而去。男人却丝毫没有留恋,突然不自觉地朝着医院开去。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把油门踩到了底。
他像疯了一样赶去我的病房,护士小姐姐有些不满地看着他:
「你说说你们这些家属,真是不负责任。许女士昨天刚做了流产手术,你们家属不来陪就算了,这才住了一晚就让她回家了。」
「啧啧啧,真没见过这种男人。」
「陪着小三产检,把自己老婆撇在一边,真挺恶心。」
护士走远了,沈让却木然地站在原地。
一向冷静的男人却忍不住颤抖起来,拿起我留在床上的单子发呆。
脑海中不停地浮现出结婚的五年和我相处的一幕幕。
「许墨,你怀孕了,为什么不愿意告诉我?」
9
我睡了个美容觉,看着妈妈准备的营养早饭走了神。
和沈让结婚的这五年,我不自觉地把自己带入了一个母亲的形象,为他的生活起居各种操劳费心。
而他却经常把我一大早起床精心做好的早饭推到一边,去公司吃林皎皎在外面给他买的油条包子。
想到这里,我的心里却没有一丝悲伤。
我只知道,以后,再也不会了。
妈妈看了我一眼,把手机推到我面前,上面显示了将近一百个沈让打来的电话。
「你要不要接一下?估计他很快就能找到这里。」
我有些诧异,却依旧摇摇头。他不会来的,我走了,正合他的心意。
调养好身体后,我把全身心都投入到了留学中。曾经为了婚姻放弃的摄影爱好也被我捡了回来,我大胆地接受着新朋友的善意,享受着围着自己转的生活。
刚和班里的金发碧眼混血男孩杰克在外拍摄结束,我却意外地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沈让一脸受伤地站在原地,相比于曾经的精致,现如今的他身上只简单地穿了个休闲外套。
他双眼通红,像是许久没有合眼:
「许墨,你知不知道我一直在找你?你不辞而别就是为了在这里跟别的男人有说有笑的约会吗?」
他的话让我瞬间怒从中来,我抿着嘴点头:
「对啊,早就想出国了,国外的帅哥的确很多呢。年轻的、帅气的、多金的,没有前女友的,一抓一大把!」
砰。
男人一把将我推到墙上,双手攥住我的手腕抵住我,他鼻尖微动:
「许墨,别闹了好不好,我知道你在生气。我跟林皎皎已经断干净了。」
「我真的不知道你怀孕了,你流产也的确都怪我。你回国待在我身边,以后咱们还有很多生孩子的机会。」
缓过神后,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事到如今,沈让居然还觉得我是在耍小脾气。
我挣脱了他的手,看着男人的眼睛,调侃道:
「沈让,只要你舍得把林皎皎的指甲拔给我,我就跟你回国。」
男人愣住了,
「没必要吧,林皎皎她没做错什么。」
他果然还是心疼了。
我知道,他只是一时无法适应我这个舔狗的离开。嘴巴没一句真话,下意识的反应已经袒露了他的心。
趁着男人发呆,我凑到正准备出门的健硕肌肉帅哥面前,亲昵地挽起了他的手。
只回头留给他一句:
「别跟着我,我男朋友会吃醋。」
出门后我连忙和男孩道谢,慌张地转身就跑。
跑着跑着就哭了,可哭着哭着就笑了。
许墨,大胆地去过你自己想要的人生吧!
10
自从那次偶遇后,沈让很久都没有出现了。
我深知,他曾经害怕林皎皎生气,都能狠心拔去我的指甲。那他便不可能伤害她一分一毫。
可事实却和我想象中的有些偏差。
沈让稀里糊涂地回了国,想把我抛之脑后,让自己的人生步入正轨。
他像往常一样对林皎皎好,陪她吃饭、逛街、看电影,甚至还陪她去医院产检。
可相处的越久,他发现,自己的心越来越空。
以往林皎皎在他眼里的可爱行为,现如今却只觉得矫揉造作。
曾经他连重话都舍不得说一句,现如今两人却又经常吵架。
他哄不好,又开始回忆起曾经的我,一包热板栗就能哄好。
日子浑浑噩噩的过,直到他意外撞见了林皎皎在他的办公室和小助理欢好。
他眼睛通红地质问林皎皎:
「我不在公司的时候你就是这样对我吗?你尊重我吗,你有在乎我吗!」
林皎皎有些慌乱,不小心说错了话:
「我跟你又没什么关系,为什么需要尊重你?」
沈让骤然大怒,一巴掌扇到女人脸上:
「我没想到你居然是这样的女人,你口口声声说你丈夫对你不好,一次又一次在许墨面前博取我的同情,可你转过头居然又和别的男人苟合!」
林皎皎也不甘示弱,生气地说:
「你就是好东西吗?有老婆还来日日跟我黏在一起,为了我活生生拔掉了自己老婆的指甲,还害死了自己的孩子!」
「你难道不知道许墨爱惨了你?」
沈让听了这话,彻底怒了。
他把女人推到地上,硬生生扯断了她的指甲。
直到一周后,他当真拿着一个血淋淋的指甲站在我面前,一脸讨好地看着我:
「墨墨,你要的,我给你带过来了。」
「原谅我好不好?」
我心里一惊,只觉得一股悲凉之感涌上心头。
他见我没说话,脸上闪过一丝雀跃,走上来想拉我的手:
「墨墨,你不在我身边的这些天我想明白了,我也看懂了自己的心。是我过分美化了年少时的那段恋爱,其实我早就不爱她了,她也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好。」
「我知道对你的伤害很大,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一定好好爱你。」
「你不是一直说我太忙没时间陪你吗?等这次回国,我就把工作都推了,陪你环游世界。」
他急不可耐地牵着我,小心翼翼地讨好我。
就像曾经跟在他后面的我一样。
我只使劲抽出了双手,把刚长出来的指甲伸到他面前。
指甲依旧很薄,很脆弱,
「沈让,你知道十指连心吗?你遭受过被心爱的人残忍地拔掉指甲吗?」
「指甲掉了还能再长出来新的,可是这新的,再也不是曾经的那十个指甲了,不是吗?」
「早在你把那包板栗扔到我面前的时候我就已经不爱你了沈让,我说,我不爱你了!」
沈让幻想过无数种场景,他幻想过我委屈地扑进他怀里撒娇,幻想过我生气地抽打他,甚至还幻想过我嚎啕大哭。
却唯独没有想过,我会如此冷静地对他说,
「我不爱你了。」
是啊,一个爱,锁住了我的整个二十岁。
可又是一句不爱,他再也没办法将我困在身边。
沈让强忍住内心的痛,执着地说:
「那我就让你重新爱上我。」
我没理他,转身进了家。
狠狠甩上了门。
像他曾经无数次将我拒在门外一样。
11
直到第二天早上出门,我看见两个男人虎视眈眈地站在门口。
不修边幅的沈让,还有金发碧眼帅气的杰克。
我只楞了一秒,就笑着接过杰克手里的玫瑰花。
关上门,掠过了眼巴巴的沈让。
再一次和杰克出外景,沈让非要跟在我身后。
他牵住我的衣角,双眼通红地看着我:
「墨墨,陪陪我好不好,我真的很想你。」
恍惚间,我想到了曾经的我。沈让把我一个人丢在公路上,急切地想赶去酒吧解救喝醉了酒的林皎皎。
我也是如此红着眼,卑微地看着他:
「沈让,不要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好不好,我真的很害怕。」
他犹豫片刻,却还开着车走了。
于是我效仿他扭头就走,抛开所有,和杰克讨论起了摄影构图。
车水马龙的街头,我只听见沈让大吼的声音:
「许墨!你今天要是不回头,我们就真的散了!」
「五年的婚姻,你真的舍得的吗!」
「只要你回头看我一眼,你想要的一起我都可以给你!」
我没有丝毫犹豫,径直往前走。
身后的声音越来越小,前方的路越来越宽广,视野也越发辽阔。
我笑着说:
「看,真是个极好的取景地。」
于是我拍下了人生中第一张经典作品,我把它取名叫:
「放手。」
12
多年后,我和妈妈一起回国给年迈的外婆过生日。
那也是分别后我第一次听到沈让的消息,当然,也是最后一次。
我在外婆小区的物业处偶遇到了林皎皎,她一如既往的好看,穿着职业张倒是看起来别有特色。
她惊讶地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许墨,好久不见,你变得很漂亮。」
我笑着点头答谢,她却依旧亲昵地牵着我的手滔滔不绝:
「沈让当年回国后就像疯了一样,公司都不要了,天天闷在家里喝酒。我好心去看他,反倒是被他臭骂一顿。」
「当时我偷偷在门缝里看,他盯着一包板栗发呆,他这样的人,居然把那一颗颗黑黢黢的板栗塞进嘴里,边吃边哭。你知道吗,我瞬间不想再和他纠缠了。」
突然听到沈让的消息,我还颇有些意外。于是多嘴问一句:
「他现在孩子应该也挺大了吧?」
林皎皎嗤笑一声,凑到我的耳边:
「沈让,他疯了。」
13
飞国外那天,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沈让。
他憔悴地跟在我身后,不远也不近。
「回国了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就算是作为朋友,我也可以接待你。」
「许墨,你回头看我一眼好不好。」
我停下脚步,缓缓回头。
男人的脸色很差,头发修长,脸上刚刮的胡子可以看出来他特意打扮了一番。
只不过,右手的无名指被纱布紧紧包住,那颗早就不亮的结婚钻戒套在肿胀的手指上。
他顺着我的视线,把手抬起来放到我面前:
「墨墨,原来硬生生拔掉指甲这么疼……我真的不敢相信,当初你是怎么忍过来的?」
他眼里擒着泪,脸上全都是心疼。
他迟到的关心,早就无法在我心里掀起波澜。
「墨墨,我真不是男人,我真的对不起你,更对不起我们的孩子……我别无他求,不奢求你能回心转意,但我——」
「你抱抱我,好吗?」
沈让张开双臂,脸上带着祈求和小心翼翼。
登机的广播突然响起,男人的眼神愈发炽热。
我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话。
我慢慢走上前去,在男人泪流满面时,抡起胳膊抽了上去。
啪!
机场里甚至还有回音!
我把扇疼了的手塞进口袋里转身就走,甚至没有给他一个眼神。
沈让,我早就说过,我不会在原地等你,我也更不可能会回头看。
下飞机后,手里突然弹出了两条国内的新闻。
「沈氏集团总裁环山飙车撞到了岩石,当场身亡!」
「沈让为情怒巴十个指甲盖无法挽留前妻,迟到的深情比狗还贱!」
网络上漫天遍地的谩骂声,不少人翻出了当年沈让拔我指甲盖的事,在我都快要遗忘的今天,有千千万万个网友义无反顾地站出来为我说话。
沈让则在死后都经历着无尽的仇恨。
我关上手机,闭上眼睛。
沈让,
我祝你,
下辈子拿我的剧本。
后来,我和妈妈一起定居在了国外。毕业后我和杰克一起开了一家摄影馆,不忙的时候就游山玩水四处取景拍照。
他在大雪纷飞的街头向我求婚,我们又在四季如春的春天生下一个可爱的女儿。
女儿会走路的那天,我和杰克专门带她出了外景。
路过曾经那条取景的街头,我拍下了杰克抱着女儿的背影。
这是我第二个获奖的摄影作品。
我笑着为它取名:
「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