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下遵命……”军官见葛禄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身为属下的他也只能硬着头皮接下了命令……
“看你们能撑到什么时候!”
“酒!”劈手夺过身旁婢女递过来的酒囊朝口中狠命灌了一口,酒液顺着喉头而下,一股辛辣如同火焰般从咽喉直冲胃袋,他伸手抹了抹嘴边残留的酒液,心中郁积稍稍消去了一分。
但紧接着涌上来的便是更深的悲恸,速木儿是他最心疼的一个儿子,能征善战野心勃勃,在所有的子女中是最像他自己的,要不是他才不到五十岁,恐怕这汗位早就传给了他……
当初许以重金从那支商队口中问出了消息,速木儿几乎是生磨硬泡才从自己这里要走了这份差事,虽说危险性不小,但他对儿子是否能取胜其实毫无半点怀疑,只是身为父亲的心理作祟才有些抗拒他的请求而已。
谁知道带着足足五千精兵的儿子以逸待劳,却还是在这小小的塔盎城折戟沉沙,丢了性命不说,连全尸都没能留下,这怎么能不让葛禄觉得悲愤?
“等着吧巴特尔……我会暂时留你一条性命……”葛禄喃喃自语道:“你不是最心疼子民了么?到时候我要当着你的面,把你手下的臣民和你的妻子儿女一个个杀死!鸡犬不留!”
仅仅一炷香不到的时间,塔盎城中的军民还未喘匀这口气,葛禄的兵马便再次杀了上来,而这次……情况却完全不同……
仅仅一个照面,守城的士兵们顿时觉得压力宛如大山般压了下来……
不是敌人的实力变强,也不是有了什么新的阴谋诡计……
而是这群敌人,已然是不要命了……
有人见过被长矛捅穿了胸口还死抓着不放的人吗?或是被砍掉了拿兵器的手臂还扑到对手身上拼命撕咬着对手血肉的人?
亦或是抓着城墙的砖石致死不肯松手,将自己作为跳板任由身后同伴当成踏脚石冲上城墙的疯子?
没见过,就算是经历过几十年前那场大战的毕力格老人都没有见过。
冲在前方的那群士兵根本不要命,完全是将自己当成了人肉盾牌,直接挡在了弓箭手们的面前:一个人不要命的挡着不要紧,羽箭可以将他射死,只要死了,尸身自然也就掉下去了……
两个人也不要紧,最多就是多射几箭,但是三个呢?四个呢?几十上百个呢?
原本依靠着城墙之利的塔盎城一方居然在刀兵相接的一瞬间就被敌人拖到了下风……
眼尖的巴特尔发现,冲在前方的竟然都是那些身上带伤的敌兵,而那些仍旧保有战斗力的,会在他们被集火的同时踩着这些伤兵的尸体冲上来,然后在城墙上不惜命的进攻……
“一群疯子……”巴特尔喃喃道,他现在万分后悔自己刚刚的举动,原本是打算用速木儿的人头震慑一下葛禄好让他知难而退,谁知道反而引起了更大的反扑。
“城主!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巴楠挥动弯刀砍杀了几名冲上城头的敌人,抹了把脸上沾着的鲜血高声喝道:“要是我们再不决断,那城门就要守不住了!快点下令吧!”
“可……这样实在是太过残忍……”
“这时候哪里还顾得上这些!我们塔盎城人的命就不是命了?”
“好吧……传我命令,火攻!”巴特尔目光隐隐含泪,一挥大手,就有上百名士兵掀开了城墙角落处的一堆毡布……
只见那里摆放着数只巨大的罐子,隔着老远宋问荆便闻到了一股刺鼻的味道,那是一种她在前世曾经无数次闻过的碳氢组成的化合物的味道……
只见那群士兵七手八脚的将沉重的坛子移动到了城墙边,调转刀柄狠命一击,坛口处的封泥应声破碎,露出一坛子黑漆漆的粘稠半固体,朝着城下倒了下去……
正忙着从城下疯狂进攻的士兵们顿时一滞,他们只觉得眼前一黑,城楼上的那群家伙不知倒了什么东西下来,滑溜溜黏不拉几,味道还熏得人睁不开眼……
“难不成是打算用这东西阻止我们爬上城楼?”一名年轻的士兵面色有些古怪了抹了一把额头沾上的古怪液体,嘴里咕哝了一句,却发现身边那名年纪较大的袍泽面如土色的瞧着那黑漆漆的东西……
“你怎么了?这玩意就让你吓破胆了?”
“这……这是火油!火油!”那名年纪较大的士兵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发颤:“这东西一旦被点着了,就会沾着你的皮肉拼命燃烧!甩都甩不灭!”
“不成!快去通知百夫长大人!”他两股战战正要转身报信,却只见城墙上光芒闪动,一只只火把从上面被人抛下,在他绝望的目光中掉落在了脚边……
燃烧着的火把刚一触及那古怪的黑色液体,“嘭”的一声火光四起,城下顿时化成了一片烈焰地狱,身上被浇满了火油的士兵们顿时变成了一个个火人,凄厉的喊叫声如同厉鬼般回荡在夜间的草原上。
“居然是火油……”葛禄盯着塔盎城下那炼狱般的场景,指甲深深的陷进了手掌的肉里,他却像丝毫感觉不到疼痛一般,仍旧定定的看着远方的那片火海……
“撤兵吧可汗!”一名亲随实在忍不住开口哀求道:“那些可都是您手下最善战的儿郎,就算是被砍下头颅都不会皱眉,但就这么让他们被火烧死,实在是太……”
葛禄没有做声,冷着脸不停焦急的踱着步子……
城墙上,宋问荆看着下面这恐怖的场景,鼻尖萦绕着的是皮肉燃烧的焦臭和火油的刺鼻气味,但这令人作呕的味道却无法让她从这惨烈场景带来的震撼中退出,整个人如泥塑木雕般立在原地……
哪怕是提出这条计策的巴楠这时也有些悚然,这种如同老辈人口口相传的神话中地狱的场面让他有些发毛,不由得在心中默念起了神明:就这么一场大火,不知要造下多少杀孽?
心中想着,巴楠只觉得脸上有些湿润,从不流泪的他奇怪的伸手抹了一把,入手处一片湿润,肩上的皮甲也传来了滴滴答答的响动,他不由得惊愕的抬起头望向了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