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云泽那边真要挑，无非三样：一是齐建平实绩够不够，二是程序走没走全，三是这个决定合不合规矩。
实绩有验收材料顶着，程序有组织部权限兜着，挂职干部调岗本来就不需要上常委会。
三样他都想了一遍，没有一样能被人拿住。
他把档案收进文件夹，又备了一份复印件，单独放好，准备给祁玉婷确认。
下午，手机在桌面上响了。
屏幕上显示赵先淮。
陈青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二十。上午打了一个，下午又打一个，隔了不到三个小时。
他接起来。
“陈部长，贺县长问，县府办推荐的人选组织部考虑得怎么样了？”
赵先淮的语气比上午硬了一些。上午那句“县府办这边有合适的人选”还带着商量的调子，现在这句直接问“考虑得怎么样了”，是在催组织部给一个准话。
陈青心里清楚，这通电话不是赵先淮自己的意思，是贺云泽催着他打的。
三个小时里两次来电，说明贺云泽那边坐不住了。
他越急，越说明这个位置对他重要。越是重要，越不能松口。上午探了口风没探出准话，下午又催着来探。他不接话，就是最好的回应。
“柳江镇经发办的岗位已经定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
“定了？”赵先淮的声音收紧了一些，“陈部长，定的谁？”
“齐建平。高庙乡挂职干部，调任柳江镇经发办主任。”
“齐建平？”赵先淮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顿了一下，“他现在还在高庙乡挂职吧？”
“对。”陈青说，“挂职干部，调岗属于组织部正常管理权限，材料都备好了。”
赵先淮像是想从陈青的话里找出破绽。“齐建平在高庙乡，手上还有项目没收尾，这时候调走，高庙乡那边怎么交代？”
“水利项目已经收尾，验收按期完成。考核材料里都有。”陈青说，“高庙乡那边，组织部会正常衔接。”
赵先淮又顿了一下。“陈部长，贺县长的意思是，县府办那位同志熟悉项目审批，上手快，对柳江镇的工作是好事。”
“县府办那位同志熟悉业务，是县里的福气。”陈青说，“柳江镇经发办这个岗位，眼下要的是把方远经手的那摊账理清楚。齐建平有这个能力。”
赵先淮那边沉默了两秒。“陈部长，这个安排贺县长知道吗？”
“组织部按程序办的。齐建平的考核材料已经备好了，贺县长如果有什么疑问，可以随时调阅。”
陈青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钉在程序上。贺云泽想要的是插一脚的余地，他给的是一套走完的程序。
赵先淮没有再追问。他顿了一下，说了句“我跟贺县长汇报”，就挂了。
陈青把手机放回桌面。
他拿起齐建平的档案，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确认每一页都经得起看，才把复印件装好。
现在都出程序每一步都在权限内，每一步都留痕。
贺云泽想挑程序上的毛病，挑不出来。
他又拟了一页调任通知的草稿：经组织部研究决定，调齐建平同志任柳江镇经济发展办公室主任，免去其高庙乡挂职岗位。落款清平县委组织部。
他对着草稿又把措辞抠了一遍，调任、免职、挂职，几个词不能写错，写错了就是程序上的纰漏。草稿放进待办文件夹，明天报祁玉婷确认后发文。
他又把齐建平的档案翻回第一页，看了看挂职起止时间。
调任的事，明天一上班就要跟齐建平本人通气，先把话说透，让他心里有数。
通知什么时候发，等祁玉婷那边的信。
他把档案锁进文件柜，拿起外套，准备下班，又坐下来，把这半天的事在心里顺了一遍，确认没有疏漏，才起身。
这叠材料压在手里，就是他的底气。
快下班的时候，办公桌上的座机响了。
陈青接起来，对面是祁玉婷。
“黄书记知道了。”
陈青握着话筒的手停了一下。“谁说的？”
“贺云泽上六楼跟黄书记碰了个面，说组织部在动柳江镇经发办的人，问黄书记知不知道。黄书记听完没说什么，只说了一句——”
祁玉婷语气很轻松，“原话是‘组织部用人，程序上说得过去就行。’”
有了祁玉婷的认可点头，齐建平的事基本就定了。
陈青把话筒放回座机上，松了口气。
剩下的就是通知本人、衔接乡里、摸清底数。
他把齐建平的号码调出来，又缓了一下。调一个人过去，不是把岗位填上就完事，是要让这个人能把那摊账理得开。
齐建平在高庙乡核过水利项目，有底子，也有脾气——认账，不认糊弄。
这样的人说话也要直接点才行。
电话拨通，响了两声就接了。
“齐建平，我是组织部陈青。”
“陈部长，您好。”电话里传来齐建平的声音，显然还有些意外。
陈青没有过多废话，直接说道：“有个事通知你。经组织部研究决定，调你到柳江镇经发办任主任。高庙乡那边的挂职岗位，组织部会另行安排人接替你手上的工作。”
电话那头，齐建平还真的可能被这个消息震惊了，话筒里沉默了一拍。
陈青没有催他。
齐建平到高庙乡挂职一年了，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在点上。
这一拍沉默，是在消化消息。
他没有急着应下来，也没有急着问待遇、问班子，先是掂量这个岗位的分量。
“陈部长，”齐建平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些，“柳江镇经发办之前是方远在，我过去接手，有没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
陈青没有绕弯子。
“方远的事你知道多少？”
“听说了一些。姜磊案牵扯出来的，具体不清楚。”
“你过去之后，经发办的项目台账全部重新理一遍。方远经手过的项目，立项、审批、资金，一笔一笔过。不用急，但每一笔都要有记录。”
“我明白了。”
“方远经手那些项目，跟姜磊那桩案子有没有牵扯？”齐建平问，“我核的时候，除了账目，还要不要留意别的？”
“你先核账目。有没有牵扯，不是你现在要判断的。”陈青说，“你把每一笔都理清楚，到时候自然会看出来。”
“我核完，把结果整理成材料报你。”
“可以。”
“经发办的人手，你问过没有？”
“没有。”齐建平说，“我还没到岗，先不打听班子。”
“经发办现在还有两个干事，都在柳江镇。你接手之后，先把他们的分工理一理，核心的账目你自己过手。”
“那方远经手那些项目，我到岗之后先核哪一笔？”
“先把完工的两个核清楚。资金拨付、施工日志、验收报告，一项一项对。还在立项那个，材料先放着，等完工的核完再说。”
“我到岗之后，第一天先做什么？”
“先把经发办的账目清单摸一遍，看看有几个项目、几笔钱、几个台账。摸清楚了，再动手核。”
“好。”
“柳江镇那边，方远的事你知道多少，就按你刚说的口径。”陈青说，“别人问，别多说。”
“知道了。”齐建平顿了一下，“那方远经手的事，我核的时候要是发现别的，比如跟外面有资金往来的，我也一并报你？”
“要报。账目上的每一笔，还有经发办经手的其他往来，都要报。核清楚了，才算把这摊子接住。”
“明白了。”
“什么时候能到岗？”
“高庙乡这边手上还有几份材料没归档，给我两天时间收尾。”
“可以。下周一正式到柳江镇报到。”
“好。”
挂了电话，陈青把手机放回桌面。
齐建平没有问为什么调他，也没有问柳江镇那边的班子情况，只问了方远的事、经发办的人手、还有到岗先做什么。
这个人做事，先看活，后看人。
方远留下那摊账，他还没上手，先想到的是有没有需要注意的地方。
这份警觉，正是柳江镇眼下需要的。
他站起来走出办公室，下楼，往行政中心侧门的车位走。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往高庙乡方向开。
到高庙乡政府的时候刚过三点。
他把车停在院墙外面，步行进去。
刘振办公室的门开着，人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材料，手里捏着一支笔。
看到陈青进来，他放下笔，站起来迎了一步：“陈部长，怎么没提前打个电话？”
“路过，顺便过来看看。”
陈青在沙发上坐下。刘振给他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自己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来。
“齐建平调走的事，通知了？”
“刚打完电话。”
刘振点了点头。“齐建平这一年干得不错。水利项目收尾之后，他又把乡里的项目档案理了一遍，归档目录做得很细。他走了，乡里确实缺人，但柳江镇那边更需要他。”
陈青看了他一眼。“你这边有没有合适的人接他的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