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站在停车场里，路灯刚亮，把他的影子投在水泥地面上。
“你今天来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帮你把方占坤摘出去，还是想让自己别被排在最后？”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陈部长，我就是想说明情况。去不去挂职，我听组织安排。但我不想让您觉得我是那种主动往上贴的人。”
陈青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
“你说的情况我知道了。名单的事明天常委会定，定了会通知。”
“好。谢谢陈部长。”
挂了电话，陈青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驶出大院。车上了省道之后，他打开车载蓝牙，拨了裴清越的号码。
响了两声就接了。
“今天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没什么。就是跟你说一声，挂职名单定了。”
“定了？”
“还没。明天常委会。但我排完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你把谁排第一？”
“财政局的林薇。女同志，会计专业，谈话的时候带了三个具体问题来。没有一句废话。”
裴清越笑了一声：“你把人家排第一，她知不知道？”
“不知道。”
“那你现在打这个电话给我，是单纯汇报，还是想让我夸你？”
陈青握方向盘的手指松了松，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都不是。”
“那是什么？”
“没什么。就是想说一声。”
裴清越在电话那头顿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早点回去休息。”
挂了电话，陈青把目光从后视镜上收回来，前面已经接近湖滨花园的家了。
周四上午九点，韩东在县委办签发了挂职干部的派出通知。
县委办以统一的时间点发了文件。
陈青没有去五楼，就坐在四楼办公室里等。
韩东办事利索，从签发到下发给各局办，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通知通过县委办的综合业务群发出去，纸质的随后由综合科的人分发到各局办和乡镇。
陈青打开电脑，看着自己邮箱里收到的那份抄送。
通知一共三页，第一页是七名挂职干部的分配名单，第二页是挂职期限和管理权限，第三页是考核要求和返岗审批程序。
七个人。比原定的九人名单少了两名。
上午常委会过名单的时候，黄楚江划掉了两个。一个是农业农村局报上来的，考核记录有一年只是“基本合格”。另一个是交通局的，履历显示近三年没有任何独立负责的工作事项。
黄楚江的原话是“去乡镇是干活的，不是去凑数的”。
留下的七人里，林薇排第一，分配永和乡，对口清平煤矿安全台账和文通二期用工协调。齐建平排第四，分配高庙乡，对口水利项目后续管护和村民诉求对接。孙浩排第七，分配米驼乡。
通知里写了两条硬要求。
第一条：挂职期间编制和工资保留原单位，不占乡镇编制。第二条：原单位不得以工作急需等任何理由抽调挂职干部提前返岗，确有特殊情况的，须报县委组织部和县委办联合审批。
陈青把通知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确认措辞没有歧义之后关掉邮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他在等电话。
第一个打来的是方占坤。
电话响了三声，陈青接起来。
“陈部长，通知我看到了。”方占坤的声音和上周打电话时一样轻快，但少了几分刻意的热络，“孙浩安排在米驼乡。”
“名单定了。”陈青说，“县委常委会通过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
这一拍很短暂，介于正常反应和刻意停顿之间。
“行，我知道了。”方占坤的语气没有变化，但陈青注意到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改天坐坐”。说完这五个字，电话就挂了。
陈青把手机放在桌面上。
方占坤认了。通知已经发了，常委会已经过了，再纠缠没有任何意义。
方占坤在体制内待了这么多年，知道什么节点上该收手。
第二个电话是赵先淮打来的。
陈青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
“陈部长，通知收到了。”赵先淮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贺县长问一下，齐建平的具体安排。”
“齐建平分配高庙乡，排第四。下周一报到。”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好。我跟贺县长说一声。”
挂了电话，陈青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面上。
赵先淮没有追问齐建平的排位。
通知已经发到县府办了，齐建平在名单上，排第四。这个结果对贺云泽来说不算最好，但也不算最差。排第四意味着齐建平有挂职的机会，但不在最核心的位置上。
到下午上班，陈青给孙恒志打了电话。
响了两声就接了。
“孙乡长，通知看到了吧？”
“看到了。孙浩分到米驼乡。”孙恒志的声音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意外，“陈部长，这个孙浩——”
“发改局项目科的，在项目审批上有经验。你们那边文通二期和水泥厂的事多，让他去对接项目审批这一块。”
“我明白了。”孙恒志顿了一下，“我下周一安排人接他。”
“不用。”陈青打断他，“通知里写得很清楚，让他自己坐车去。你那边该做什么做什么，不用搞特殊接待。”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孙恒志似乎想说什么又收了回去：“行。那我下周一正常安排工作对接。”
下午四点多，手机又震了一下。
陈青拿起来看，是一个没有存过的号码，但归属地显示清平本地。
“陈部长，我是赵永强。”
陈青翻开手机看了一眼号码，没有接。
过了大约半分钟，一条短信进来：“陈部长，我看到挂职通知了。这次没有我。上次在杨柳乡的事，是我自己没把好关。我不推卸责任。”
陈青看着这条消息，没有回复。
赵永强的事在郑剑士案里已经查清了，他没有直接参与经济问题，但签字的环节他脱不了干系。
当时郑剑士拿了一叠单子找他签，他没有核实进度就签了。
这个错不大，也不小。
这次挂职名单没有他。但通知里没有说下不为例，也没有说永不录用。
赵永强主动发这条消息，说明他看懂了这一点。
他没有打电话来追问“为什么没有我”，也没有通过别人来递话，而是直接发了一条承认自己问题的消息。
陈青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没有回复。他拿起那份通知又看了一遍第七页的末尾，上面写着“首批挂职干部派出时间为通知下发后五个工作日内”。
下周一，孙浩去米驼乡报到，齐建平去高庙乡报到。
陈青拿起座机拨了马本鑫的分机。
“马科长，下周一孙浩去米驼乡报到，齐建平去高庙乡报到。你跟两边对接一下，把通知里的要求和乡镇那边的对接人信息发给他们。另外——”
他顿了一下。
“赵永强那边，你留意一下他近期的工作情况。不用特别做什么，正常工作就行。”
“好的陈部长，我记下了。”
挂了电话，陈青把桌面上的文件归拢，准备下班。刚关掉电脑，手机在桌面上亮了。
何小雨的消息。
“陈哥，齐建平今天下午在楼梯口碰见我，问‘组织部通知发了没有’。我说‘发了’。他说‘知道了’就走了。但他的脸色不太好。”
陈青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