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话室里，方远盯着那份银行流水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按在流水单据上面，很用力，单据都已经皱了起来。
他不说话，裴清越也不说话。
他不抬头，裴清越也就不催。
裴清越的笔搁在记录本上，手指搭在桌沿，就那么等着。
方远的手指在纸面上慢慢划过，停在那笔八万上面。
他本想咬死不认——可这笔钱经了他的手，账上写得清清楚楚，他再瞒，瞒不过去。
过了大约半分钟，他抬起头，嗓子有些发干：“这笔八万，经我手转过。”
裴清越手上的动作一点没改变，也没接话，等他继续。
方远的喉结上下滑动，还是接着交代。
“但转给谁了，我确实不知道。姜磊说临时用一下我的账户，过一道，很快就转走。我就把卡给他了。”
“他找你借卡的时候，怎么说的？”
方远的眼神漂浮了一下，像是在回忆当初的内容，几秒钟之后，才说道：“他在办公室叫的我。关门，说借你账户走一笔账，过一下就还。我问他转给谁，他说不用我管。”
“他这么说了，你就不再问？”
方远低下头。“我……我以为就是帮个忙。姜磊平时挺照顾我，我想着这点事，不值得得罪他。”
“卡是什么时候还的？”
“第二天。”
“你查过里面走过什么钱吗？”
方远摇摇头，低声回应，“没有。他让我别管，我就没管。我想着，钱过了就过了，跟我没关系。”
“姜磊除了借你的账户，还给过你别的没有？”
“没有。”方远再次摇头，“他就帮我打了两次招呼，评了两次优秀。钱我一分没拿。”
裴清越的手轻轻敲了几下，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换了一个方向。
“方远，你在市发改委的时候，方占坤是你的直接领导，对吧？”
方远的肩膀微微一僵。“是。他是我老领导。”
“你从市发改委调回清平，调动手续上是谁签的字？”
“……方科长签的。”
“他从市里把你调回清平，中间没少费心思吧？”
方远吞了一口唾沫，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是。我那时候在市里混得一般，想回清平，又怕办不成。是方科长说，他帮我办。”
裴清越追问道：“他为什么肯帮你办？”
“他说……我年轻，回基层历练历练，比在市里空耗着强。”
“你信了？”
方远没有马上答。他盯着桌面，好一会儿才说：“方科长在发改委是我的老领导，我信他。他要是不想管我，一句话的事，没必要绕这么大圈子。”
裴清越把他的话记在纸上，没有评价，接着问：“你调回清平之后，姜磊给你安排了柳江镇经发办的岗位。你和姜磊是怎么认识的？”
方远的嘴唇抿了一下，沉默了三四秒。
“是方科长介绍的。他说姜磊是他的朋友，让我有事可以找姜磊。”
“姜磊给你安排岗位，是他主动提的，还是你去求的？”
“是他提的。”方远的语速快一点，“我到清平没多久，姜磊就找我，说经发办缺人，让我过去。我那时候也没别的去处，就去了。”
“你没想过，方科长介绍一个朋友给你，这个朋友转头就给你安排了一个岗位，这中间是不是还有别的意思？”
方远的目光有些躲闪。
“我没想过那么多。我只觉得，我这人运气不错，遇上的人都肯拉我一把。”
裴清越把方远和郑剑士两次见面的时间、地点清单推过去。“你和郑剑士见过两次。一次在柳江镇，一次在肃宁市区。这两次见面，是谁约的？”
方远看着那张清单，手指在纸面上滑动，视线还在那两行字上停留了好几秒。
“是姜磊让我去的。他说有个朋友需要帮忙走一笔账，让我用我的账户过一下。我去了，见了郑剑士，钱转过去就完了。”
“在柳江镇那次，见郑剑士的有几个人？”
“就我和他。”方远说，“姜磊没去。”
“见面的地方，是谁选的？”
“是姜磊选的。他说在柳江镇镇口那个茶楼，让我去等着。”
“你去了，郑剑士跟你说什么了？”
“就是闲聊了一些话。”方远摇头。“别的没说什么。他坐了一会儿，也就问了一句钱到没到，我说到了，他就没多问。”
“他没问你，钱是哪儿来的？”
“没有。我也没多说。”方远想了想，“他好像也知道，不该多问。”
“你当时知不知道郑剑士是谁？”
方远的手从纸面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攥了一下。“知道。姜磊说过，是杨柳乡的干部。”
“杨柳乡的干部，要往你一个柳江镇干部的账户里过钱，你就没觉得不对劲？”
方远没有回答。
他的视线落在桌面上，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姜磊为什么要通过你的账户转钱给郑剑士？”
方远还是没有回答。
裴清越没有逼他，合上文件夹，“方远，你在柳江镇工作一年半，项目没做成一个，考核拿了两次优秀。这两次优秀是谁给你评的？”
方远的额头渗出细汗。“是……姜磊跟镇里打过招呼。”
“打什么招呼？”
“……让镇里关照一下。”
“你这一年半，做过什么项目？”
方远的声音更低。“没做成。柳江镇那两年底子薄，我手里的项目，要么资金没到位，要么审批卡住了。”
“项目没做成，考核却优秀。方远，你自己信吗？”
方远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裴清越把最后一张纸推过去。
柳江镇年度考核测评汇总，方远的“优秀”等次旁边，备注栏空白。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方远，你从市里调回来，方占坤签字。你到柳江镇，姜磊安排。你的考核，姜磊打招呼。你的账户，姜磊用来中转资金。你这条线，每一环都有人替你铺好。”
裴清越的声音慢了一拍，一字一顿：“你现在告诉我，你只是一个被利用的工具，你觉得组织上会信吗？”
方远的目光从那张测评汇总上移开，心虚地看了裴清越一眼，又飞快移开。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他心里把这一条线串在一起，有些东西是不能细想的，细想之下没有一步是巧合。
“方占坤签你的调动，他知不知道你账户的事？”
方远张了张嘴。“他……我没跟他说过。他也没问过。”
“那你有没有想过，方占坤帮你调回清平，姜磊帮你安排岗位，这两件事凑到一起，是不是碰巧？”
方远又不说话了。他盯着桌面，喉结上下动了几下。
“方科长不会。”方远忽然说，“他在发改委，对我一直挺好。他要是知道，不会让我干这个。”
裴清越没接话，只问：“那姜磊让你干的时候，你想没想过，这事方占坤知不知道？”
方远又把头低下去。“想过。可我不敢往深了想。”
裴清越脸上带着一丝冷笑，但没有催他，身体微微前倾，就这么直视着方远。
那种无声的压迫，让方远的身体都不自觉地抖了一下，过了好几秒，方远的声音才从嗓子里挤了出来。
“我……我知道那笔钱有问题。”
裴清越的笔尖落在纸面上，没有抬头。“你继续。”
“姜磊说‘帮忙走一笔账’的时候，语气不对。他平时跟我说话不是那个调子，那次特别随意，好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方远顿了一下，“我猜到了。走我的账户，就是为了不留痕迹。但我没问，他也没让我问。”
“你怕什么？”
方远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桌面上，手指交叠。
“我在柳江镇一年半，姜磊给我打了两次招呼，评了两次优秀。我什么业绩都没有，还能拿优秀。如果我不帮他，他随时可以让镇里把我的优秀拿掉。我在清平就待不下去了。”
“就为了一次优秀？”
方远低着头，声音发闷。
“不止。姜磊跟镇里打过招呼，这事我知道，镇里也都知道。我要是这时候翻脸，不光优秀拿不到，我这个人，在柳江镇也别想待了。我上有老下有小，回清平就指着这份工作。我不敢赌。”
“你怕丢了工作，就不怕丢了自己？”
方远的手指绞得更紧。“我怕。可我怕丢了工作，比怕出事更实在。工作没了，家里就没了着落。”
“所以你帮了他。”
“我帮了。”方远低下头，“第一次转账之后，我查过余额。看到钱已经转走了，就没再管。后来姜磊又用了一次，我也没问。”
“第一次转完，你是什么感觉？”
方远沉默了一会儿。
“怕。我查余额那天，手都是抖的。我看钱没了，心里先松一口气，又怕哪天出事。那几天我吃不好，睡不好，总想着是不是要出事。”
“你怕，是怕事情败露，还是怕自己一脚踩进这条线里，出不来？”
方远沉默了一会儿。“都有。”
“既然怕，第二次为什么还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