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陈青读报的声音还在持续，直到十多分钟后，陈青放下报纸，“会后大家都写一写看法，不强求时间，但一定要交给综合科存档。没别的事就——”
他这才把眼睛扫了一圈会议室，最后从杨立新的脸上收回来，“散会。”
人陆续走了。
杨立新紧追了几步，跟在陈青身边低声说道：“陈部长，轮岗方案的起草思路有了吗？我想请教请教。”
陈青脚步缓慢，却没停下，微微侧头，“你有什么想法吗？”
“没有。”杨立新解释道：“我是想认真向您请教，也便于以后的工作。方案您牵头，我打个下手。”
陈青点点头，“组织部的文件和县委、县府的文件确实有一些不一样的地方。不过，思路我还没想好。要是确定了，我让综合科给你一份提纲，也可以试着先写写。不用着急上手。”
“行，那我等您的提纲。”
杨立新被陈青轻描淡写地挡了回来，却无法反驳。
想看陈青的思路，结果却被陈青要求写个初稿。
一般的文件他拟一个很轻松，但这个提纲下的文件，他拿捏不准。
回到自己办公室，杨立新发了一个消息出去，“暂时分管行政事务，插不上手。”
下午下班前，陈青的手机响了。
一看是赵先淮打来的电话。
“陈部长，贺书记问轮岗方案起草得怎么样了。”赵先淮的声音不高，甚至还带着恭敬，“贺书记的意思，有几位同志，最好在入夏前动一动。”
陈青握着手机，眼睛却看向窗外，嘴里随意应了一声：“方案在起草。入夏前动，时间上来得及。”
“那就好，那就好。”赵先淮说，“贺书记还说，方案出来，先送他那里看一看。”
“我会按程序递交的。”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陈青既没答应也没有拒绝。
可这算不上是答案，赵先淮干笑了一声：“对，对，按程序。”
挂了电话，陈青收回视线，看着办公桌面的文件发呆。
贺云泽要的是动，越快越好；他要的是稳，经得起翻。
这两样东西怎么放到一个方案里，是他已经无法回避的问题了。
一夜之后的次日上班，陈青到办公室之后，先把赵先淮送过的那张纸条从抽屉里拿出来，摊在桌面上。
纸条上六个人的名字排列得很整齐。
那是贺云泽让他要“统筹考虑”的人员名单。
一次次的试探和指示，陈青已经很明确，轮岗的名单里，要把这六个人放进去。
而且，轮岗的位置不能差。
这是让这些人今后留在轮岗位置上工作的第一步。
迂回的战术，是阳谋。
唯一的变数就在陈青这里会不会按照他的暗示和要求去做了。
他盯着纸条看了两分钟。
六个名字，他都有印象。
有两个是乡镇的，年富力强，实绩一般；
有三个是县直部门的，资历够，但这两年动静不大；
还有一个，去年刚提的副科，还在试用期。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文件袋，锁进抽屉，然后站起来，去了档案室。
“小雨，把这几个人的档案调出来。”
陈青没有一次性说六个人的名字，而是只选了一半：两个县直部门和一个乡镇的干部。
一边说，一边在登记表上填写了调阅记录和时间。
何小雨把钥匙从柜子里拿出来，按编号找卷宗，一本一本找出来，“我给您送过去。”
“不用，我自己拿就行了。”
陈青抱着三卷档案回到了办公室。
关上门，一份一份地看。
第一卷的人，实绩栏很薄。
去年一年，档案里只有三行字：参加培训一次，列席会议两次。剩下的，全是空白。
陈青翻到考核表，看了两眼，合上。
这位同志在部门里分管后勤，一年到头，没有一项拿得出手的工作记录。
不是他不干活，是干了的活，没有一件落到纸面上。
这种情况如果不是领导穿了小鞋，那就是实在没什么可写的工作成绩了。
第二卷的这个，实绩栏也不厚。
一年下来，写了两项工作，每项后面只有一句话，都挂在“参与”上——参与协调，参与推进。没有一项是牵头。
陈青看着那两行字，这个人的实绩栏，是经不起推问的。
第三卷的，好一些，但也只是好一些。
有一项工作写得具体：完成材料汇编一本。
陈青翻开后面附的成品目录，看了两页，合上。
材料汇编，是个实在活，但也就是个实在活。
一个人一年，只干了一件事，还是汇编，放在轮岗的天平上，分量不够。
三卷档案放在桌面上，并排。
陈青靠进椅背，看着它们，坐了很久。
三个人，一个挂空，一个挂名，一个挂事，都不是不能动的人。
从现有的实绩档案来看，恰恰是太能动了。
实绩栏里没东西的人，动起来最轻便，调到哪儿部门和单位都不心疼，调完了还落一句“希望组织多多培养”。
可这样的人动起来，动的不是位置，是组织部那本底账的信用。
今天把实绩空白的人轮到一个重要岗位，明天全县干部就都明白：实绩不重要，关系才重要。那他从上任以来立的规矩，就全塌了。
陈青把三卷档案锁回文件柜，重新坐到桌前，把全县三年考核汇总表抽出来，摊开，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
表上几百个名字，一个一个看过去。
中午吃过饭之后，陈青没有休息，而是习惯性地抓过一张空白纸，在中间画了一道竖线。
左边的最上方写了两个字：可动。
右边的上方也写了字，不过是四个字：缓动、不动。
然后根据自己早上翻阅的名字和最新的一期干部实绩汇总的情况，他先在右边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写。
这些都是实绩档案厚的、手里压着硬任务的、在部门或者单位关键岗位上的干部，这些人动了，工作就断档，不能动。
写完之后，他数了数，右边二十来个名字。
而那些实绩栏薄的、在岗位上熬了年头没挪过窝的、有明显短板要补的干部，写进左边——这些人动一动，既是交流，也是机会。写完，数了数左边也有十几个。
赵先淮递过来的纸条上的那六个名字，三个写进了左边，两个写进了右边，还有一个在试用期的，哪边都没写——试用期的人，原则上不动，理由很充分。
如果按他的方案走，这三个写在左边的，不是“被安排到好岗位”，而是“实绩不足，先交流补课”。
同样的动，说法不一样，性质就不一样。
贺云泽要的是这六个人动起来，他要给出动的依据，合理合规，一个让所有人都挑不出毛病的依据。
他放下笔，在白纸最下面，又添了三个字：先核查。
动之前，先核查档案是不是真的，查实绩是不是实的，查考核是不是对得上。
核查过了，再谈动的安排。
他把“先核查”三个字圈起来，在旁边写下六个字：先核查，后轮岗，再公示。
晚上，他拨了祁玉婷的电话。
祁玉婷接得很快，声音里带着一点疲惫，像是在办公室没走：“说。”
“祁书记，轮岗方案的思路，我想跟您通个气。”
电话里祁玉婷犹豫了一下，还是回应了，“你说。”
陈青把思路说了：以实绩核查为基础，先公示核查结果，再按实绩排序拟定轮岗名单。
动谁，不动谁，让档案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