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常委会。
贺云泽坐在主位，在他的面前果然摊着轮岗方案和公示名单。
会议开始，贺云泽翻了一页方案，开口第一句却先点了赵先淮的事。
“给大家通报一下，赵先淮私自传话的事，王春强书记已经跟我沟通了。我知道大家可能有一些想法，趁着这个机会，我在这里说一句，赵先淮私自传话，是他个人行为，在理解领导讲话方面确实有欠缺。”
话一出口，陈青就知道，贺云泽选择了不背书，但“定性”还是向着工作能力方面靠。
他这是准备完全拿掉违纪的定性，只将问题归结为工作能力方面有欠缺。
贺云泽说完之后，还看向王春强，“王书记，有关赵先淮的事，纪委按程序处理，不用考虑我的意见。”
王春强应了一声，在笔记本上记下。
但这应下的只是接到了指示，怎么做或者有没有别的考虑，只字不提。
会议室里谁都没有接话。
贺云泽似乎只是简单阐述了一件事，接着又继续说道：“组织部关于干部轮岗的公示也贴出来了，有三个人先补课，两个人正常交流，一个人暂缓。这个口径是组织部按实绩档案定的，方向是正确的。”
他看了陈青一眼：“陈部长，公示期间如果有人提意见，组织部按程序处理。公示结束之后，按名单执行。”
陈青一脸平静地答应，“好。”
却没有低头记录这个指示，他还在等贺云泽后面的话。
“还有——”贺云泽在停顿了一下之后，翻到方案最后一页，“轮岗方案按现行框架定，历史文件作参考，不作依据的这个口径，上次会上已经定了，今天不再重复。之后的轮岗依旧按照现行框架，大家有意见吗？”
环视了一圈，见大家都不说话，贺云泽合上方案：“那干部轮岗的事，就这么定。那就讨论下一个议题。”
贺云泽简单干脆地把事情处理完毕，出乎很多人的意料。
苏大壮的目光看向陈青，陈青却假装没看见，低头写字的同时脑子里就没停。
贺云泽这是要准备做什么？
太意外了！
接下来的议题正常推进，没有什么意外出现，贺云泽也没有旁敲侧击。
散会之后，陈青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在走廊里碰见赵先淮。
赵先淮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色不太好。
赵先淮先开口，“陈部长，你好！”
这一次的问好带上了一些紧张。
陈青只是点点头，原本没打算理睬。
但赵先淮接下来的话就让陈青停下了脚步。
“陈部长，贺书记让我回县府办报到。”
“县府办？”
“对。具体哪个科室还没定。”
陈青看着他：“赵主任，纪委的诫勉谈话，你去了没有？”
“去了。”赵先淮的声音低了一些，“谈完了。”
“谈完就好。县府办报到，按程序走。”
赵先淮点了点头，转身走了。皮鞋声在走廊里响了几步就远了。
陈青没想到贺云泽最后还是选择了有限的背书，赵先淮的处理还是按照“能力欠缺”来处理的。
虽然这个人事调动的安排就连刚才在会上都没说，贺云泽就已经决定了。
而且依旧是没有事先跟组织部沟通。
只是，这个调动陈青没必要去计较了。
已经做到这个程度，他要是再要求按组织程序走的话，就有些故意刁难了。
陈青回到四楼，把干部管理科的科长马本鑫叫来，让他先询问赵先淮此次调回县府办是不是贺书记的意思，再去询问苏大壮县长核实该调动安排，确认属实之后就按照规定办理调动手续。
他没有亲自去问，只当这件事他不知道。
处理完赵先淮这个调动的安排，杨立新的电话打了过来。
一看号码就是杨立新办公室的电话，这么近不直接过来，打电话是为什么？
陈青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什么事？”
“陈部长，我想申请调走。”
“调走？调哪儿？为什么？”
陈青再次意外了一下。
赵先淮回县府办还能解释，杨立新要调走是什么意思？
“回县府办，或者去非核心局。我在组织部，帮不上忙，还添乱。”
陈青握着手机，想了一下，没有马上给他准确的回复。
“你要是想清楚了，先写个申请，按程序报。”
“好。我写。”
挂了电话，陈青把手机放在桌面上。
陈青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仔细想了一遍，有些明白了。
杨立新申请调走，是因为赵先淮被切割的事让他想清楚了，本来他到组织部工作在程序上就有瑕疵，来了之后又没有获取职权，再待在组织部就没什么意义了。
可杨立新自己没想明白的是，陈青不是没给他机会。
就看他自己怎么选择。
可最后，杨立新选择了退。
这个退可没他想的那么简单。
但不管如何，贺云泽的退肯定还有别的原因，只是他暂时还不知道。
答案的揭晓来得很快。
次日，市委组织部办公室打来电话，下周的全市干部座谈会，组织部领导点名要清平县委组织部讲实绩档案和轮岗核查的做法。
接到通知的陈青反复查看通知内容后，猜测贺云泽遭遇的阻力恐怕是来自市里了。
点名清平县组织部在全市干部座谈会上去讲——这是田羽容和黄楚江在替他背书。
只是，贺云泽会怎么轻易地放弃吗？
陈青表示不太相信。
因为贺云泽一次次地用他县委书记的身份在安排干部调整，包括这次赵先淮的调离也同样是如此。
今后，也只能见招拆招了。
周一上午，陈青把实绩档案和轮岗核查的材料整理成册，装进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材料分三部分：
第一部分是实绩档案的建立过程，从目录设计到核查口径，一条一条列清楚；
第二部分是轮岗核查的具体做法，抽核范围、抽核流程、结果运用，每一步都有记录；
第三部分是当前的核查结果，三个人补课、两个人交流、一个人暂缓、一个人待核，每一条后面附着实绩依据。
他把文件袋封好，在封口处签了名，叫何小雨送到市委组织部。
“小雨，这份材料送到市委组织部贺部长办公室。送到之后要个签收。”
“好。”
何小雨抱着文件袋走了。陈青刚坐下来，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赵先淮。
陈青看着来电显示，没有立刻接。铃声响到第三声，他才拿起来。
“赵主任。”
“陈部长，贺书记让我问一下，市里座谈会的事，组织部报了材料没有？”
赵先淮的声音比之前客气了不少。他被调去县府办非核心科室之后，说话的分寸感明显变了。
只不过现在贺云泽似乎暂时还没打算换秘书，赵先淮还承担着贺云泽秘书的工作。
这让陈青有些无奈。
联络员的选择，县领导的确可以自行选择。
他不换人，陈青还真的不能因为赵先淮现在已经调到县府办，以组织架构不合适提出意见。
毕竟，苏大壮似乎也选择了沉默。
陈青只能无奈接受这个结果。
电话那头，赵先淮久久没有听到陈青的回应，又小心地唤了一声，“陈部长，您在听吗？”
陈青这才回过神来，“嗯，报了。今天上午送过去的。”
“贺书记说，如果市里问起来，他想去讲。毕竟清平的工作是县委统一领导的，他作为书记，出面讲更合适。”
陈青握着手机，没有立刻接话。
贺云泽要去讲——市里点名要组织部去讲实绩档案和轮岗核查，贺云泽要把这个“讲”抢过去。
市里的通知的确没有明说要他去讲，贺云泽想要就此剥夺他汇报的权利，他个人是没理由反对的。
“赵主任，我没意见。只是市里点名的是组织部。材料也是组织部报的。贺书记要去讲，得市里同意。”
“贺书记说，他去跟市里沟通。”
“行。市里同意了，组织部配合。”
他拿起座机拨了苏大壮的号码。
“苏县长，贺书记让赵先淮传话，说市里座谈会他想去讲。”
“他去讲？”苏大壮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市里点名的是组织部，材料也是组织部报的。他去讲，讲什么？”
“他说‘清平的工作是县委统一领导的，他出面讲更合适’。”
“这话是没错。”苏大壮顿了一下，“但他去讲，讲不出实绩档案的细节。市里问起来，他答不上，丢的是清平的脸。”
“那我能怎么办？”
陈青这时候反而心里轻松了不少。不是因为苏大壮支持，而是苏大壮说的事也是事实。
如果之前贺云泽的态度变化真的是因为田羽容和黄楚江施加的影响力，那么贺云泽就算去讲，也改变不了什么，反而会让贺云泽被领导轻看。
反之，对陈青而言只不过是把揭开秘密的时间推后。
这种本来就在行政职能上隶属的上下级关系里，贺云泽争着去说明情况，对他而言损失不大。
“让他去。”苏大壮听到陈青有些无奈的话语后，直接就给了自己的建议，“他去了，市里问细节，他答不上，自然就知道谁该讲。你不用拦，拦了反而显得组织部不服从县委领导。”
“明白。谢谢苏县长。到时候你去不去？”
“全市干部大会，应该要去。”苏大壮犹豫了一下，“除非有特殊情况。”
挂了电话，陈青靠在椅背上。
苏大壮说得激昂，可到最后他还是给自己留了一手。
就像他默认赵先淮调回县府办依旧还是在做贺云泽秘书的事一样。
既然如此，周三的全市干部大会，苏大壮这个代县长缺席的可能性就很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