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部长,周辅成的通话记录调到了。签收文通二期材料之后一周内,他跟一个县府办的座机通过两次电话,每次时长都不超过三分钟。另外,签收之前三天,他跟同一个座机通过一次。”
陈青握着话筒,手指停了一下。
“县府办的座机,登记在哪个科室?”
“登记在县府办综合科。但综合科的人说,那部座机是共用的,谁都可以打。”
“但范围至少锁定了。”
“是的。这个范围再大也大不了多少。刚才请示了一下王书记,明天上午让周辅成来纪委谈话。”
第二天上午,周辅成被叫到纪委谈话的结果陈青不知道,纪委很快就行动了起来。
刘承志第二天上午调取了县府办综合科的座机使用记录。
综合科那部座机虽然是共用的,但有监控记录。
查看监控之后确认了事情前后的使用人高度重合的只有一个人:赵先淮。
赵先淮再次到纪委的时候是下午两点。
他完全还没意识到这次纪委谈话与上次的是两个事。
刘承志坐在谈话室里,面前摊着监控画面和通话记录。
“赵先淮,今天叫你来,是核实几个电话。县府办综合科那部座机,签收文通二期材料前后,你打过三次电话给项目科的周辅成。是有什么事吗?”
赵先淮看了一眼桌子上的材料,虽然看不清具体内容,但能判断出是一些记录,却没有马上回应。
对面的人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刘书记,座机是共用的,谁都可以打。我现在也记不清楚当时打没打。或许真的打了,但具体为什么打,我记不清楚了。”
刘承志直接说道:“监控画面和通话记录都已经有了,周辅成那边我们也可以询问。”
赵先淮的嘴唇抿了一下。
“我……我打过。但我是问材料进度,没让他压。”
“你问材料进度,为什么问周辅成?项目科的材料流转,你为什么要问?”
“我……我以前在县府办待过,跟项目科的人熟,问一句进度,不算越权吧?”
刘承志把周辅成的笔录从文件夹里抽出来,推过去。
“周辅成说,你打电话给他,说‘这个材料先缓一缓,上面有安排’。他还说,你提了一句‘贺书记也知道’。赵先淮,你问他‘材料进度’,还是让他‘缓一缓’?”
赵先淮低头看周辅成的笔录,看了好几秒。
“刘书记,周辅成记错了。我就是问进度,没让他缓。”
“你问进度,周辅成为什么把材料压了两周不启动?”
“那是他自己的事,跟我没关系。”
刘承志把赵先淮的笔录和周辅成的笔录并排放在桌面上。
“赵先淮,你看一眼。周辅成说‘你让他缓一缓’,你说‘你只是问进度’。你们谁在说谎?”
赵先淮的目光落在两份笔录上,看了几秒,额角渗出一层细汗。
“刘书记,我……我确实打过电话。但我是问进度,可能周辅成理解错了。”
“理解错了?”刘承志看着他,“你问他进度,他理解成‘缓一缓’,然后把材料压了两周。这个‘理解偏差’,跟上次副主任的事,是同一个说法。”
赵先淮的拳头紧紧握了一下,似乎还想挣扎。
“刘书记,我跟副主任的事,纪委已经谈过了。这次的事,我真的只是问进度。”
刘承志没有再追问。他把两份笔录收起来,合上文件夹。
“赵先淮,今天的谈话记录会存档。后续如果有需要,会再找你核实。”
赵先淮站起来,点了点头,转身走出谈话室。
陈青接到刘承志的电话,下午去纪委送材料,在走廊里碰见赵先淮。
赵先淮从谈话室出来,脸色不太好。看到陈青,他停了一步。
“陈部长,你赢了。”
陈青看着他,没有接话。
“座机登记、周辅成笔录、副主任笔录——三份材料放在一起,我解释不清楚。”赵先淮的声音低了一些,“但我告诉你,压件的事,不是我一个人能办的。”
“那是谁?”
赵先淮张了张嘴,最后只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陈青站在走廊里,看着赵先淮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他走进刘承志办公室。
“刘书记,赵先淮刚才在走廊里跟我说‘压件的事不是我一个人能办的’。”
刘承志抬起头。
“他说是谁了吗?”
“没说。但他那句话的意思,是背后还有人。”
“这一点,已经预计到了。”
“这件事,恐怕你们处理不了了吧?”
刘承志点点头:“这事我会向王书记汇报。”
陈青站起身,一句话没再说,离开了纪委。
大家心里其实都已经有了答案,只是这个答案不是他们两人能说得出来的。
赵先淮的事,陈青只能放下。
那不是他一个县委组织部长和县委常委能关心的。
事已经移交县纪委处理,后续流程只能依规等待,而且他还必须对此严格保密。
另一边,林薇带着卢明远去自然资源局办新址用地预审。
新址在河滩地,不占基本农田红线,离公路近。
林薇已经把两个村的流转意向谈下来了,卢明远把预审材料按清单理好,一样一样装进文件袋。
到自然资源局的时候,刘股长正在办公室里看手机。
看到林薇进来,他把手机放下,脸上挂着客套的笑。
“林乡长,又来了。”
“刘股长,新址的用地预审材料,按清单备齐了。”林薇把文件袋放在桌面上,“你看看资料齐不齐?”
刘股长抽出材料,翻了两页,停住了。
“林乡长,好像还缺三项。”
“哪三项?”
“第一,缺一份原选址的注销证明。第二,缺一份新址的地质灾害评估报告。第三,缺一份环评预审意见。”
林薇没有急着接话。她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翻到其中一页。
“刘股长,原选址注销证明——新址用地预审不需要原选址注销证明。这是去年省自然资源厅的新文件,第几条我念给你听。”
她念了一遍条款。刘股长的笑僵了一下。
“地质灾害评估报告——新址是河滩地,不在地质灾害易发区,按文件规定不需要做专项评估。这是县自然资源局自己发的文件,去年更新的。”
她又念了一遍。刘股长的笑没了。
“环评预审意见——环评预审不是用地预审的前置条件。这也是文件里写清楚的。”
林薇把文件放在桌面上,推过去。
“刘股长,这三项,要么是老文件的要求,新文件已经取消了;要么根本不是用地预审的前置条件。你让我补,补的依据是哪份文件?”
刘股长低头看那份文件,翻了两页,没有说话。
卢明远站在林薇旁边,这时候开口了。
“刘股长,我把新旧文件的条款逐条列出来了。老文件要求三项,新文件取消了两项,环评预审不是前置条件。这是对照表。”
他把一张纸放在桌面上,上面列得清清楚楚:老文件条款、新文件条款、取消或保留、依据文号。
刘股长看着那张对照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林乡长,这个……我需要请示一下领导。”
“请示可以。”林薇正色道,“书面回复什么时候给?”
刘股长愣了一下。
“书面回复?”
“对。你卡了预审,总得有个书面依据。口头说‘缺三项’,我补了;口头说‘请示领导’,我等。但请示完了,你得给我书面回复——要么批,要么不批,不批的理由写清楚。”
刘股长的脸色变了。
“林乡长,这个……没必要这么正式吧?”
“刘股长,预审是法定程序。你卡了,我按程序问依据;你请示,我按程序等回复。书面回复是程序的一部分,不是正式不正式的问题。”
刘股长的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一下,这次敲得比刚才重。
“林乡长,你这不是为难我吗?”
“刘股长,我没为难你。你把依据拿出来,我按依据补;你拿不出依据,就按程序批。这不是为难,这是程序。”
刘股长沉默了几秒,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领导,林乡长又来办预审了。她带了文件依据,说那三项不用补……对,她念了条款……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刘股长看着林薇。
“林乡长,领导说,预审的事,再研究研究。”
“研究可以。书面回复什么时候给?”
“三天。”
“好。三天后我来拿书面回复。拿不到,我按程序向县里反映。”
刘股长没有接话。林薇把文件袋收起来,和卢明远转身走了。
出了自然资源局大门,卢明远低声说了一句:“林乡长,你刚才要书面回复,把他堵住了。”
“口头卡人,没依据。书面回复,他得签字。签了字,将来查起来,他跑不掉。”说着,她转头看向卢明远,“要不是你提供的资料,我唬不住他。”
“这不算什么。”卢明远摇摇头,“我的本职工作就是做这些的,减少可能被卡的环节。”
林薇点点头,又有些担忧道:“那三天后他要不给呢?”
“不给,就写书面报告,报县委、县政府,再狠一点,直接报纪委。”
林薇愣了一下,似乎有些明白了。
这手段虽然有些过激,但如果不做得这么绝,又形不成强烈的威慑力。
两人上车之后回永和乡的路上,卢明远一直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
到了永和乡,卢明远还没下车就问道:“林乡长,今天的经过,我记了一份书面记录。你要不要看一眼?”
“看。当然要看。”林薇侧过身。
卢明远把记录递过去。
林薇看了一遍,确认时间、地点、刘股长卡的三项、她念的条款、刘股长说“请示领导”、她要求“三天书面回复”,一条一条都记清楚了。
“行。这份记录,简直可以形成教科书了。”
“说不上,只是大部分时候卡的原因也就在这些方面。”
回到办公室,林薇给陈青打了个电话。
除了汇报卢明远到任后的工作情况以及他梳理工作节奏的相关效率之外,林薇还说道:“陈部长,你是不知道,今天去自然资源局办预审,刘股长又卡我们的审批了。”
“卡了什么?”
林薇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陈青听完,也为卢明远的大胆有些佩服。
都在一个县里工作,很多时候就是抹不开情面。
可上层单位对基层单位的任意卡进度,可以说是一个顽疾。
办事人员随便找任何一个理由就能卡下审批流程。
而且,似乎还有理有据,无法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