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纸黑字，盖有县政府大章。”
“糖厂这块地，县里答应三个月内净地交付，现在工期延误，违约金是三亿。”
“我是做生意的，官场上的尔虞我诈跟我无关，我只要我的钱。”
“不给钱就起诉。”
“到时候法院会把县财政账户冻结起来，连公务员的工资都不能发了，我看你这个新上任的英雄该怎么收场。”
沈冰的声音很好听，清冷如玉珠落盘，但是每一个字都是钉子一样扎人。
她是临江市有名的铁娘子，背景很深，手段也很毒辣，并且从来都不打无准备之仗。
苏浅浅急得快要哭出来了，下意识地挡在了李明远的面前。
“不能这样，李主任还在生病……”
“浅浅，你退后。”
李明远轻轻地推开了苏浅浅，让她站在一旁。
他上下打量了沈冰一番。
这个女人很有骄傲的理由。
精致的妆容、剪裁得体的高定西装、骨子里透出来的高高在上。
但是她选错了对手。
“沈总，你很着急。”
李明远突然笑了，语气坚定。
沈冰皱了皱眉头：“急什么？”
“陈啸天刚刚被拿下，市建投作为他的钱袋子，现在是省纪委重点盯着的对象。”
李明远用左手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依次竖起。
“第一，你们的账户目前应该已经被监管了，资金流动受到限制。”
“第二，御景湾项目牵涉到黑社会，你们需要一个新项目来洗刷你们的名声。”
“第三点而且是最关键的一点。”
李明远身体微微前倾，盯着沈冰的眼睛。
“你是新来的。”
“如果你一上台就和清河县政府撕破脸，闹上法庭，这就属于重大的政治事故。”
“上面的领导会怎样看你？”
“他们会觉得沈冰没有大局观念，会加剧矛盾。”
“这三个亿，你不敢要，也拿不到。”
“你今天来这里虚张声势，无非就是想逼迫我屈服，让我配合你把这烂摊子做成政绩，从而稳住你董事长的位置。”
“我说得对吗？”
病房里非常安静，让人感到害怕。
沈冰脸上的冷笑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取代它的是一股凝重的感觉。
她没想到，传说中的匹夫之勇的年轻人，竟然把她的情况看得很清楚。
她市里的情况也被分析得丝毫不差。
他是基层干部吗？
心思缜密的老狐狸一般，在官场上浸泡了几十年。
“李明远。”
沈冰又仔细地打量起了面前的这个人。
戴着纱布，脸色苍白，但是眼睛很亮，可以洞察人心。
“你很机灵。”
“既然把话挑明了，我们就来谈谈合作的事情。”
“你想要怎样合作？”
李明远指向床头柜上那份文件。
“违约金作废。”
“糖厂的土地还是由市建投来开发。”
“但是原来的住宅规划需要改动。”
“改成商业综合体加安置房，安置房要优先解决糖厂下岗职工。”
“另外，市建投要先垫付五千万，作为工人的安置费用以及补发工资。”
“不可能！”
沈冰没有多加考虑就拒绝了。
“免除违约金已经是我能接受的底线了，你还让我倒贴五千万吗？”
“而且改成安置房之后，利润会减少一半左右。”
“凭什么答应你呢？”
“只要能让你活下去。”
李明远的声音突然变得冷冷的。
“沈总，你知道陈啸天为什么会失败吗？”
“因为他太贪婪了。”
“如果你不同意的话，我现在就让徐大军把糖厂过去十年所有的烂账都公布出来。”
“到时候，市建投过去几任领导怎么通过做假账侵吞国有资产的事就会大白于天下。”
“那时候你是现任董事长，是会受到嘉奖还是会被推出来背锅？”
沈冰的眼珠子一下子收缩了起来。
威胁。
赤裸裸的恐吓。
但是这个威胁效果很好。
市建投内部烂账就是一个火药桶，碰上的人就会倒霉。
她接任这个职位，本来就是为了借机上位，并不想把自己搭进去。
沈冰深呼吸，胸口剧烈起伏。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足足有一分钟。
然后她猛地转过身去，眼神锐利起来。
“李明远，你胜利了。”
“但是，我也不做慈善。”
“五千万我可以出，但是有一个条件。”
“你说。”
李明远没有任何破绽。
“清河县商会明晚有场晚宴。”
“主办人是马三爷。”
“他是陈啸天在本县最大的债主，糖厂很多设备、原材料其实早就被他抵押走了。”
“如果你不能搞定他，我的工程队就别想进来。”
“如果你能让那个人把吞下去的那些东西吐出来，我就签合同，打钱。”
“如果做不到的话……”
沈冰嘴边勾勒出一丝嘲讽。
“那么就证明你只是一个只会空谈的人。”
“到时候可别怪我不讲情面，咱们就到法庭上见吧。”
说完之后，沈冰拿着那份文件转身离开了。
高跟鞋敲打在地面上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其中还透出一股不服输的傲气。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停了下来，回过头去看了一眼李明远。
“友情提示。”
“马三爷以前从事的是杀猪的职业。”
“宴席的味道不好。”
门关上。
房间里又回到了安静的状态。
苏浅浅心中仍存有恐惧，拍了拍胸口对主任说：“主任，这个女人好凶啊……”
“而且那个马三爷，我听说过，是个出了名的滚刀肉，手下有一群混混。”
“你明天真的要去吗？”
李明远望着沈冰离开的方向，眼神中带着玩味。
“去吧，当然要去。”
“沈总是在考我。”
他掀开被子，忍受着身上剧烈的疼痛下床。
“主任，你要去哪里？医生说不能乱动！”
苏浅浅连忙跑过来扶住他。
“出院。”
李明远咬紧牙关，额头渗出冷汗，可是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浓。
“有人请客吃饭，不去就是不给面子。”
“再者……”
“我也想知道是杀猪的刀快还是我的刀快。”
李明远的目光落到一束被遗弃的百合花上。
沈冰。
这个女人挺有味道的。
想拿我当枪使去对付马三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