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5点。
县委大院里一片寂静。
老秦只被那辆急刹车的声音惊醒。
他穿着大衣,揉着惺忪的眼睛探出头来。
借助微弱的路灯,他看到李明远从那辆租来的破旧面包车上跳了下来。
老秦吓了一跳。
往日里文质彬彬、衣着整洁的李主任,此时像刚从煤矿里爬出来的难民。
昨天刚买回来的那套贵价西装,此时已经全是褶皱、黑灰了。
裤腿上还有干燥的泥点。
但是他的走路姿势仍然很挺拔。
每一歩都是有节奏的。
“李……主任李?这是什么?”
老秦结结巴巴地问了起来。
“没事。”
李明远停下了脚步,对着老秦笑了笑。
满脸都是烟灰,牙齿很白,森森的。
“家里发生了一些事情,没什么大不了的。”
“对了老秦,一会儿不管是谁问你,都说是五点钟过来加班。”
“好的,好的。”
看着李明远走进办公楼的身影,老秦打了一个冷战。
他活了六十岁,见过很多当官的。
但是从来没见过谁身上有这种阴冷的气息。
那不是倒霉相。
这是杀猪的屠夫才会有的血气。
……
办公室。
苏浅浅正用湿毛巾轻轻给李明远擦脸上的黑灰。
“不可以擦。”
李明远避开她的手。
他走到镜子前面,打量起自己目前的样子来。
狼狈不堪、惨不忍睹。
但是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
“主任,这样见人怎么行呢?”
“八点半开会。”
苏浅浅急得快要哭出来了。
“不然我去给你买一套新的衣服?”
“不用。”
李明远坐到椅子上打开了电脑。
“这就是我今天穿的服装。”
“你们是想让我开个玩笑吗?”
“让他们看个痛快。”
“一身烟火气,是用来给人送终的。”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地敲打。
一份叫作《清河县糖厂改制遗留问题及债务风险紧急报告》的文档正在快速形成中。
随着时间的流逝,一会儿就过去了。
七点半。
大院里面的人越来越多。
每个人经过县委办门口的时候,都会不由自主地往里面看一眼,然后像见了鬼一样快速离开。
窃窃私语声在走廊上传播开来。
“听说了啊,李主任家昨天发生火灾了。”
“好像是得罪了市里的重要人物,这是有人警告过的事情。”
“哎呀,可惜了,年轻有为,这回估计要凉了。”
八点钟。
沉重的皮鞋声到了门口就停了下来。
刘志强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满脸红光地走了进来。
他今天特意系了一条红色的领带。
为了纪念。
昨晚陈市长在电话里大发雷霆,但是最后那把火烧得很旺,刘志强心里就有底了。
没有徐大军,没有那个U盘,李明远就像一只没牙的老虎。
“哟,这不是我们的李大主任吗。”
刘志强夸张地捂着鼻子往后退了一步。
“怎么回事?”
“去哪里挖煤扶贫回来啦?”
“这个味道,啧啧,真的很刺鼻。”
李明远没有抬眼,仍然盯着屏幕。
“刘总这么早就到了县委,是不是有什么指示?”
“不敢当。”
刘志强笑嘻嘻地进了屋,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二郎腿跷得很高。
“听说李主任昨晚‘火’了,特意来瞧瞧。”
“另外通知你一下,市建投发函了,关于糖厂这块地的开发,如果县里再拖延,所有的违约金都要马上付清。”
“三亿。”
刘志强伸出三个手指在空中晃动。
“不知道李主任的那个神奇账本是否在这次大火中幸存下来了。”
他在考察。
一双挤在一起的小眼睛里流露出贪婪和狡黠的目光。
李明远终于把手里正在做的事情放下了。
他转过椅子,那张被烟熏黑的脸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刘总对那个账本很上心?”
“那就是清河县的‘救命稻草’。”
刘志强嘴上虽然轻松,但是身体不自主地向前倾了倾。
“烧掉。”
李明远说得很轻松。
“烧得一干二净,连一点渣都没有。”
刘志强愣了一下,随后便大笑起来。
笑得全身的肥肉都在乱颤。
“哎呀,那真是太可惜了!”
“太可惜了!”
“天灾人祸,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李主任,看来上天都不想帮你的忙了。”
他站起来,走到李明远的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子上,居高临下的看着李明远。
“既然东西没有了,就老老实实地听话吧。”
“不要以为做了办公室主任就可以胡作非为。”
“清河县乃至临江市,有一些规矩是不能让你们这些毛头小子去触碰的。”
“识相的话,赶紧在违约金支付单上签个字,自己再写一份辞职报告滚蛋。”
“说不定陈市长心情好,就可以让你保住狗命了。”
李明远静静地听。
他并不生气。
从抽屉里拿出一包受潮的香烟,抽出一根点燃。
“刘志强。”
李明远吐出一团烟雾。
“死刑犯在执行死刑之前一般会吃得很多。”
刘志强的脸色变了。
他的意思是……
“意思就是你现在笑得越开心,一会儿哭得就越惨。”
李明远拿起桌子上的电话打了一个电话。
“喂,通知所有的常委,十分钟之后开会。”
“议题只有一项,即市建投在清河县违规圈地以及涉嫌黑恶势力犯罪的情况汇报。”
刘志强瞪圆了眼睛。
发疯了吗?
没有证据你敢开常委会吗?
“我说我有证据。”
李明远用手指了指自己身上脏兮兮的西服,又指了指自己包扎着纱布的右手。
“我是证据。”
“浑身带着烟火味就是证据。”
而且……
李明远望了望墙上的挂钟。
“省里的客人应该已经到了高速路口了。”
刘志强的心脏咯噔了一下。
省里。
陈市长昨晚不是这么说的,是李明远在诈他吗?
看到李明远笃定到近乎疯狂的样子,刘志强突然觉得腿软了。
这小子到底还有多少底牌没亮出来啊?
“苏浅浅。”
李明远站了起来,手里拿着刚刚打印出来的,还有些温度的文件。
“带上东西,我们去会议室。”
“今天这场戏,配角都到齐了,轮到我这个主角上场了。”
县委一号会议室。
气氛非常压抑,让人感到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