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要回去看看吗?”林薇试探地问了一句。
裴朵轻笑了一声,说:“恁个近,不回去难道是没法回去吗?我只是在那里出生,我在那里没得家。”
“你妈老汉儿……”江淼小心地问道,认识这段时间以来,她也的确不太清楚裴朵的家庭状况。
“都还在,”裴朵解释道,“姐姐也还在,不是因为屋头人不在了,只是不熟,不是说他们虐待了我或者啥子的,就是,没当过我是一家人,当然我也理解他们。”
裴朵收回了目光,回过头跟江淼和林薇笑了笑:“我这个名字是我各人来渝川之后办身份证改的,我以前叫裴多,就是多出来的那个多。”
这样一说,林薇和江淼立刻都理解了她话里的意思。
然而一时之间,两个人都不知道应该说点什么,能让这种完全无法设身处地的安慰显得不那么冒犯。
林薇自然不用说,从小独生女的生活,没有办法体会需要和兄弟姊妹分享父母的感觉,父母的注意力也始终放在她身上。虽然这些时日来也有了偶尔微妙的触觉,但不得不承认,在她成长的过程中,留下的始终是自认幸福的印记。
江淼虽然有弟弟,也知道家里疼弟弟,可是说到底她在家里从没有真的受过什么来自家人的委屈,更没有人会觉得她是多出来的。再说江垚跟她关系一直都很好;她爱江垚,江垚也爱她,这和血缘没有必然的关系,而是有些事具体到极其个体的人与人之间的感情上,不是可以那样用一些概述性的关系去讲述的。
所以说到家庭,她的心里始终还是温暖的。
林薇宽慰着她:“好在你终于脱离了那个家庭了,不是吗?你现在有你自己的人生了。”
裴朵很茫然地看着前面的路,说:“我以前也恁个觉得,真的,哪怕一个月前,我都恁个觉得。但是现在……我的情况你们也都晓得了,我在你们面前也没什么好遮掩的,你觉得就我现在这个生活,我算是奔出来了吗?”
江淼把头靠在裴朵的座椅边上,轻声问道:“裴朵,我问你,如果这回儿去巴乌镇,发现老蔡真的有问题,你啷个办?”
“老蔡……啥子问题?”裴朵似乎很错愕。
江淼说:“既然欧阳蓓没有找过你们,一切都是老蔡做的,那为什么你找了林薇之后,她就没出现了?”
裴朵愣住了,她一直没有细想过这一层。
林薇听了江淼这话,也反应过来了:“诶对啊,之前我以为欧阳蓓不找你了,是因为我老……肖锟给欧阳蓓打了钱,还发了条信息通知她,告诉她已经转过钱了,让她别闹了,所以她才没找你的呀……”
“还有给钱这茬儿?那就更可疑了啊!”江淼的头夹在两个座椅靠背中间道,“你想想,肖锟给林薇说,给了欧阳蓓钱。林薇也知道肖锟给了欧阳蓓钱。但是老蔡是不应该知道的,所以为什么肖锟给了欧阳蓓钱,老蔡就不闹了?他有什么理由呢?而所有欧阳蓓的联络,都是老蔡发的,包括最开始欧阳蓓家里报警失踪,也是联系了老蔡之后,欧阳蓓就联系了他们。”
“你的意思是……”林薇迟疑着。
“是这样的,有很多贼喊捉贼的嫌疑人……我不是说老蔡就一定怎么着了,但是他们为了迷惑受害人的其他联络人,就会攥着受害人的手机伪造一些假象,”江淼说,“你说欧阳蓓的手机,会不会一直在老蔡手上?”
“不可能!我不相信!”裴朵原本是想着来做好事找回欧阳蓓的,老蔡已经做过的事已经足以让她难以原谅,如果还要再往深一层走,她不敢设想。
江淼却由不得她不想:“欧阳蓓给你老公打电话,你听到过吗?”
裴朵没得辩驳:“没……没有声音。他说,是他找人弄的定时拨号。”
“但是来电是欧阳蓓的?”林薇问。
“你看过号码吗?”江淼问。
“没有,他说他随便存的。”裴朵一下子就没了刚才的轻松劲儿。
“没关系没关系,”林薇深知怀疑丈夫的痛苦,她一路上原本就带着这样的包袱,便顺口将自己一直心里安慰自己的话说了出来,“我们马上就到地方了,万一就找到欧阳蓓了呢?万一问清楚了一切正好是巧合呢?”
“万一不是呢?”裴朵却蔫了,近来的事情让她对老蔡早已没了信心,“一个人这么长时间不在,手机还在别人手上用着,我看过电视剧,我猜得到是啷个回事。”
“还有好久哦?”江淼问道。
林薇打着方向盘,看着路变得越来越窄,道路两旁的树也都逐渐变成大片农田,横亘在远处的整条巴乌山脉也变得清晰起来,她说:“应该快了。”
沿着指示牌,车子由县道转入了乡道,接着就开始爬坡走山路。
虽然渝川离这里直线距离是不远,但这一路的路况,林薇显然没有提早考虑清楚。
第一个陡坡就把她折腾得不行,车子发出了洪亮的轰鸣声,猛地冲上去之后险些挨着崖边,吓得林薇只敢贴着山壁往山上开。
一圈又一圈S型的山路,加上车子颠得不行,一开始只裴朵有点晕车,后来连坐在后面的江淼也受不了了,几次让林薇把车停下来,两个人此起彼伏“哇哇”的呕吐,本来林薇作为开车的虽然有点头晕还能勉强忍住,后来实在也忍不住吐了一回,她用矿泉水狠狠地漱着口:“不是,你俩吐得也太恶心了。”
裴朵气道:“是我愿意吐的迈?”
山里的空气闻起带了泥巴草根的潮热香气,风扑在脸上也舒服,但是现在荒郊野岭地,天又开始麻麻黑了,扑到脸上的就不止是风了,还有打绞的蚊子。
蚊群围着车灯打转,车速又慢,直接进入车内围着三个人的头脸猛烈攻击,脸上身上登时就被咬出了起串串的包。顶棚关上了也没用,早有蚊群停留在了车内。
林薇尖叫着:“怎么办啊!”就开始猛开空调送风,想让风把蚊子吹走。
裴朵叫说:“你不要浪费油了!都不晓得好久才拢得到,忍一下忍一下!车上没得花露水迈?!”
正说着,花露水的味道就在空间里弥散开来,江淼把一瓶花露水递给裴朵,说:“快给司机擦一点!”
裴朵一看林薇这样留出一只胳膊卖力挥舞避蚊的样子,确实不太利于交通安全,赶紧把花露水倒在手上,往林薇的胳膊上抹。
林薇叫道:“脖子脖子!”
裴朵就又把花露水给她往脖子上撒去。
林薇又说:“还有脸上!脸上有一个!好痒啊!”
裴朵“啪”地一掌就拍在了林薇脸上,林薇绝望地叫道:“蚊子正在吸血的时候不能打!只能赶!否则会生病的!”
裴朵说:“哪恁个讲究哦。”说完到处找纸巾,把印在林薇脸上带血的蚊子尸体给她擦掉。
可是这些野蚊子对花露水似乎无所畏惧,继续勇往直前地“嗡嗡嗡”。
裴朵见林薇像是实在遭受不住这样的攻击,便说:“诶,你那个头巾在哪里?”
林薇一听,忙把头巾又扯了出来,递给裴朵说:“你帮我包一下。”
裴朵三下五除二,比着下田的样式给她把脑壳包了个严实,只留了眼睛看路鼻子出气,结果不知道怎么地,那些蚊子就只冲着林薇的面门攻击起来。
林薇忍不住又尖叫起来,嘴也从丝巾里露了出来:“进鼻子了!有东西进鼻子了!”
裴朵忙捂住她的嘴:“等哈儿吃进去了!”
江淼在后面看她们俩在前面闹得不可开交,自己也是急得不得了,突然她眼前一亮,发现前方终于出现了往镇上去的路牌,兴奋得叫了起来:“哎,是不是快到了!”
当她们终于带着满头满脸的蚊子包,精疲力竭地到达了巴乌镇时,已经是晚上八点了。
“这个镇……感觉就这一条路嘛。”林薇伸着头四处张望着。
经过了一条长长的田坎之后,面前出现了一条相对平缓的路,和一些低矮的房子。
林薇缓慢地开着车,路其实也不太平,虽然没什么大的坑坑洼洼,但车子还是走得磕磕巴巴地。
两旁都是约莫两三层楼高的房子,街上很安静,两边都是一些门市,几乎都已经拉下了卷帘门。
伴随着突如其来的声响,三人坐在车里一颠,林薇忙把车靠边停了,嘴上心疼地说:“糟了糟了,刮底盘了。”
裴朵说:“干脆你找个地方把车先停了,我看这里也不大,我们走一走,如果没得落脚的地方,我们再回车上看。”
林薇点点头,熄了火,开了一整天的车,她四肢都麻了,背也僵了,下来走走也好。
镇子特别小,走出没多远,见前面还有一个门面亮着灯,走近一看,原来是一个面馆。
没看见还犹自可,这一看到,三个人这才想起来,中午那顿泡面之后,肚子里再也没有进过食儿,林薇几乎一路上都是靠红牛在吊命。
裴朵口水直流地看着店门口的一口煮面大锅,见旁边有个约莫六七岁的小胖娃儿趴在桌上写作业,旁边也没有大人,就问:“现在还能吃面不?”
小胖娃儿抬头看她们一眼,说:“你等到。”转身就跑到后面喊了声:“妈!有人问还能不能吃面?”
过了一会儿里面传出来一个声音:“恁个晚了还吃面。”
裴朵三人心里一沉,却又听里面的声音慢慢走近了,说到:“只有杂酱面了?要几碗?”
一个女人撩开帘子走了出来,问:“要几碗?”
裴朵放了心,说:“三碗。”
老板娘就又回厨房里去,不一会儿端着三只打了佐料的空碗出来了,走到面锅旁边开始下面。
不一会儿面条端上了桌,三个人都饿了,谁也没说话,拿起筷子和了几下就开始吃面。
林薇经历了这一整天,头发也蓬乱着,妆也花了,脸上全是一个个的红疙瘩,但此刻她仍然挺直着腰背,一只手拢着头发,另一只手拿筷子,细嚼慢咽地小口吃着,裴朵把碗底的菜叶都吃完了,见她碗里还剩着半碗面,便说:“你在哪点儿都恁个吗?万一火烧屁股了呢?”
林薇咽下了嘴里正在咀嚼的面,才开口说:“在哪儿都要体面。”
“哦,你意思说我们不体面哦,”裴朵心满意足地擦着嘴,“不是我说,你恁个,如果说是哪里打仗打起来了,你跑都跑不赢,还体面。”
“确实是,你说要是你以前在我们学校,规定时间你都没法吃完饭。”江淼也吃完了面,正在慢慢地喝着水,她看着林薇的吃相,有点好奇:“你平时在节目里头,看起吃得很香的嘛。”
林薇皱了皱眉,说:“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嘛,吃饭有多从容,不就是可以看出一个人的生活状态吗,要是一直紧赶慢赶地,那就不是生活了,只是生存……”说到这里,她赶忙顿住,有点担心地看了一眼裴朵,生怕裴朵又怼她。
果然,裴朵冷笑一声,说:“对头嘛,我们都是生存,只有你才在生活。”
江淼转过身,发愁地看着已经黑麻麻的天和黑灯瞎火的街,说:“完了,今天看来是办不成事儿了。”
裴朵却反而有些庆幸的样子:“没得事,明天我们早点起来,反正这里也不大,找个半天也差不多了,下午出发回渝川就是。”
老板娘坐在孩子旁边盯了一会儿娃儿写作业,听着她们的对话,插口道:“你们是来干啥子的哦?”
“对,还有老板娘的嘛,”江淼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照片,走过去递给对方看,“你看看,你有没有见过这个女娃儿?”
老板娘接过去看了看,摇摇头:“没见过。”
江淼心里一沉:“你们这里吃饭的地方多不多哦?”
“吃饭的地头,还是有一些嘛,那对面有个卖鸭子的,再往前头是菜市场,也有炒菜那些,还有做席的,但是你们如果要吃饭,要等明天白天早点来。”老板娘很详尽地做了一番介绍。
江淼看向林薇和裴朵,看得出她们也明白过来了,如果一个外乡人在这里呆这么久,又不是住家,总要吃东西吧,这里拢共就这么几家饭馆儿,如果连面馆老板都没有见过欧阳蓓,那是不是已经意味着欧阳蓓没有来过这里了。
江淼说:“谢谢哈。”就又回到了桌旁坐下。
裴朵这才想起来自己从来没见过欧阳蓓的样子,便说:“照片给我看看呢?”
江淼递给她,裴朵第一次这样仔细地看欧阳蓓的照片,从前老蔡说他已经把欧阳蓓的照片都扔了,她也没追究过什么,只是有这么一个人立在那里,就足够做许多事的靶子了。
她认认真真地端详着照片里的这个人,说:“长得多乖的得嘛。”又说,“跟她妈妈多像的。跟她老汉儿也像,只是跟她妈妈更像。”
她下意识回想了一下自己父母的样子,却似乎已经有些模糊了。
林薇终于吃完了面,转过头问老板娘:“你好,我想问一下镇上的招待所在哪里哦?”
老板娘头一偏,说:“你们出去左边顺到直走就有一家,但是你们要去的话就赶忙去得了,再暗点要关门了。”
裴朵一听,赶紧把照片放回江淼怀里,付了面钱就起身往车那头走。三人上车往老板娘说的方向开了还不到五百米,裴朵就喊起来:“拢了拢了。”
林薇一脚刹车,车子停在了“淑芬招待所”门口,三个人各自拎着自己的包走了进去。江淼背了个小双肩包,裴朵拿了一个硕大的漆皮手袋,林薇早上看见的时候就有点尴尬,有点不情不愿地从后备箱拿出了自己的手袋,竟然是一只和裴朵同款的漆皮手袋,只不过她的是真货,她也没想到这个包这么快就有了仿款。
裴朵回头一看,显然并没有意识到她手上的包是林薇手上这个的山寨版,她高兴地说:“太有缘了吧,我上个月拿货的时候才在市场买的。”
林薇勉强地笑了笑,手紧紧地抓住了包带,决定不说出什么可能会遭到裴朵攻击的话。
招待所是三层高的小楼,走进去一看,一楼挺宽敞,只开了一半的灯,半面亮着,半面黑着。
亮着的半面照着楼梯,以及楼梯旁木质的接待台,接待台里没有人。裴朵张望一下,见到黑着的那面亮着一台电视机,电视机对面是一张老式木沙发,上面躺着一个女人,看来这就是老板娘淑芬了。
“老板娘,”林薇叫道,“有房间吗?”
淑芬如痴如醉地看着电视,头都没抬,问道:“要几间?”
“三间。”林薇说着开始掏钱包,“一人一间。”
“哎哎哎,”裴朵连忙阻止说,“用不着吧,就歇一晚上,挤一下可以了。”
“有三人间。”淑芬还是没舍得把眼睛从电视上挪开。
看出林薇是想要单独住的,裴朵就问江淼:“要不你跟我要一间双床的?”
江淼点点头,也开始掏钱包:“那就一间单人,一间双人。”
“倒也不用,”林薇听她们这么说,有点不好意思,“那就三人间吧,我跟你们一起睡。多少钱?”
“70。押金100。”
林薇从钱包里抽出两百块放在接待处的柜台上,淑芬依依不舍地离开了电视机,走了过来给她们找钥匙。
江淼说:“到时候连油费,还有房费,你回去一块儿算一算告诉我该付多少,我一块儿给你。”
林薇说:“这点钱,不用了吧。”
江淼一脸正气:“必须用,不能拿人民群众一针一线。”
淑芬打着呵欠把钥匙递给她们,又写了一张押金的收条给林薇:“楼上没得电视哈,你们可以下来看。”她说着指了电视。
林薇看了一眼让老板娘目不转睛的内容,问道:“很好看吗?这个杨过看着比姑姑年纪大太多了吧。”
江淼又把照片掏了出来,递给老板娘,问道:“老板娘,麻烦你看一下,见过这个人没得?她有没有在你这里住过?”
“没有,”老板娘瞟了一眼,就把照片递回到江淼手上,“从来没看到过。”
裴朵有点着急:“你都没仔细看,怎么就确定没有呢?”
“你放心嘛,这个招待所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我基本上都各人在守,哪个来过的人我没得印象嘛。这一个,绝对没见过。”老板娘斩钉截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