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明知故问
任远宁2024-04-20 09:363,066

  一个人沿着滨江路走了大半夜,裴朵心里反复琢磨着与老蔡这一年来的生活。

  不能否认,这段婚姻从最起头来说,是存在一定程度上的各取所需的,至少老蔡在一开始,对裴朵来说,更多的是一个值得依靠的存在,有好多情情爱爱在里头,似乎也谈不上。

  至于老蔡喜欢裴朵,那就是更正常不过的事情了,他这个年纪,再过些年说难听点就是爆眼子老头了,他又不是啥子地主老财,能找个年轻漂亮的媳妇概率极低,碰上裴朵愿意嫁给他,简直可以说是几辈子修来的了,那是爱得不得了。

  裴朵当然晓得老蔡这种心理,她也是被这种前所未有的捧在手心的感觉整迷糊了,才迷迷瞪瞪地上了老蔡这艘船。

  那时候她多想有个家,回头看看小区的灯火阑珊,回想起自己也曾经一个人在这条路上走过,远远地看到过这片正对江景的房子,那时候这个房子才修好还没得人住,她在心里默默发愿,希望有一天也能住进这样的房子。

  结果没想到没过好久,愿望就成真了,老蔡出现在她的生活中,给了她依靠和安慰,更给了她一个梦寐以求的家。

  她知道自己不能做一个傍什么人的人,她自尊心受不了那种依附的感觉,更受不了寄人篱下要讨好巴结的滋味。早些年在批发市场的时候,她不是没遇到过那种南方来的老板,可她的自尊心太强了,双手朝上讨生活的日子她过不来。

  老蔡,确实是条件合适的对象,年纪虽然大了点,但是外形还算过得去,高高大大地,眉毛黑粗粗地,眼睛又大又有神,身材因为多年浸淫厨房油烟有点走了样,总体来说收拾一下还是称头。所以江淼给裴朵说,老蔡年轻时候经常在迪厅泡妹妹,她是相信的,如果再往前倒个十年,她可能也会因为老蔡的外表喜欢老蔡。

  当然外表是其次,最重要的是,老蔡是本地人,有房子有产业,这些条件让她很满意了,甚至对她来说也有那么一丁点的高攀了,但也确实还不至于高到要她卑躬屈膝。何况老蔡痛她痛得啥子一样,哪怕住的房子没得她的名字她也理直气壮,没得半点矮人一头的感觉。

  她自己不愿意承认,但其实她心头很微妙地觉得,在发现老蔡有经济问题过后,某种程度上她还若有似无的自卑得到了完全的缓解,这下好了,彻彻底底的竹门对竹门,木门对木门,他们两个人的距离拉得更近了。

  包括老蔡反复提及的离开渝川,如果不是因为裴朵之前对渝川的执着和眷念实在放不下,说句老实的,他们一起去了其他地方,大家一同背井离乡,那他们只见就更平等了。

   

  话又说回来了,虽说是秉着一些条件的考量结的婚,但是和老蔡这一年多的相处,撇除前妻的问题,寡看老蔡啷个对她,她真心觉得自己会选人。

  再啷个说渝川的耙耳朵疼婆娘,裴朵其实并不以为然,她觉得李姐有句话说得对,很多男的那都是做给外头看的,正儿八经屋头做事情多的,基本上还是女娃儿。只不过这样捧一下老婆,又当到人让婆娘骂几句凶几盘,又掉不到一块肉,反而婆娘心头舒服了,为屋头做起活路来也更攒劲儿。

  但是老蔡不一样,老蔡真是裴朵的专属的耙耳朵,巴心巴肝地心痛她,有时候心痛得她都有点莫名的发虚,觉得自己配不上这样的好男人和好日子,生怕哪天这个好日子就跑了。

  所以说碰上点风波她反而也还觉得,对了,人生哪有恁个一帆风顺,如果说太完满了,她心里不踏实。

  是,老蔡对她说了许多谎,但是仔细想想,这些谎似乎没有一个真正伤害到她过,两个人的相处骗不了人。

  一年的时间不长但也不短,日日夜夜的相处,到现在刚刚好一轮的四季。

  那个夏天汗流浃背走到他的店里,吃到他炒的第一盘菜,再后来他帮她洗洗刷刷店门的油漆,他帮她解决店头的难事。裴朵恁个有力有气的一个人,跟老蔡在一起过后,硬是开始娇滴滴起来,啥子力气重活都用不着做了。

  他把她的一点点喜好生活习惯都放在心头的样子,口味咸淡,啤酒喜欢喝啥子牌子,洗头香波喜欢啥子味道,他都晓得。她也都晓得。

  她眼见着老蔡起早贪黑一个人在餐馆里忙活,即便是被误会出轨的那段时间,他也只不过是在为了早点还清欠债,这些都是骗不了人的。如果他还是那个好逸恶劳的赌徒,他真的能做到这些吗?裴朵试图这样找台阶。

  可是有的事儿绕不开,他到底是撒谎了,而且一个谎接一个谎,搞得裴朵都不晓得哪句真哪句假,以至于他这些好都可能是敬爱的。难道她真的能相信这样一个满口谎言的人,不会在将来更长远的日子里伤害她吗?

   

  裴朵站定靠着栏杆,看着黑压压的江水,心想结婚那天多简单啊,排个号,交个资料,做个体检,前后没到一个小时,两个人就举着红本本笑嘻嘻地照相了。

  如果早知道结婚是恁个复杂的一件事,进入这道门槛的手续也该再复杂一些,或许也能让人多有些心理准备。

  要是结婚之前,别人问她,你老公一天到黑都扯把子骗你,你啷个办?裴朵一定会说,敢一天对我扯把子,那就是前夫了,还老公。

  结果真发生事儿的时候,怎么却不是那么回事了呢?

   

  裴朵走得腰杆发了硬,小腿肚子也发酸了,靠在栏杆上歇了很久,往来时的路上回头一看,惊觉自己已经走出很远,家已经在看不见的地方。

  她抬头看着绕着路灯腾腾飞的蚊群,出神地看了一会儿,觉得身上好像许多点密密麻麻地痒,意识到已经被蚊子叮出了不计其数的包,又只得动起来,再往前已经不知道能去哪儿了,只能折返。

  往回走的时候比来的时候走得慢,走着走着,就看迎面来了一个人,裴朵心里还奇怪,这么晚了居然还有人跟她一样,大半夜不睡觉在外头乱晃,却见那个靠近的身影越来越眼熟起来。

  她看清是谁之后,站定不动了,迎着她走来的老蔡也看清楚了她,步子也就加快了,朝她跑过来。人还没跑到跟前,裴朵已经闻到他身上让风携着来的汗味。

  裴朵说:“莫跑了,等下衣服汗黄了不好洗。”

  老蔡没问裴朵为什么不回家,也没问她为什么大半夜地在这儿溜达不回家。他只说了句:“好好好,我不跑了,我们慢慢走回去。”

  裴朵看着他,没有动脚:“你啷个晓得我在这里?”

  老蔡笑得有点紧张,但还是拉住了她:“平时你就喜欢走这里,我们两个散步也是走这里,你还能去哪里?”

  裴朵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情,但她把这情绪压了下去,只说:“你恁个了解我,我啷个觉得,我一点儿都不了解你?”

  夏天的江边潮得很,老蔡的嘴皮子却干起了壳,他突然不敢看向裴朵,拉着裴朵的手也松了,低声说了句:“走吧。”就自己先回身往前走了。

  裴朵跟到他背后走,看到他脑壳爪起,露出了短粗粗的脖子。后颈子黢黑发亮,鼓了一坨包,右边的肩头高些。他走得稳当,也慢,时不时回过头看看裴朵,想说什么,嘴巴嗫嚅着,最终没开口。

   

  回到家,他没等裴朵说“我先去洗澡”,就抢着说:“我去给你弄明天的饭。”

  裴朵却一指沙发,说:“你坐到。”

  老蔡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脚下蹭着来到沙发旁边,缓缓地坐下,眼睛一直看着裴朵,留意着她的脸色。

  裴朵也走到旁边的沙发上坐下,说:“你恁个紧张干啥子?是做了亏心事了?”

  “没……没有啊,”老蔡说,“我只是看你最近情绪一直不对头,又不跟我说话,我也不敢问你……”

  “那我现在跟你说话,我就想听你一句实话。”裴朵认真地看着老蔡。

  老蔡马上诚恳地说:“啥子实话?你问我啥子我都老实跟你说。”

  “真的是欧阳蓓欠钱,你帮她还吗?”裴朵眼定定看的老蔡浑身不自在。

  “是……是啊……”老蔡有点发急了,“你不是已经问过我几道了,啷个就一定要揪到这件事问个没得完嘛……”

  裴朵忍不住冷笑了一声:“那我再问你另外一件事,当初你好好的国营二厂不待,啷个要从厂头出来?”

  “我……妈老汉儿,都死了,我又没得技术,留不到啊……”老蔡舔着嘴唇,手开始不安地搓揉起白T恤发黄的边角。

  裴朵看着他,粗眉大眼里还真都是说得上无辜的真诚,她觉得不可思议:“我不懂你,我真的搞不懂你了,你跟我也是在赌吗?赌我不晓得?赌我抓不到你的痛脚。不到最后一下你都不会承认是不是?”

  裴朵越说越气,猛地站了起来,气得大热天发起了抖。

  老蔡不开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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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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