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外的渭南庄园,在初夏的夜色里,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座囚笼。
自从三个月前,李德裕在任上突发心疾,那道催命的噩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柳氏平静无波的生活。如今,她已是李府的“顶梁柱”,一座摇摇欲坠的,由白幡和孝服支撑起来的梁。
那夜,消息抵达庄园时,子夜已过。庭院中那棵数百年的老槐树,枝叶虬曲,树影幢幢。它明明避开了风,却发出阵阵令人心悸的呜咽,仿佛一个被扼住喉咙的老人。柳氏当时便觉得,这绝非什么风动,而是某种东西在穿梭、在哭泣。
她将十岁的儿子李淳护在身边,守着这份孤寂。李淳这孩子,白日里尚能强颜欢笑,可一入夜,便被梦魇缠身。他说窗外有“白影晃动”,说有“东西”在窥视。柳氏是信佛的,起初只当是孩子失怙心神不宁,寻了郎中开了安神药,方子煎得药渣都焦了,可那份惊悸却如附骨之疽,挥之不去。
那是一个异常闷热的夜晚,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蛙鸣声在庄园周围的池塘里此起彼伏,如同一锅沸腾的滚粥,吵得人难以入眠。
柳氏躺在正房的凉席上,翻来覆去,她脑中盘旋的,是李德裕身后那些如饥饿秃鹫般凑近的远房亲族。他们看似关切,实则虎视眈眈,言辞间无不暗示她一介女流难以撑起这偌大的家业。她知道,这庄园和李德裕的家产,已成了一盘血腥的棋局。
子时二刻。
一声凄厉到扭曲的尖叫,硬生生划破了这团闷热,比沸腾的蛙鸣更令人肝胆俱裂。
“纯儿!”
柳氏甚至来不及穿上锦绣的褙子,赤着一双纤足,如离弦之箭冲出房间。她穿过庭院,月光将她的身影拉得颀长而颤抖。当她推开西厢那扇雕花木门时,一股浓烈的、带着内脏腥甜的血气扑面而来,直冲脑门,让她几欲作呕。
烛火在屋中摇曳,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阴森的黄光。
李淳蜷缩在拔步床的内侧,紧紧贴着墙角。他双目圆睁,瞳孔中映着一团燃烧的恐惧,浑身抖如筛糠,可喉咙里却像是被泥土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而地上……是婢女阿罗。不,那已不能称之为一个人。
阿罗的身体被剖开,血肉模糊的骨架上,依稀可见她今晚才换上的那件青色夏衫。令人作呕的是,她的五脏六腑不翼而飞,像是被某种拥有巨大吸力的东西彻底掏空。唯有她那张年轻的脸庞,奇迹般地完好,定格着一种极致的、超越人类理解的惊恐。
“白衣……白衣……獠牙……”李淳终于发出了声音,那声音像一块碎裂的玻璃,破碎而尖利。他指着空无一物的屋顶,小小的身体痉挛着。
柳氏强忍着胃部的翻涌,将儿子死死搂入怀中。她厉声唤来仆人,庄园顿时灯火通明。可搜遍每一个角落,窗户完好,门闩紧闭,地面没有血迹拖痕,一切都干净得像一具新置的棺材。
官府最终以“恶犬或野兽袭击”草草结案,但柳氏知道,野兽不会只留下一张完好的脸,更不会像一个外科医生般,掏空五脏六腑,却不留下丝毫挣扎痕迹。她更记得儿子对“白衣獠牙者”的描述:一个悄无声息的午夜来客,它先是静静地“望”着床榻,然后用枯爪般的手掐住睡得极沉的阿罗的脖子,一点一点,安静、缓慢、可怕地啃食。
阿罗的惨死,让庄园的空气像凝固的血。
柳氏日夜不离李淳,而那些“关心”李家的远房兄弟,反而更加频繁地出入庄园,开始清点田产,言辞间已不再是暗示,而是赤裸裸的逼迫。
李德裕去世后的第三个月,也是他祭日。柳氏决定在庄园的小祠堂办一场法事,为丈夫,更为儿子求得一个安宁。
法事庄重肃穆,从午后一直持续到傍晚。柳氏跪拜时,虔诚至极,却感觉身后有一双无形的眼睛在盯着她。李淳站在一旁,脸色惨白,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祠堂外的老槐树,那里,仿佛藏着一团漆黑的秘密。
日落时分,僧侣们离去。夕阳最后的余晖,透过祠堂窗棂,将室内的陈设染成一片血腥的橘红色。柳氏独自整理着祭品,疲惫到极点。
就在她准备起身离开时,一只胡蜂,发出“嗡嗡”的低鸣,猛地飞入。它没有理会其他的祭品,只是执着地绕着柳氏的头盘旋,直扑她的面门。柳氏本能地挥手驱赶,带着一丝烦躁。
“啪”!
一声意外的清响,她将那胡蜂击落在地。定睛一看,柳氏的瞳孔骤然收缩,这不是胡蜂,而是一枚小巧的、雕琢得栩栩如生的胡桃。
这胡桃通体乌黑,纹理奇特,隐隐泛着暗红色的微光,连胡蜂翅膀上的脉络都清晰可见,绝非天然形成。柳氏心中一凛,俯身将它拾起。
胡桃入手,竟开始灼热。
下一秒,那枚小小的胡桃开始急速膨胀,就像某种被灌入了气体的皮革。它眨眼间便大如磨盘,沉得柳氏不得不松手。巨大的胡桃落地,却诡异地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反而悬浮在离地一尺的空中。它表面那原本精美的纹理,此刻如同活物的血管般开始蠕动。
柳氏猛地后退,心胆俱寒。
“嗡嗡——”
胡桃从中缝裂开,分为两扇。内里不是果肉,而是密密麻麻、不断转动的尖锐牙齿,每一颗牙齿的顶端都闪烁着不祥的寒光。两扇胡桃壳在空中旋转,速度越来越快,发出的嗡鸣声,尖锐得如同百鬼夜哭。
“纯儿!快跑!”柳氏声嘶力竭地喊道,可她的声音却微弱得像是溺水者的气泡。
旋转的胡桃壳骤然停止,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带着破空的呼啸,向柳氏的头颅夹击而来!她甚至来不及抬手阻挡,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太匪夷所思。
“咔嚓!”
一声清脆的、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像是核桃被夹开的声音,却来自柳氏的头颅。剧痛只持续了一瞬,随后是无边的、永恒的黑暗。
当仆人们听到李淳又一次惊恐的尖叫声,蜂拥而至时,眼前的一幕,足以让任何心志坚定的人崩溃。
柳氏的无头尸体跪在祠堂中央,脖颈断处鲜血喷涌,将脚下的青砖染得触目惊心。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她的头颅已碎裂不堪,残骸和脑浆四溅。而旁边的梁柱和墙壁上,竟然密密麻麻地嵌着她的全部牙齿,每一颗都带着血丝,如同某种怪诞而残酷的装饰。
李淳再次晕厥在祠堂门外。
柳氏的惨死,给那些李家旁系提供了完美的借口。他们立刻接管了庄园,以“照顾受惊的孤儿”为名,行瓜分家产之实。没有人能解释这两起死亡的真相,最终只能归结为“妖邪作祟,阴宅不宁”,草草下葬。
一个月后,一位游方道士路过渭南庄园,听闻这桩怪事。他特意查看了祠堂,尤其是在梁柱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血牙。
“非凡物所为,非寻常妖邪。”道士目光如炬,他指着那些嵌在木头里的牙齿,语气凝重:“这是怨核桃咒,西域巫术中的顶尖邪法,需以至亲之物为引,配以精确的生辰八字,方能催发。”
他悄悄询问了一个忠心耿耿的老仆,是否有外人来访。
老仆回想,柳氏死前三个月,李德裕去世后不久,确实有一位胡僧来访。他说是李德裕在长安时的旧识,前来悼念。那胡僧容貌奇特,眼神阴冷,在庄园只住了一晚,却特意要求在西厢客房歇息,正是李淳房间的隔壁。
更令人脊背发凉的线索浮现出来:老仆回忆,李德裕在长安去世前,也曾抱怨过夜间有胡蜂扰人清梦,甚至有一次在书房中被胡蜂“蛰伤”。
道士听完,只是摇头,叹息道:“家门不幸,外鬼易防,内贼难守。此咒一发,怨核桃出,以人心之怨为食,一旦沾染,难逃天罗。”言罢,他拂袖而去,没有留下任何破解之法。
无人留意道士口中的“内贼”。
在庄园最高的摘星阁上,一扇落满了灰尘的雕花窗后,一个新来的远房表亲,正默默注视着这一切。他穿着一身整洁的麻布长袍,面容清瘦,眼神却像毒蛇般阴郁而贪婪。
他将手伸入袖中,轻轻把玩着一枚胡桃雕刻。这枚核桃与柳氏死前所见的那枚极为相似,只是更小巧,雕刻的是一只展翅欲飞的胡蜂。核桃的表面,隐隐泛着一丝令人心安的微热。
表亲的嘴角,泛起一丝满意的,冰冷的微笑。他仿佛不是在把玩一个物件,而是在拨弄一盘生死棋局的棋子。
而此时,在西厢房内。
年幼的李淳,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他瑟瑟发抖,紧紧抱住新来的婢女。
“我又看见他了,白衣獠牙者……”李淳的声音带着哭腔,他指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浓密的枝叶:“他就站在那里,静静地望着我。”
婢女柔声安慰,以为他只是受惊过度。
李淳却用力摇头,双眼圆睁,带着一种孩子才有的、绝望的清晰:“他这次手中拿着一个东西……一枚小小的,胡蜂形状的胡桃。”
夜风吹过,老槐树枝叶摇曳,仿佛在低语。一个死寂的血腥循环,正悄然启动。而这一次,棋子落在了李淳身上,无人知晓,这枚怨核桃最终将夹碎谁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