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天宝初年,长安宫城,雪夜沉沉。
御案之上,一条五色玉带流光溢彩。玄宗皇帝指着那条玉带,沉吟半晌,问近侍:“这玉带,何处所得?”
“安思顺进奉。”
玄宗轻抚玉带,眸中掠过一抹贪恋:“此玉通灵。再寻几件来。”
左右急忙奔赴左藏库,半日后仅寻得一只五色玉杯。玄宗眉心微蹙,似不悦:“朕记得西域多此玉,为何国库寡少?”
使者回道:“西域诸蕃久不进贡。”
“可恼!”皇帝怒拍御案,“即刻去问!”
几月后,使者自西域归,禀言道:“诸蕃称本常进贡,但每次皆被小勃律国所劫。”
殿中鸦雀无声。玄宗目光森冷:“若真有此事,当讨之!”
众臣皆谏:“万里征战,非良策也。”
唯李林甫叩首:“天子震威,四海咸服。此役若成,西域尽入版图。”
玄宗默然,终一挥手:“命王天运将四万人伐小勃律!”
王天运,出身河西军中,勇而躁。得旨那夜,天边雷声隐隐,帐中灯焰摇曳如鬼。副将劝他避冬再行,他却笑道:“雪中行军,敌不备也。”
翌日,四万大军出玉门关,旌旗如云,马蹄碎雪。沿途诸蕃献兵助战,浩浩荡荡,直逼帕米尔高原。
高原风烈,寒气刺骨。士兵呼出的气化成白霜,一步一步陷入雪中。
行至小勃律城下时,已是深冬。城中鼓声乱作,国王立于城楼,披狐裘,声音哆嗦:“大唐远来,为何加兵?”
王天运仰面大笑:“你劫我贡玉,该杀!”
国王惊恐,急命献上城中玉宝:“愿岁岁进贡,永奉大唐。”
王天运冷笑:“你劫我贡物,今当偿命!”
遂下令攻城。三日后,城破血流,尸横遍地。王天运命军搜城掠宝,又虏三千人马,押往东归。
临行前,小勃律国一位白须术士立于城门外,杖指北风:“唐将无义,天将示罚。雪至之日,汝军尽化冰雕!”
士兵皆惊,唯王天运哈哈大笑:“放他去,胡言乱语!”
归途中,风愈紧,雪愈急。
入夜时分,军行至一处大湖。湖面宽阔如镜,浪声沉闷。扎营未久,风忽起四面,雪花如刀,天地尽白。
帐中火堆被风吹灭。马匹嘶鸣,人影乱作,霎时天昏地暗。
“快结阵!护旗——”王天运嘶吼,可声已被风吞噬。
大雪没腰,寒气如针,士卒眼睫皆结成冰。湖水被风激起,瞬间凝成万丈冰柱,似鬼手竖立。有人奔逃,却在瞬息间被冻立原地,双目未阖。
王天运裹甲蹒跚前行,只觉胸口发紧,浑身寒彻。忽然,他看见那些冰柱中隐约有面孔——是他麾下士兵的脸,半笑半怒,皆凝在透明的冰层中。
他大吼一声,拔剑斩向冰层,却听“当”地一声脆响,剑折。寒风灌入断口,冰蔓上臂。
他跪倒在雪中,泪与冰混成一线。
最后所见,是那湖在风中隆起——仿佛有千军万马的影子正立于湖底,永不倒下。
翌春,玄宗坐朝,久不见西征军消息,便召王天运亲信回报。此时的王天运,竟奇迹般生还,衣衫破碎,面色灰白。
玄宗震惊:“众军何在?”
王天运低首,声音如梦:“尽……冻死于小海边。”
“冻死?”
“风雪如刃,湖结成山。臣亲见我军数万立于冰下,或坐、或卧,皆如生时。”
殿上群臣皆变色。玄宗心悸,立命中使二人前往验实。
数月后,中使抵达帕米尔湖畔。冰原茫茫,天地无声。正疑无所见时,日光照落,冰面渐明,冰下人影赫然可见——列阵整齐,铠甲鲜明,仿佛一场未终的战。
其中有将旗,有马尸,有士兵面容安详如睡。冰层晶莹,映出他们的眼神,似仍在望东。
两使心胆俱裂,匍匐而拜。方欲返程,忽听湖心轰鸣——冰面裂出蛛网般的缝隙,水雾翻腾,寒气如兽扑来。待他们回头,冰阵已溶,尸影全无,湖水荡漾,唯有几缕旗帜残影在水中飘摇。
中使归报,玄宗半信半疑,终叹:“天怒人怨,何怪哉。”
从此,王天运沉默寡言。每至冬夜,他独坐灯下,指尖仍残留冻伤之痕。据说临终前,他梦见那片冰湖,湖上风雪再起,数万冰尸齐齐转头,向他微笑。
多年以后,高仙芝奉命再征小勃律。行军至王天运覆没之地,夜宿湖旁。夜半,风声突止,湖面反光如镜。营中士兵惊觉湖底似有人影行走。
高仙芝持火近看,只见冰层下隐约浮现唐军旧甲,军旗在水中翻动,似有无数人向他们招手。
他默然良久,命令全军:“此处不可久留。”
翌日,唐军疾行过境,天边再度飘起细雪。有人回望,只见远处湖面雾气缭绕,仿佛千军仍在等待回长安的那一日。
至今帕米尔高原仍有一湖,当地人称“将军海”。暴雪初起之夜,湖面常现奇光,似铠甲闪烁,似人影浮沉。老人们低声说,那是唐军的魂,在冰中未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