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唐朝的烟云中,曾流传着一个关于“邢和璞”的传说。他被称作奇人,偏得黄老之道,其心算之术,据说能穿透时间与空间,所卜之事,常引人入魔,言有草木,初未尝睹。然而,真正令人心惊肉跳的,是他那份操纵生死,扭曲实相的道行。
他最初的名声,并非来自光芒万丈的仙迹,而是来自一个在鬼门关前发生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怪诞故事。
荆州司马崔某,曾与邢和璞是旧识。此刻,他卧床不起,已病积年,气息奄奄。他心头终日缠绕着对死亡的恐惧,却又常依赖着对那位老友异术的笃信,仿佛那份信念能替他抵挡阴司的黑影。
病榻上的崔司马,开始听到一种异常的声音。那声音不是来自屋外,而是清晰地贴在他的卧室北墙,像有人在缓慢而执拗地挖掘,又像是一头巨兽在墙后发出闷重的鼾声。
“去看看,北墙外有何动静?”他喘息着吩咐左右。
仆从战战兢兢地查看,北墙之外,是家眷居住的静室,一切如常,并无异动。他们回报司马,一切皆空。
但那鼾声与挖掘声,却日夜不绝。
整整七日,这声响成了崔司马私人的折磨。仆人们开始窃窃私语,都道这是司马寿尽前的“离魂之兆”,耳听幽冥,眼见虚妄。
第八日,怪事达到顶峰。
崔司马盯着那面泥墙,忽然,墙壁的中央出现了一个光点。那光点极小,亮得惊人,仿佛是有人在墙的另一侧用针刺破了纸张,透进的一粒粟米之光。他急问仆人:“你们看到了吗?那墙上的光!”
左右皆摇头,惊恐地看着司马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
光点并没有消失,反而开始以一种诡异的速度扩张。它不是被凿开的,而是像油墨在宣纸上晕染开一样,墙体在它的面前渐渐透明,继而消失。仅仅一日之后,那窟窿已大如铜盘,边缘光滑,没有一丝泥土崩裂的痕迹。
崔司马颤抖着,强撑着身子下床,走到“窟窿”前,探头向外窥视。
卧室北墙外本该是他家内院,但此刻,窟窿之外,竟是一片荒凉的野外!
暮色沉沉,枯草摇曳。几个人影正荷着锹,立在窟窿之前,他们像是从另一幅画里走出来的泥塑,神情疲惫,衣衫沾着黄土。
“你们是何人?”崔司马惊恐地问,声音沙哑。
那些人闻声,缓慢地转过身,动作僵硬而迟缓。其中一人答道:“吾等是邢真人所派。真人说此墙为两界之障,司马你厄重,我等需在此处倍费功力,凿开通路,好引真人过来。”
他们指的墙,正是崔司马卧室的北墙,然而在野外这端,根本没有墙,只有一片空地,和他们面前这圆形、闪烁着微光的“窟窿”。
正在此时,荒野尽头传来一阵肃穆的清道声,五六名侍卫,皆头戴平帻,身穿朱衣,在夕阳的余晖中走来,高声辟道:“真人至!”
邢和璞出现了。他手执一柄五明扇,身后侍卫数十人,在窟窿前数步停下。
邢和璞隔着那半透明、摇晃着的“墙洞”,对崔司马深深一揖,声音中带着不属于人间的清冷:“公算已尽,仆已为你再三论,于地府讨得一纪之寿,十二年也。自此,再无干预之能。”
言毕,他轻轻挥了挥手中的五明扇。
刹那间,那窟窿边缘开始收缩,透明的界壁像是被拉扯的丝绸,迅速合拢。只听得“嗡”的一声轻响,墙壁光洁如初,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崔司马呆立在原地,面色苍白,分不清究竟是幻觉还是真人入梦。但他胸腔内的剧痛却在旬日内神奇地消退,病竟霍然痊愈。他知道,自己曾在人间与幽冥的夹缝中走了一遭,而邢和璞,是他命运的摆渡者。
邢和璞隐居终南山后,声名愈盛。一时间,山中好道者云集,多在老邢居所旁卜筑,希望能沾染仙气。
在这些追随者中,有一位少年,名叫崔曙。他出身名门,却心慕玄虚,甘愿与众人一起,每日伐薪汲泉,侍奉左右。
一日,邢和璞召集众弟子,神色肃穆。
“三五日内,当有一异客降临。此客非人间之物,你等可为予备一味。”
众弟子不敢怠慢,数日之内备下山珍海味,水陆具备。筵席摆在一处山亭中,邢和璞严厉告诫众人,待客之时,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必须闭户静待,不得妄窥。
黄昏时分,邢和璞下山迎客。片刻后,他引着那“异客”登上山亭。
那客人外形委实怪异得超乎想象。他身长五尺,但宽度却有三尺,体型如同一个硕大的布袋。更令人骇然的是,他的头颅竟占了身躯的一半。一张宽大的绿脸,两道睫毛稀疏如帚,垂挂下来,他身着宽博的绯色长袍,横执一柄沉重的象牙板,不似凡间官员的装束。
当他咧嘴大笑时,那阔大的吻角竟几乎侵入耳根,露出满口白牙,像是一块削开的瓜。他鼓动着长髯,与邢和璞剧谈。
众弟子躲在窗后,只听得那二人谈论的内容,多是非人间之事,如星河运转,五行交错,言辞高古,令人心神摇曳。
年轻的崔曙心性难耐,对那异客的好奇已压倒了对师父的敬畏。他悄悄推开一条门缝,想要一睹究竟。
异客似有所觉,谈兴正浓的他忽然停住,一对眼睛直直地看向崔曙藏身的方向。
崔曙来不及躲避,被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熟视良久。
那异客忽然转向邢和璞,笑道:“此非太山老师乎?”
邢和璞答:“是。”
异客抚髯,语气中带着一丝惋惜:“更一转,则失之千里,可惜。”他没有再多言,也没有责怪崔曙的冒失。
直到夜色深沉,异客才化作一道青烟,飘然离去。
邢和璞命崔曙前来,语气已恢复平淡:“刚才的客人,乃是天帝身边的戏臣。他言你乃太山老君转世之师,你可曾记得分毫?”
崔曙闻言,忽然垂泣,泪如雨下:“弟子实是太山老师后身,幼年时,曾听先父提及。但转世重历人间,前生之事,不复忆也。”
他不过是为了一窥究竟而跑过庭院,却被天人一语道破了跨越生死的隐秘。众弟子听闻,无不震骇,从此对邢和璞敬若神明,更惧怕于他身边的秘密。
数年后,太尉房琯慕名而来,祈求邢和璞为其算终身之事。
邢和璞不似往常的轻描淡写,他推演良久,才缓缓开口,语气沉重如同谶言:
“太尉此去,若来路由东南,止于西北,则禄命卒矣。降魄之处,非馆非寺,非途非署。更要切记,病起于鱼飧,休于龟兹板。”
房琯反复咀嚼这几句如同谜语般的预言,心中寒意渐生,却始终不得要领。
他自袁州被除汉州刺史,任期满后,辞官归隐。他选择的归程,果然是自东南而来,途经西北之地。在即将抵达归途尽头时,他停驻在了阆州。
按理,他应当投宿官邸或客栈,但他鬼使神差地选择了阆州城中一座名为“紫极宫”的道观暂住。非馆,非寺,非途,非署,道观恰好避开了这四种常见的宿处。
在他安顿下来时,道观中正雇佣匠人修治木料。房琯好奇地走上前去,只见那些木料纹理成形,似乎非同寻常。他问及由来,道士答曰:“数月前,有贾客施舍了数段奇异木材,称作‘龟兹板’,今日正治为屠苏(古代的一种酒具或房屋)。”
房琯脑中“轰”地一声,邢和璞的预言如石碑般清晰地立在他的面前。禄命将卒,休于龟兹板——命运的剧本已经写好,道具也已就位。
正在他惊叹神人预言之时,阆州刺史设宴相邀,具鲙(生鱼片)招待。
房琯看着面前那盘雪白的鱼脍,顿时心如死灰。病起于鱼飧!他猛地放下筷子,长叹一声:“邢君神人也!”
他知道已无力回天,但仍向刺史具白了邢和璞的预言,且以那几段“龟兹板”为托,希望死后能以此木安葬。
然而,命运的齿轮一旦转动,便不会停歇。当夜,房琯便因食鱼脍而引发恶疾,吐血不止,最终卒于紫极宫中。
他死后,人们找到那些尚未来得及雕刻的龟兹板,如同邢和璞多年前的预言一样,它们成了太尉房琯最后的归宿。
而奇人邢和璞,仍旧在终南山中,时而悬空旋转,白须飘飘,如同一枚永不停歇的陀螺,窥看着人间这一场场既定而又无常的悲欢。他以神算划分生死,以异术在墙壁上凿出通道,却始终站在世人看不见的边界,道隐于世,事出有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