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的秋夜,总有一层雾,像未散尽的魂。
韦英死后的第七天,宅中还弥漫着纸灰的焦味。院门口的幡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几声狗吠在街角断续回荡。
梁氏坐在堂中,素衣未褪,唇边的朱红却一点点重新浓了。她的指尖轻轻抚过膝上的绸缎嫁衣,心底升起一种模糊的安稳——那是活着的气息,是血的温度。
“阿英若在,也不愿我孤苦一生吧。”她低声自语。
没人回答,只有灯芯微颤,油烟在空气中打了个旋。
她记得韦英生前总说:“洛阳的宅子,我买来是为你。将来无论我在不在,你都该有个安身处。”
可韦英没想到,“将来”来得这样快。
他死得莫名——一场寒疾,三日就断了气。棺木尚未下葬,她便被族人催促再嫁。洛阳权贵多,梁氏姿色出众,又是名门遗孀,谁不想结这门亲?而向子集最是迫切。他年轻,风流,官位不低,来往几次后,梁氏心底那点柔软便被撩醒。
“人死如灯灭,”向子集在她耳畔说,“你总得活。”
她便应了。
婚礼极简——讳忌未除,不便张扬。宾客散尽时,天已微黑,檐角的风铃发出细碎的声响。
梁氏披着霞帔走进内院,身后跟着新夫向子集。宅子依旧是韦英旧居,连门上的铜环都没换。有人说不吉,她却说:“宅子空着也是浪费。”
她推开寝门,烛光摇曳。帐中铺着新衾,檀香氤氲。向子集揽住她,低声笑:“从此,这宅子就是我们的。”
梁氏还未来得及回应,忽听院外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缓慢而沉重。那声音像从地底钻出,一下一下敲在她心口。
“夜深了,哪来的马?”向子集皱眉,掀帘出去。
院中雾气翻涌,灯火被风吹得几乎熄灭。就在那昏暗的雾影里,一个骑马的人影缓缓显出——身形僵直,披发垂面,衣袍猎猎,正是韦英。
梁氏的喉头一紧,几乎喊不出声。
“英……英郎?”
那影子没有答,只是勒马而立。雾光映着他灰白的面孔,双眼空洞得像未闭的棺盖。
忽然,幽声自那影中传出,冷得似从阴河来:“阿梁,你这么快……就忘了我了吗?”
梁氏惊恐地后退,脚下一软,几乎跌倒。向子集拔出弓箭,喝道:“何方妖魅,敢冒我故人之名!”
话音未落,弦响如雷。
箭矢破空而去,正中那骑影的胸口。
只听一声低吟,那人影仰面坠下,重重摔在青石上。梁氏尖叫着扑到门口,却见倒地的“韦英”不再是人形——那具身体在她眼前一点点塌缩、干裂,最后化作一个拇指大的桃木小人,仍保持着倒地的姿势。
而那匹马,也化作一堆枯草,被夜风一吹,散成无数碎屑。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腐木味。
梁氏的泪水瞬间干涸,她看着那桃木小人,忽觉那小小的面孔竟与韦英极像。那眼角的一点朱砂痣,分明是他。
向子集脸色铁青,声音发抖:“不过是妖术,别怕。”
他伸脚去踩那木人,脚刚抬起,屋梁忽然“咯吱”一声作响。紧接着,整座宅子里,仿佛有无数细碎的叹息声同时响起——在屋顶,在地砖下,在廊柱后,似是亡魂齐哭。
灯火骤灭。
黑暗中,梁氏感到有一只冰冷的手从背后搭上她的肩,力道轻柔,却让她全身发僵。耳畔传来低语:“阿梁,跟我走吧……”
她尖叫着推开向子集,两人踉跄着冲出院门。背后,风声呼啸,幡子倒卷,纸灰漫天。
这一夜,他们谁也没敢再回屋。两人挤在外廊下,靠着湿冷的柱子,一夜无眠。
黎明时分,雾散如烟。阳光照进庭中,那堆茅草已不见踪影,唯有地上那枚桃木小人,安静地躺在露水中,颜色比昨夜更深,仿佛被鲜血浸透。
梁氏再也不敢多看,泪水夺眶而出。
她终于明白——那宅子,从未真正属于活人。
当天,她唤来僧人,将宅子献出,立为寺院。僧人问她寺名何取,她抬头望了望破晓的天空,声音微颤:“开善。”
僧人诵经,钟声初响时,一阵清风掠过庭院,吹得幡影如生。
有人说,那一刻,似见一骑白影,自西门缓缓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