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足初年,士人李丹随新罗使团浮海东去,本是风光之行,不料在第三日夜,忽遇狂风巨浪。船只如折翅的蝴蝶,被卷入无尽的黑暗。等他醒来时,已被抛至一处海岸,四周寂静,海风腥咸。
此地被称为扶桑洲。
洲上的人皆面容清奇,最引人注目的是,无论是老者稚童,高官平民,每个人的下巴都蓄着一缕长须,美髯飘拂,神色庄重。他们的语言竟与唐言相通,自称“长须国”。
李丹被安置于一座馆驿。初入异邦,他尚能保持谨慎,但很快,他发现自己受到了极度的礼遇。他来自“上国”,是中原文明的使者,长须国对他敬重有加。
终于,数十车马仪仗浩浩荡荡而来,传达大王召见的旨意。李丹被迎入一座巍峨的城池,高墙甲卫,森严无比。殿宇高敞,金碧辉煌,一切规制,皆是王室气派。
大王见到李丹,龙颜大悦,当即拜他为“司风长”,赐予高官厚禄。更令人惊愕的是,大王竟将最宠爱的公主许配于他,招为驸马。
公主名为青缨,美得不可方物,眉目如画,身姿轻盈,举手投足尽显皇家风范。然而,每当李丹靠近她,那股深入骨髓的诡异感便会袭来。
青缨的下颌边,赫然有着数十根细长、微卷的红须。它们并非粗犷的胡子,反而像最精致的红色丝线,却又昭示着一种莫名的异类。
“驸马可不悦?”新婚之夜,青缨轻声问,声音柔美,眼神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李丹赶紧握住她的手,强压下心头那股寒意,挤出一个微笑:“公主国色天香,丹心悦诚服。”
但他无法说服自己。每次夜归,见到青缨,他心头便会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郁结。他在这长须国,身居高位,富有珠玉,威势烜赫,却始终活在一层朦胧的雾气之中。
他发现,青缨不仅在下巴有须,国中所有姬嫔、贵妇,无论多年轻貌美,都无一例外地生有长须。这种对“美”的颠覆,如同一道裂缝,在他与这个世界之间无声地扩大。
十余载光阴如流水逝去。李丹与青缨有了一儿二女,他们个个聪明伶俐,但李丹不敢细看:他的孩子们,在幼小的脸庞上,也开始抽出了细微的绒须。
在一个月圆之夜,大王举行盛大集会,君臣同乐。李丹看着眼前这满堂的“长须美人”,终于忍无可忍,借着酒意,赋诗一首,言语中透着压抑已久的讽刺:
“花无蕊不妍,女无须亦丑。
丈人试遣总无,未必不如总有。”
诗毕,殿内陷入一片死寂。李丹心头一凛,知道自己冒犯了禁忌。
大王却突然仰头大笑,笑声中带着深沉的了然:“驸马啊,十多年了,你竟始终未能忘情于小女颐颔间的这几根毫毛吗?”
那笑声在李丹听来,与其说是宽容,不如说是一种对他的无能为力的悲悯,像是在嘲笑一个被豢养的宠物,永远不懂笼子的材质。
那之后,日子重归平静,但李丹心中的不安却达到了顶峰。他开始频繁地做梦,梦见自己在水中挣扎,梦见铁锅里冒着热气,无数双眼睛在泡沫中看着他。
直到有一天,朝堂气氛骤变。君臣皆面带忧色,王座上的大王更是老泪纵横。
“驸马,吾国有难,大祸就在旦夕之间!”大王悲切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李丹一惊,赶紧问道:“是何方来敌?末将愿披甲上阵,以死相报!”
大王哭着摇头:“此难非人力可解,非刀兵可挡。只有一人能救吾等,那便是你,我的驸马!”
李丹心头升起一股诡异的英雄感,激动得浑身颤抖:“但凭大王吩咐,性命不敢辞!”
大王拭去眼泪,语气变得无比凝重:“你须速速具舟,前往东海深处,一谒海龙王。你只须禀明,东海第三汊第十岛,长须国有难,求龙王施以援手。”
他紧紧抓住李丹的手,眼中是绝望的哀求:“切记,我长须国势微,龙王或许不知我等存在,你务必再三恳请,多加陈明,不可有丝毫怠慢!”
那份沉重的托付,让李丹瞬间觉得自己是拯救一个文明的唯一希望。他顾不得与妻儿告别,在两名使者的陪同下,匆匆登上了小舟,驶入茫茫大海。
小舟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只是眨眼工夫,前方海天之间便出现了一片无法直视的耀眼光芒。
龙宫到了。
那龙宫状如佛寺中所描绘的天宫,琉璃为瓦,珊瑚为柱,珍珠为墙,光明迭相激射,晃得人眼不能视物。龙王得知有客来访,亲自降阶相迎,态度谦恭,礼节周全。
李丹在金光璀璨的大殿上伏拜,将大王哭诉的原委一一道来,恳请龙王解救长须国于危难。
龙王听罢,略一沉吟,对身边的侍卫使者叱道:“速去境内勘察,是否有东海第三汊第十岛,名曰长须国者,速报!”
使者领命而去。李丹紧张地等待着,心如擂鼓。良久,使者返回,躬身禀报:“启禀大王,境内海域并无此国记载,查无实据。”
李丹心中大急,顾不得礼数,急声辩白:“怎么可能!长须国就在东海第三汊第十岛上,国君臣民皆长须,岂能不知?”
龙王皱了皱眉,对使者摆手:“再去细细勘寻,速速回报!”
这次,时间似乎被无限拉长。李丹等得心焦如焚,那座富丽堂皇的大殿,在他眼中也变得压抑和冰冷。
终于,使者回来了,这次,他的脸上带着一丝怪异的困惑和了然。
“回禀大王,”使者禀道,“此岛之名,确有长须二字……”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轻描淡写,却如一声晴天霹雳击中了李丹,“……不过,那岛上所居之虾合,乃是供大王此月膳食之料。前日已按天符之令,悉数追到。”
龙王微微一笑,眼神中是看透世事的戏谑:“客固为虾所魅耳。吾虽为王,所食皆禀天符,不得妄加。今为客故,可减食。”
李丹脑中轰鸣,只觉天旋地转,一切荣华富贵,一切生死托付,都在这一瞬间被碾为齑粉。
“虾……虾所魅?”他声音颤抖,不可置信。
龙王起身,命人引他前往后宫。
他们走入一处巨大的院落,蒸汽氤氲,热浪扑面。数十口铁锅,大如房屋,一字排开,锅中满是青背大虾。它们密密麻麻,在水中跳动挣扎,有些已经奄奄一息。
而其中一口最大的铁锅内,有五六头虾,色泽赤红,大如人臂。当李丹的目光投向它们时,那几头红虾猛地跳跃起来,张牙舞爪,似极了绝望的求救。
引路的侍卫指着其中一只体型硕大、胡须尤其长的红虾,带着一种看贡品的平静语气说:“此乃虾王。它们那一锅,是最好的极品。”
李丹如遭雷击,双腿一软,跪倒在滚烫的地面上。
那红须,那体型,那绝望的挣扎,在他的眼中,已然幻化成了长须国的大王,成了青缨公主,成了那满朝的文武,成了他那三个拥有绒须的儿女!
“青缨……我的孩子们……”他泪水磅礴而下,俯在锅沿,声声悲泣。他的荣华十年,他的驸马身份,他的整个王国,不过是这铁锅中即将被烹煮的一锅巨虾。
他曾以为的异类,却是自己生命中的十年真相。他曾以为的妻子,不过是一只生着红须的大虾。
龙王见他如此,倒也守信,命人放掉盛有那五六头虾王一家的铁锅。李丹心中痛苦,想请求龙王放走所有的虾,但龙王微笑着拒绝了:“这是吾月食之料,不可违天符。”
他绝望地起身,带着那份沉重的幻灭,告别了龙宫。龙王仍派那两名使者送他回岸。
一夜之间,他被送回登州海岸。天色微明,他回头欲谢那两位忠诚的使者,却见海中波涛翻涌,两道巨大的黑影冲天而起,鳞片泛着寒光,转瞬之间,已化为两条巨龙,消失在云海之间。
李丹孑然一身,立于海风之中,手中空空,胸腔却被无尽的悲凉和虚妄填满。他曾为一国驸马,享尽荣华,如今醒来,才知一切不过是黄粱一梦,南柯一出。
只是,这梦境如此真实,那锅中虾王的眼,那声声跳跃的求救,成了他此生无法洗去的血泪印记。他成了人间唯一的幸存者,带着一个刚刚被毁灭的,微小而诡异的文明的记忆,独自面对这喧嚣又真实的世间。
而远方的龙宫,炊烟袅袅,新的一天,屠杀正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