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33章
(美)伊迪丝·华顿著;周晓欣译2026-07-24 14:268,191

正如阿切尔夫人微笑着对韦兰夫人说的那样,年轻夫妇第一次设宴是一件十分隆重的事。

自成家以来,纽兰德·阿切尔夫妇不正式地接待了许多宾客。阿切尔喜欢邀请三五知己前来聚餐,梅则笑容满面地欣然欢迎,这是她母亲在婚姻生活中设立的榜样。梅的丈夫好奇如果只剩她一人,她是否会邀请任何人到家里来。但他早已放弃了将她真正的自我从传统和训练所塑造的模具中分离开来。人们认为纽约富裕的年轻夫妻应该经常举办非正式的宴请,而一个韦兰家人嫁给一个阿切尔家人则更应遵守这种传统。

但一场盛大的晚宴却另当别论,这需要聘请大厨、借用两个男仆、供应罗马潘趣酒、摆上亨德森的玫瑰和印在金边卡片上的菜单,万不可掉以轻心。就像阿切尔夫人所说的那样,有了罗马潘趣酒便完全不同了,并不在于酒本身,而是因为它有着多重暗示——这意味着餐桌上要有潜鸭或甲鱼、两道汤、冷热甜点各一份,要穿短袖低领露背礼服,而且必须邀请声名显赫的客人。

一对年轻夫妇以第三人称发出他们的第一份请柬总是很有意思的,即使最经验老到和炙手可热的人也很少会拒绝。但范德卢顿夫妇应梅的要求留下来参加她为奥兰斯卡伯爵夫人举办的欢送晚宴,依然可算是一场胜利。

在这个大日子的下午,两位亲家母坐在梅的会客厅中,阿切尔夫人在蒂凡尼最厚的金边卡纸上写下菜单,韦兰夫人则监督棕榈树和落地灯的摆放。

阿切尔从事务所回来已经很晚了,却发现她们还在家中。阿切尔夫人已经将精力转去处理餐桌上的名牌,韦兰夫人则在琢磨将镀金大沙发搬上前面的效果,以便在钢琴和窗户之间再腾出一个“角落”。

她们告诉他,梅正在饭厅里检查长桌正中摆放的红蔷薇和铁线蕨花丘,和放在大烛台之间的银色编织篮里的梅拉德牌糖果。钢琴上放着一大篮范德卢顿先生从斯凯特克里夫送来的兰花。简而言之,在如此重要的宴会前夕,每样东西都已安排得妥妥当当。

阿切尔夫人沉思着过了一遍名单,用她锋利的金笔逐个勾选名字。

“亨利·范德卢顿——路易莎——洛弗尔·明戈特夫妇——雷吉·奇弗斯夫妇——劳伦斯·莱弗茨和格特鲁德——(是的,我想梅邀请他们是对的)——塞尔福里奇·梅里夫妇——西勒顿·杰克森——范·纽兰德和妻子。(时间过得真快啊!纽兰德,他担任你的伴郎好像只是昨天的事)——还有奥兰斯卡伯爵夫人——没错,我想就这么多了……”

韦兰夫人慈爱地打量着女婿:“纽兰德,这下没人能说你和梅没有给埃伦一个体面的送别了。”

“啊,这个嘛,”阿切尔夫人说,“我知道梅是希望她的表姐能对外国人说我们不是野蛮人。”

“我敢肯定埃伦会很感激的。我想她会在今天早上到达。这会留下一个让人回味无穷的最后印象。坐船出发的前一晚总是死气沉沉的。”韦兰夫人高兴地继续说。

阿切尔转身向厅门走去,岳母向他大喊:“进去看一眼餐桌吧,别让梅太累了。”但他假装没有听见,而是快步走上楼梯来到书房。房间看起来像一张陌生的脸,正在彬彬有礼地做着怪相。他发现这儿已被毫不留情地“清理”过、准备过了,房间里周到地摆放着烟灰缸和雪松木盒,供男士们放烟灰。

“啊,好吧,”他想,“这不会很久了——”然后,他走到更衣室中。

奥兰斯卡夫人离开纽约已经十天了,在这十天中,阿切尔没有她的任何消息,只收到一把用衬纸包着退还的钥匙,被密封在写着她字迹的信封里寄到他的事务所。这个对他最后请求的反击大概可以理解为一个熟悉棋局中的经典一招,但年轻人选择给予它不同的意义。她依然在与自己的命运抗争。但她要到欧洲去,还不是回到丈夫身边。因此,没有什么能阻止他随她而去。只要他走出这无法后退的一步,并向她证明这一点,他相信她不会将他拒之门外的。

对未来的信心让他坚定地扮演着目前的角色。他没有给她写信,也没有在行动中流露出任何痛苦和羞辱的迹象。他觉得,在他们这场你死我活的无声游戏里,王牌依然掌握在他手中,于是他安然等待着。

然而,某些时候是很难熬的。奥兰斯卡夫人离开第二天,莱特布莱尔先生让他研究曼森·明戈特夫人打算为孙女设立的信托基金的细节。阿切尔与前辈一起花了两个小时检查当中的条款,一边隐隐觉得他们咨询他的意见不只是因为他作为表妹夫的身份。这个原因在讨论结束时将会真相大白。

“唔,这位女士不能否认这是个相当慷慨的安排,”莱特布莱尔先生喃喃总结了这份协议后得出结论,“实际上,我得说她受到的待遇整体来说都很好。”

“整体来说?”阿切尔奚落地重复,“你是指她丈夫将她自己的钱财还给她的提议吗?”

莱特布莱尔先生微微挑起他浓密的眉毛:“亲爱的先生,法律就是法律,你妻子的表姐是按照法国法律结婚的。这意味着她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就算她知道,可是后来发生的事情——”但阿切尔止住了。莱特布莱尔先生用笔杆抵着皱起的鼻子,目光沿着笔杆往下看,脸上的表情就像一位道德高尚的老绅士在告诫年轻人,美德不等于无知。

“亲爱的先生,我无意为伯爵的罪过求情,但——但另一方面……我不想惹祸上身……其实对那位年轻的胜者来说……并没有一报还一报……”莱特布莱尔先生打开一个上锁的抽屉,将一张叠起来的纸推给阿切尔。“这份报告,是秘密调查的结果……”看见阿切尔根本没有看那张纸,也没有驳斥这个暗示,律师直截了当地说:“你看,我没有说这是最终结果,远非如此。但我们能见微知著……整体而言,能达成这个体面的方案让所有人都非常满意。”

“噢,非常满意。”阿切尔赞成,将纸推回去。

一两天后,应曼森·明戈特夫人的邀请,他的灵魂受到了更严峻的考验。

他发现老夫人心情沮丧,牢骚不断。

她一开口便说:“你知道她抛弃我了吗?”不等他回答又说:“噢,别问我为什么!她说了许多理由,我一个都记不得了。我自己认为她受不了这种沉闷。不管怎样,那是奥古斯塔和我媳妇们的想法。我不知道是否能完全怪她。奥兰斯基是一个无可救药的无赖,但与他过日子一定比在第五大道上生活快乐多了。家族并不愿意承认这一点,他们认为第五大道是一个有着和平街的天堂。当然,可怜的埃伦并不打算回到丈夫家里。她一如既往地坚决不从。所以她会和那个愚蠢的梅多拉在巴黎定居……哎呀,巴黎就是巴黎,在那里几乎不用怎么花钱就能雇一辆马车。但她就像鸟儿一样快乐啊,我会很想她的。”她胖乎乎的脸上流下两滴干涸的老泪,消失在她胸前的深沟中。

“我唯一要的,”她最后说,“就是他们不要再烦我了。我真的必须好好吃我的稀粥了……”她满怀希望地朝阿切尔眨了眨眼睛。

正是那天晚上,他一到家梅便宣布打算为表姐举办一个送别晚宴。自从奥兰斯卡夫人逃到华盛顿后,他们之间便再也没有说起她的名字,阿切尔惊讶地看着妻子。

“晚宴——为什么?”他质问。

她脸红了:“但你喜欢埃伦——我以为你会高兴的。”

“的确非常好——你这么安排。但我真的看不出——”

“我想这么做,纽兰德,”她说,默默站起来,走到书桌前,“这些邀请函都写好了。母亲帮我写的——她同意我们应该这么做。”她停下来,局促不安却仍面带微笑,阿切尔忽然看见他眼前站着的是家族的一个缩影。

“噢,好吧。”他说,茫然地盯着她塞进他手里的宾客名单。

他在晚餐前走进会客厅时,梅正弯腰对着壁炉,尝试让木柴在洁净的瓷砖这个它们并不习惯的环境里燃烧起来。

落地灯全都点亮了,范德卢顿先生的兰花显眼地放在各种现代瓷器和时髦银器中。大家都认为纽兰德·阿切尔夫人对会客厅的布置大获成功。镀金的竹花架中适时换上了报春花和瓜叶菊,挡住了到飘窗的路(老派的人则更喜欢用小型维纳斯铜像)。浅色织锦沙发和扶手椅巧妙地围在豪华的小桌四周,桌上密密麻麻地摆满了银制装饰物、陶瓷动物和风化的相框。盖着玫瑰色灯罩的落地灯像棕榈林中的热带花朵一样高挺。

“我想埃伦还从没见过这个大厅亮灯的模样呢。”梅站起来说,因忙乱而涨红了脸,眼中带着情有可原的自豪。她倚靠在烟囱旁的黄铜钳子倒了,发出的响声盖过了她丈夫的回答,他还没来得及重新说话,仆人便通报范德卢顿夫妇到了。

其他客人也很快陆续到场,因为众所周知,范德卢顿夫妇喜欢准时用餐。厅里几乎站满了人,阿切尔正向塞尔福里奇·梅里太太展示维尔贝赫文那幅涂着厚厚清漆的小画《羊的研究》时——那是韦兰先生在圣诞节时送给梅的——发现奥兰斯卡夫人站在他身边。

她异常苍白,黑发因此看起来比以往更浓密厚重了。也许是这个原因,又或是因为她在颈上缠了几圈琥珀珠子项链,他忽然想起了儿时聚会上一起跳舞的那个小埃伦·明戈特,那是梅多拉·曼森第一次将她带回纽约。

在琥珀项链衬托下,她的面色很难看,也可能是因为她的礼服并不得体:她的脸看起来没有光泽,几乎丑陋,他却从来没有像这一刻那么爱她。他们握住了手,他好像听见她说“是的,我们明天坐‘俄罗斯号’出发——”,然后是一阵毫无意义的开门声,过了一会儿,梅的声音传来:“纽兰德!晚宴已经宣布开始了。你把埃伦带进来好吗?”

奥兰斯卡夫人搀着他的手臂,他留意到那只手没有戴手套,又想起了那天晚上,他和她坐在二十三街的那个小厅中,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只手。所有从她脸上失落的美似乎都流落到他袖子上那修长苍白的手指和略带凹陷的指节上。他暗想:“即使只是为了能再次看见她的手,我也愿意随她而去——”

只有在名为款待“外宾”的宴会中,范德卢顿夫人才会屈尊退居主人左侧的位置。奥兰斯卡夫人是“外国人”的事实在这场致敬送别中被强调得恰到好处。范德卢顿夫人和蔼地接受了她的位置被取代,无疑是认同这种做法。此外有几件事是必须要做的,而且必须漂亮彻底地完成。其中一件就是——在老纽约的规则里——当一位女亲戚即将被逐出家族时,族人要在她身边聚首。现在,奥兰斯卡伯爵夫人到欧洲已成定局,韦兰一家和明戈特一家不遗余力地宣示他们对她坚定不移的喜爱。坐在餐桌一头的阿切尔惊叹地看着这个让她重新受到欢迎的无声而不懈的举动。由于家族的首肯,对她的抱怨被噤声,她的过去被容忍,她的现状也是一片光明。范德卢顿夫人对她还算和颜悦色,这是她最接近热诚的举动了,而坐在梅右边的范德卢顿先生顺着餐桌看了一眼,纯粹为了证明他从斯凯特克里夫送来康乃馨是合情合理的。

出席这个场合的阿切尔似乎处于一种无足轻重的奇怪状态,仿佛飘浮在吊灯和天花板之间,唯独不知自己在晚宴中起什么作用。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平静饱足的脸,这些看起来天真无辜的人正专心致志地享用梅的潜鸭,就像一群默不作声的同谋,而他和他右手边的苍白女子就是他们谋划的目标。然后,在一束由许多破碎微光组成的巨大的亮光中,他意识到在他们所有人眼中,他和奥兰斯卡夫人是一对情人,是“外国”词汇里特有的有最极端意义的情人。他猜,几个月来他一直处于无数双静静观察的眼睛和耐心倾听的耳朵中心。他察觉到,通过他不清楚的办法,将他与同谋拆散一事已经成功,现在整个家族都围绕在他妻子身旁,心照不宣地认为所有人都对此一无所知,也根本没有进行猜测,而这次招待纯粹是因为梅·阿切尔单纯地希望亲切地送别她的朋友和表姐。

这是老纽约“杀人不见血”的方法:人们恐惧丑闻甚于疾病,重视体面多于勇气,并且认为除了煽风点火的行径以外,没有什么比“当众出丑”更没教养的事了。

这些念头一个接一个地在他脑海里浮现,阿切尔觉得自己就像一名囚犯,被关押在保卫森严的营地中。他看了餐桌一圈,从他的囚禁者一边吃着佛罗里达州运来的芦笋一边讨论博福特夫妇的语气中,猜测他们有多么冷血无情。“这是在警告我,”他想,“我的后果是什么——”他们宁愿做暗示和比喻而不采取直接行动,宁愿保持沉默而不冲动评断,这种死一般的感觉像家族墓穴的大门一样将他牢牢紧闭起来。

他笑了,然后看见范德卢顿夫人惊恐的眼神。

“你觉得这可笑吗?”她表情痛苦地微笑着说,“当然了,可怜的里贾纳打算留在纽约有荒谬的一面。”阿切尔含糊地说:“当然。”

此时,他意识到奥兰斯卡夫人另一侧的客人已经与他右边的女士相谈甚久。同时,他看见安详端坐在范德卢顿先生和塞尔福里奇·梅里先生中间的梅往餐桌这边很快地瞥了一眼。显然,男主人和他右边的女士不能一言不发地吃完整顿晚宴。他转向奥兰斯卡夫人,她报以苍白的微笑,似乎在说:“噢,请一定坚持下去。”

“你觉得旅途劳累吗?”他对自己语调的自然感到惊讶,她回答说正相反,她很少如此舒适地旅行过。

“除了火车上热得可怕,你知道的。”她补充道,他说在她要去的国家,她将不用遭受那种痛苦。

他加重了语气说:“有一次,我在四月时坐火车从加莱到巴黎,几乎被冻死了。”

她说她并不感到奇怪,但又说总可以多带一张毯子,而且每一种旅行方式都有其难处。对此他马上回应,比起远走高飞的幸福,这些困难都不算什么。她脸色变了,他忽然提高声调说:“我自己也打算不久后去旅行很长一段时间。”她的脸抽搐了一下,他侧身向雷吉·奇弗斯大声说:“我说,雷吉,我们环游世界如何,就现在,下个月?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乐意奉陪——”听见这话,雷吉夫人高呼玛莎·华盛顿将在复活节周为盲人救济院举办舞会,她不可能让雷吉在这之前离开,她丈夫则平静地说那个时候他要为国际马球赛训练。

但塞尔福里奇·梅里先生听到了“环游世界”几个字,作为一个曾乘坐自己的汽艇环绕地球的人,他借机在餐桌上就地中海的海港有多浅这个问题分享了几则惊人的消息。但他又说,这其实并不要紧,因为一旦见过雅典、士麦那和君士坦丁堡,还有什么地方可看的呢?梅里夫人说她对本库姆医生感激不尽,因为他以当地有发热情况为由,让他们保证不去那不勒斯。

“但你必须有三周时间才能好好游览印度。”她丈夫让步说,急切想让大家明白他并不是一个随便的环球旅行者。

这个时候,女士们纷纷起身到会客厅去。

虽然书房中有更重要的人物,但劳伦斯·莱弗茨一枝独秀。

谈话一如既往地围绕着博福特夫妇,就连坐在大家为表尊敬默默留出的扶手椅中的范德卢顿先生和塞尔福里奇·梅里先生也都停下来,听这位年轻人对他猛烈抨击。

莱弗茨从未如此充满了男基督教徒身上那种盛赞家庭神圣的感情。他因为义愤填膺而变得言辞犀利、口若悬河。显然,如果其他人遵循他的榜样,按他说的去做,那上流社会绝不会软弱到收留博福特这种外国暴发户——不,先生,即便他娶了范德卢顿家或兰宁家而不是达拉斯家的人也无济于事。莱弗茨愤怒地质问,如果他没有像步他后尘的勒姆尔·斯特拉瑟斯夫人等人一样狡猾地骗到几座房子,他还有机会与达拉斯这样的家族联姻吗?如果上流社会选择向粗俗的女人敞开大门,收获虽有待商榷,伤害倒不算严重。但一旦它开始容忍出身卑微且财产肮脏的男人,其结局便是分崩离析——而且大限将至。

“如果事情继续发展下去,”莱弗茨怒吼着,他看起来像一个身穿普尔[40]洋服、未被乱石投死的年轻预言家,“我们将看着孩子争抢骗子家的邀请函,还会跟博福特家的野种结婚。”

“噢,我说——含蓄一点!”雷吉·奇弗斯和小纽兰德抗议,塞尔福里奇·梅里先生看上去也警觉起来,范德卢顿先生敏感的脸上则写满了痛苦和憎恶。

“他有野种吗?”西勒顿·杰克森先生竖起耳朵高声说。当莱弗茨试图一笑置之时,老绅士在阿切尔耳旁轻声说:“那些总想扭转乾坤的家伙真奇怪。家里厨师最差劲的人总会跟你说他们一出去吃饭便会中毒。但我听说我们的朋友劳伦斯在此谩骂是有原因的——听说这次是一名打字员……”

他们的谈话从阿切尔耳边掠过,像一条没有知觉的河流,因为不知何时停下而一直流淌。他从身边的人脸上看见了兴致勃勃、幸灾乐祸甚至欢乐的神色。他听着年轻人的笑声,听着范德卢顿先生和梅里先生费尽心思地大赞阿切尔家的马德拉白葡萄酒。在这欢声笑语中,他隐隐感到众人对他十分友善,就像看守试图减轻对他这名囚犯的囚禁一样,这种感觉更加坚定了他获得自由的激昂决心。

他们到会客厅中加入女士的谈话,他看见梅胜利的眼神,从中看出她深感每样事情都“进展”顺利。她从奥兰斯卡夫人身旁站起来,范德卢顿夫人马上招呼后者坐到她就座的镀金沙发上。塞尔福里奇·梅里夫人穿过房间加入她们,阿切尔明白到这里也在进行一场平反和遗忘的阴谋。那个维系着他小世界的无声组织执意表明它没有怀疑过奥兰斯卡夫人品行端正,也未曾质疑过阿切尔家庭生活美满。所有这些亲切又无情的人决意彼此假装,假装他们从未听说、怀疑,甚至想过一丁点与此相反的情况。他们精心设计,互装糊涂,阿切尔从中再一次看清了纽约认为他是奥兰斯卡夫人情人的事实。他看到妻子眼中闪烁着胜利之光,第一次明白她也这样认为。这个发现在他内心激起一阵邪恶的大笑,在他费力与雷吉·奇弗斯夫人及小纽兰德夫人讨论玛莎·华盛顿的舞会时,这阵笑声一直回响在他耳边。就这样,这个晚上像一条没有知觉的河流,一直不停地流淌,不知何时停止。

终于,他看见奥兰斯卡夫人起身道别。他明白她很快便会离去,于是努力回想晚宴上对她说了什么,却记不起他们说过的任何一句话。

她向梅走去,其他人也围上来。两位年轻的女士双手紧握,梅倾身亲吻表姐。

“我们的女主人绝对是两人中更美的那个。”阿切尔听见雷吉·奇弗斯低声向小纽兰德夫人说。他想起了博福特对梅那无用之美的粗俗蔑视。

片刻之后,他在门厅中为奥兰斯卡夫人披上斗篷。

虽然头脑迷糊,但他决心不说任何可能惊动她或让她不安的话。他深信没有任何力量能让他改变目标,于是找到了勇气,任由事情顺其自然地发生。但就在他跟随奥兰斯卡夫人走进门厅时,他忽然渴望能在马车旁与她独处片刻。

“你的马车到了吗?”他问。这个时候,正在雍容华贵地穿上黑貂皮的范德卢顿夫人柔声说:“我们驾车送亲爱的埃伦回家。”

阿切尔心脏猛地一跳,奥兰斯卡夫人一手抓着斗篷和扇子,一手向他伸出。“再见。”她说。

“再见——但我会很快便能在巴黎见到你。”他大声地回答——他觉得自己是吼出来的。

“噢,”她低声说,“如果你和梅能来的话——!”

范德卢顿先生上前向她伸出臂弯,阿切尔转身走向范德卢顿夫人。有那么一会儿,在大马车内起伏的黑暗里,他隐约看见一张鹅蛋脸,眼神沉稳而闪亮——随后她便消失了。

他走上台阶,经过领着妻子下楼的劳伦斯·莱弗茨。莱弗茨捉住男主人的袖子,转身让格特鲁德先走。

“我说,老朋友,你介意跟大家说我明晚在俱乐部和你一起吃饭吗?非常感谢,老友!晚安。”

“晚宴的确进行得很顺利,不是吗?”梅在书房门前问道。

阿切尔忽然惊醒过来。最后一辆马车一走,他便走上书房将自己关起来,希望流连在楼下的妻子径直走回房间。但此刻她站在这里,苍白而憔悴,像一个累过头的人散发着一种不真实的活力。

“我能进来谈一谈吗?”她问。

“当然,如果你想的话。但你一定非常困了——”

“没有,我不困,我想和你坐一会儿。”

“那好吧。”他说,将她的椅子挪到火炉旁。

她坐下来,他也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但两个人一直没有说话。终于,阿切尔忽然开口:“既然你不累,也想谈谈,那有件事情我必须告诉你。那天我就想说了——”

她马上看着他:“好的,亲爱的,是关于你的事情吗?”

“是关于我的。你说你不累,但是我已经累了,非常疲倦……”

她立即温柔地担忧起来:“噢,我见过你这样,纽兰德!你一直工作过度——”

“可能是吧。不管怎样,我想停下来——”

“停下来?要放弃法律吗?”

“不管怎样,要离开——马上。去长期旅行,越远越好——离开一切——”

他停下来,意识到并没有成功地像一个希望改变却又疲于奔命的人那样冷漠地说出心中所想。随心所欲——渴望的和弦奏响。“离开一切——”他重复了一遍。

“越远越好?例如去哪里呢?”她问。

“噢,我不知道。印度——或者日本。”

她站起来,他低着头坐着,用手支着下巴,感觉到她带着温暖和香气站在他身边。

“那么远吗?但我恐怕你不能去了,亲爱的……”她声音有点颤抖,“除非你带上我。”他一言不发,她声调清晰平滑地继续说,每个音节都像一把小锤敲击他的脑袋:“应该说,如果医生让我去的话……但恐怕他们不会允许的。因为,纽兰德,我今天早上确认了一件我一直期盼和希望的事情——”

他抬起头,满面愁容地看着她,她跪下来,像沾满露珠的玫瑰一样,将脸埋在他的腿上。

“噢,亲爱的。”他说,将她抱紧,冰冷的手抚摸她的头发。

他们久久没有说话,内心的恶魔响起了刺耳的笑声,梅松开了他的臂弯,站起来。

“你没有猜到——?”

“是的——我,没有。应该说,我当然希望——”

他们对视了一下,再次陷入沉默,然后,他的眼神从她身上移开,忽然问:“你有告诉其他人吗?”

“只有妈妈和你母亲,”她停了一下,然后满脸通红地很快说,“应该说——还有埃伦。我跟你说过我们有一天下午谈了很久——我说她对我非常好。”

“啊——”阿切尔说,心跳停了一下。

他感到妻子注视着他:“你介意我先告诉她了吗,纽兰德?”

“介意?我为什么要介意?”他再一次努力振作起来,“但那是两周前的事了,不是吗?我以为你是今天才确定的。”

她的脸更红了,但依然面对他的凝视。“是的,我那时还不确定——但我告诉她我确定了。你看,我是对的!”她高声说,蓝色的眼睛充满了胜利的泪光。

[40] 普尔(Poole),伦敦著名的西装裁缝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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