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26章
(美)伊迪丝·华顿著;周晓欣译2026-07-24 14:266,180

每年十月十五日这天,第五大道上的房子都会拉起百叶窗,铺开地毯,挂起三层窗帘。

到十一月一日,家家户户的仪式完毕后,上流社会开始审时度势,反躬自省。到了十五号,社交活动如火如荼,歌剧院和戏剧院纷纷上演新剧目吸引观众,晚餐约会纷至沓来,人们定下舞会的日期。每到这个时候,阿切尔夫人总会说纽约已不同往昔。

她作为局外人高高在上地观察着,在西勒顿·杰克森先生和苏菲小姐的帮助下,她留意到社交界的每一道新的缝隙,还有整齐划一的社交植物之间冒出来的奇花异草。阿切尔年青时的一个乐趣就是等来母亲的这个一年一度的宣示,并听她细数他不留神错过了的社交界分崩离析的蛛丝马迹。因为在阿切尔夫人眼中,纽约不变则已,要变就只会变得更糟糕,苏菲·杰克森小姐衷心认同这种观点。

西勒顿·杰克森先生已是一个心怀天下的人,他将自己的评判放在一边,看热闹似的不带偏见地倾听女士们哀叹。但连他也从不否认纽约已经变了,正度过婚后第二个冬季的纽兰德·阿切尔也不得不承认,如果纽约未曾真正变化的话,那么此刻的确正在变化。

和往常一样,这些观点在阿切尔夫人的感恩节晚餐上被提起。在这个按礼节需要感谢一年来得到的幸福的日子,她习惯于惋惜却不至于怨恨地审视她身处的世界,想想有什么事情值得感恩。无论如何,她不会感恩上流社会的现状。上流社会如果存在的话,更像一个招致圣经诅咒的景象——实际上,当牧师阿什莫尔博士选择了《耶利米书》(第二章第二十五节)的文句[36]为感恩节布道时,每个人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作为圣·马修教堂的新任牧师,阿什莫尔博士被选中是因为他非常“超前”:他的布道被视为思想大胆,语言新颖。当他严词谴责时髦的上流社会时总会说起它的“潮流”。对阿切尔夫人来说,身为时髦群体一分子的这种感觉既可怕又迷人。

“毫无疑问,阿什莫尔博士是对的,的确有一个显著的潮流。”她说,仿佛这像房子的裂缝一样,是某种有形的、可以衡量的东西。

“但在感恩节对此说教确实奇怪。”杰克森小姐发表意见,她的女主人干巴巴地回应:“噢,他是想让我们感恩剩下的东西。”

对母亲一年一次的预言,阿切尔早已习惯一笑而过,但今年听到这些变化被逐一罗列时,连他也不得不承认这种“潮流”十分明显。

“礼服十分奢华——”杰克森小姐开腔,“西勒顿带我参加了第一晚的歌剧,只能说我只认得简·梅里的礼服是去年穿过的,可是就连这件礼服的前布也都换了样式。但我知道她两年前才从沃思拿到这件礼服的,因为我的裁缝总在她穿上巴黎定做的礼服之前上门替她修改。”

“啊,简·梅里是我们的一员。”阿切尔夫人叹气,仿佛身处在这样一个时代并不让人羡慕——女士们一走出海关大楼便开始在异国炫耀她们的巴黎礼服,而不是像阿切尔夫人那个年代的人一样将衣服锁起来,让其变得柔顺古雅。

“是的,她算是凤毛麟角。我年轻那会儿,”杰克森小姐接过话,“穿上最新款的礼服是被视为粗俗不雅的,艾米·西勒顿总跟我说,波士顿的规矩是将巴黎的礼服收起来,两年后再穿。巴克斯特·彭尼洛老夫人每样事情都干得漂漂亮亮,她以往一年进口十二件礼服,两件丝绒的,两件绸缎的,两件丝绸的,还有六件是府绸和最上等的羊绒。订单是长期有效的。她在去世前病了两年,他们在她死后发现了四十八条还没有拆掉衬纸的沃思礼服。女孩们服丧结束后得以在交响音乐会上穿上第一批礼服,看起来不会过于时髦。”

“啊,这个嘛,波士顿比纽约保守,但我一直认为一位女士将她的法国礼服放一季再穿是安全的法则。”阿切尔夫人让步说。

“是博福特引领的新潮流,他让妻子一拿到新衣服就往身上穿。我必须说,有时候里贾纳真是费尽心思让自己不像……不像……”杰克森小姐环顾桌子一圈,看到简妮凸着眼睛盯着她,便含糊地低声支吾过去。

“不像她的对手。”西勒顿·杰克森先生以一种字字珠玑的姿态说。

“噢——”女士们沉吟。阿切尔夫人为了转移女儿对禁忌话题的注意,又说:“可怜的里贾纳!她的感恩节恐怕并不是很愉快。你们听说博福特投机的传闻了吗,西勒顿?”

杰克森先生漫不经心地点点头。每个人都对这个传言有所耳闻,他不屑于对一个街知巷闻的消息予以证实。

大家陷入了一阵阴郁的沉默中。没有人真心喜欢博福特,想象他的私生活陷于苦境也并没有完全让人不快,但他让妻子家族的财务蒙羞一事令人哗然,即便仇人也无法对此幸灾乐祸。阿切尔所在的纽约能容忍私人关系中的虚情假意,在生意问题上却严格要求诚实正直。知名银行家因失败而名誉扫地这种事已经许久没有发生了,但每个人都记得上一次这类事情发生时,公司的领导是怎样被社会摒弃的。博福特夫妇也会受到同样的对待,不管他多有权有势,她多么广受欢迎。关于她丈夫非法投机的报道只要有半点真实,那么即便整个达拉斯家族联合起来也救不了可怜的里贾纳。

为了回避,他们转而讨论不那么晦气的话题。但他们所谈的每一样事情似乎都印证了阿切尔夫人的感觉:有一股潮流正在加快。

“当然,纽兰德,我知道你让亲爱的梅周日晚到斯特拉瑟斯夫人家去——”她开口说,梅欢快地插话说:“噢,你知道吗,现在每个人都去斯特拉瑟斯夫人家了,她还被邀请参加外婆的上一次酒会。”

阿切尔想,纽约正是这样设法转变的,人们合谋对这些转变视而不见,直到它们彻底完成,然后真诚地想象它们发生在上一个年代。堡垒中总有一个叛徒,如果他(一般来说是她)已交出钥匙,那么假装堡垒坚不可破又有什么用呢?一旦尝过斯特拉瑟斯夫人周日家中轻松好客的甜头,人们便不会安于坐在家中,回想她的香槟尝起来像变质的鞋油了。

“我知道,亲爱的,我知道。”阿切尔夫人叹气道,“我想,如果人们外出是为了找乐子,那就只能这样了。但我一直无法原谅你表姐奥兰斯卡夫人第一个站出来为斯特拉瑟斯夫人撑腰。”

小阿切尔夫人脸上忽然浮起一阵红晕,她丈夫和在座的宾客都感到惊讶。“噢,埃伦——”她低语道,那责备又不以为然的语气就像她父母说“噢,布伦科尔那家子——”时一样。

这是家族提起奥兰斯卡伯爵夫人时惯用的语气,因为她始终对丈夫的示好无动于衷,让他们既吃惊又为难。但这句话从梅口中说出多少让人深思,阿切尔带着一种陌生感看着她——偶尔当她与周围的人腔调一致时,这种感觉便油然而生。

他的母亲不如平常那般善于察言观色,依然坚持说:“我一直以为奥兰斯卡伯爵夫人那样曾经生活在贵族社会中的人理应帮助我们上流社会保持显赫,而非置若罔闻。”

梅依然满脸绯红,这似乎比承认奥兰斯卡夫人的社交信念十分糟糕更加意味深长。

“我敢肯定,我们对外国人来说都很相像。”杰克森小姐尖酸地说。

“我想埃伦并不喜欢上流社会。但没有人知道她究竟喜欢什么。”梅继续说,仿佛在找寻一句态度含糊的话。

“啊,这个嘛——”阿切尔夫人又叹了一口气。

所有人都知道奥兰斯卡伯爵夫人已经失去了家人的青睐,连她最坚定的支持者曼森·明戈特老夫人都不能为她拒绝回到丈夫身边辩解。明戈特一家还没有公开宣布他们的反对意见,他们的团结观念太强了。正如韦兰夫人所说,他们只是“让可怜的埃伦找到她自己的位置”——令人感到耻辱而且不解的是,这个位置是一个黑暗的深渊,在这里,布伦科尔一家占了上风,“写作的人”乱糟糟地举行庆祝仪式。虽然难以置信,但这就是事实——埃伦尽管有着数不尽的机会和特权,却仅仅变成了一个“波西米亚人”。这个事实让人们纷纷议论,称她拒绝回到奥兰斯基伯爵身边已酿成大错。毕竟,一个年轻女子理应生活在丈夫的羽翼下,尤其是当她留下了这样一个摊子……唔……各位只需稍加留意便可知道是什么情况……

“奥兰斯卡夫人颇受男士们欢迎。”苏菲小姐说,表面上息事宁人,暗地里却埋下冷箭。

“啊,这就是奥兰斯卡夫人这样的年轻女子时刻面临的危险。”阿切尔夫人惋惜地赞同。听到这句结语,女士们揽起裙摆,走到会客厅的卡索灯旁坐下,而阿切尔和西勒顿·杰克森先生则撤退到哥特风格的书房。

在壁炉旁落座后,杰克森先生用上等雪茄的慰藉来弥补晚餐的不足,马上变得自命不凡,口若悬河起来。

“如果博福特破产的话,”他宣告,“一定会有消息泄露出来。”

阿切尔马上抬起头——一听到这个名字,他便马上联想到博福特魁梧的身躯,身上堆满皮毛,脚蹬皮鞋,在斯凯特克里夫冒雪行进。

杰克森先生继续说:“到时他势必大发横财,他还没把所有的钱都花在里贾纳身上。”

“哦,那——那就打了折扣,是吗?我倒相信他会全身而退。”年轻人说道,他想换个话题。

“可能吧——可能吧。我知道他今天要见一些大人物。当然了,”杰克森先生勉强妥协说,“大家都希望他们能拉他一把——至少这一次是这样。我真不希望可怜的里贾纳因为破产而要在某个破破烂烂的外国温泉度过下半辈子。”

阿切尔没有说话。对他来说,将不义之财无情地用于抵罪是天经地义的——不管这有多悲惨,因此他并没有细想博福特夫人的厄运,心思又回到了他身边的问题上。梅听到奥兰斯卡伯爵夫人的名字时脸红了,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与奥兰斯卡夫人共度的那个仲夏之日已经是四个月前的事了,之后他再也没见过她。他知道她已经回到华盛顿,和梅多拉·曼森一起租住在一座小房子中;他给她写过一封信——只有寥寥几笔,询问他们何时能再见——她则更简短地回复:“未可。”

自那时起,他们之间便没有再沟通,他在心中建起一座圣殿,她在他的幽思与渴望之中登上宝座。这一点一点地变成了他现实生活中的场景,成为了他仅有的理性行为的场景。他带着滋养他的书本、想法和感受,带着他的判断和幻想到这座圣殿中去。在圣殿之外,在他真实生活的场景里,他带着一种与日俱增的不足和不真实感,与熟悉的偏见和传统的观点磕磕碰碰,就像一个心不在焉的人在自己家中撞上了家具。心不在焉——这就是他的现状,他对身边人认为真实、熟悉的一切恍恍惚惚,以至于当他偶然发现他们以为他还在原地时着实吓了一跳。

他意识到杰克森先生清了清嗓子,准备继续长篇大论。

“当然,我不知道你妻子的家族是否了解人们如何评价——唔,奥兰斯卡夫人拒绝接受她丈夫的新提议这件事。”

阿切尔沉默不言,杰克森先生躲躲闪闪地继续说:“她拒绝接受——这可真是遗憾——绝对是个遗憾。”

“遗憾?老天爷,为什么?”

杰克森先生低头,目光沿着他的一条腿看向平整的袜子和脚上闪亮的轻便鞋。

“唔——按最坏的情况打算——她现在要如何为生呢?”

“现在——?”

“如果博福特——”

阿切尔跳了起来,一拳砸在写字台的黑胡桃木桌边上。黄铜双墨水台里的墨水被震得在槽中晃动。

“你究竟是什么意思,先生?”

杰克森先生在椅子上微微调整了姿势,目光平静地看着年轻人怒不可遏的脸。

“这个嘛——我的消息十分可靠——实际上,是老凯瑟琳她自己说的——当奥兰斯卡伯爵夫人明确地拒绝回到丈夫身边时,家族砍掉了她一大笔生活费,而且由于拒绝回去,她也放弃了结婚时归她的钱——如果她回去的话,奥兰斯基伯爵愿意将这笔钱转让给她——你问我是什么意思,我亲爱的朋友,你又是什么意思呢?”杰克森先生心情愉快地反问。

阿切尔走向壁炉架,弯腰将烟灰掸进壁炉中。

“我不了解奥兰斯卡夫人的任何私事,但我不需了解也能肯定你是在含沙射影——”

“噢,我没有,莱弗茨倒可以算一个。”杰克森先生打断他说。

“莱弗茨——那个向她求爱却吃了闭门羹的人!”阿切尔不齿地大声说。

“啊,是吗?”另一个人咬牙切齿地说,仿佛他布下陷阱正是为了逮到这句话。他依然侧对炉火坐着,这样他冷酷老练的目光就能像一圈钢弹簧一样将阿切尔的脸隔开。

“好啊,好啊!她没有在博福特栽跟头之前回去真是太可惜了,”他又说,“如果她现在回去,而他又真破产了的话,这只会证实大家的想法。顺道一说,这可不是莱弗茨一个人的看法。”

“噢,她现在不会回去的,以前不可能,现在更不可能!”阿切尔话音刚落,便再一次感到这正是杰克森先生一直等待的答案。

老绅士目不转睛地打量着他。“这就是你的观点,啊?唔,毫无疑问你是知道的。但每个人都能告诉你梅多拉·曼森所剩的几个铜板都在博福特手里,如果他不能自保的话,我实在无法想象这两位女士又如何能渡过难关。当然,奥兰斯卡夫人也许还能让老凯瑟琳心软,老夫人一直是最铁了心反对她留下来的人。她想要多少生活费老凯瑟琳都答应。但我们都知道老夫人讨厌跟金钱作别,家里其他人也并不是特别希望让奥兰斯卡夫人留下来。”

阿切尔满腔怒火却又无处发泄——他正处在一个明知自己会做傻事却仍无法抑制自己的状态中。

他看见杰克森先生马上对自己不知道奥兰斯卡夫人与祖母和其他亲戚意见不合的事感到惊讶,还发现老绅士对阿切尔被踢出家族议会的原因得出了自己的结论。这警告阿切尔必须谨慎行事,但关于博福特的暗讽却让他不顾后果。然而,他即使不清楚自己身处险境,至少也明白杰克森先生正在他母亲家中,因此也是他的客人。老纽约人一丝不苟地遵守待客礼仪,与客人的讨论绝对不可沦为争执。

“我们上楼见见母亲吧?”当杰克森先生最后一圈烟灰落入手边的黄铜烟灰缸时,阿切尔粗鲁地说。

驾车回家的路上,梅出奇地安静。在黑暗中,他依然感到她被包裹在一阵充满威胁的脸红之中。他猜不透这种威胁意味着什么,但他警觉地知道这是奥兰斯卡夫人的名字引发的。

他们走上楼,他拐进书房。她通常会跟在他身后,但他听见她穿过走廊走进卧室。

“梅!”他不耐烦地叫喊,她走回来,对他的语气略感惊讶。

“这盏台灯又在冒烟了。仆人们应该好好修剪灯烛。”他心烦意乱地抱怨。

“对不起,不会再发生了。”她回答,语气坚定而轻快,这是从她母亲身上学的。他感到她已经开始像对年轻的韦兰先生一样哄骗他了,不禁恼火。她弯腰捻低灯芯,光线明亮起来,映照着她雪白的肩膀和清晰的面部线条,他不禁想:“她真年轻啊!这样的生活还要过多少年!”

他恐惧地感觉到自己年轻力壮、血脉沸腾。“听着,”他忽然说,“我可能要去华盛顿几天——很快就出发,可能下周。”

她的手依然搭在灯栓上,慢慢转过来面向他。火焰的热力让她脸上恢复了血色,但她一抬头又重新变得苍白。

“去办事吗?”她问,语气中暗示不可能有其他原因。她机械地提出这个问题,仿佛只是为了替他把话说完。

“当然是去办事了。有一个专利案要上最高法院——”他说出了发明者的名字,然后用劳伦斯·莱弗茨老练的花言巧语粉饰细节。她专心地听着,不时说着:“好的,我明白。”

他说完后,她淡淡地说:“这种变化对你有好处。”又说:“你一定要去看看埃伦。”带着无瑕的笑容直视他,语气像在督促他不要忘记某件令人生厌的家庭任务一样。

这是他们在这个话题上交流的唯一一句话,但在他们训练有素的暗语里,这句话的意思是:“你当然明白,我知道人们是怎样谈论埃伦的,也衷心认同我家族想尽办法让她回到丈夫身边的做法。我也知道,由于一些你向我隐瞒的原因,你建议她不要这么做,但家中所有年长的男士还有外祖母都赞同这种做法。正是由于你的鼓动,埃伦才会与我们所有人作对,将自己置于批判当中,西勒顿·杰克森先生可能今晚已经向你暗示过这种批判了,所以你才如此烦躁……这样的暗示其实一直都不少,但既然你看起来不希望从别人身上得到暗示,那我亲自告诉你,以我们有教养的人交流难堪消息的唯一方式——那就是让你明白,我知道你在华盛顿打算去见埃伦,也许正是因为这样才到那里去的。既然你一定会见她,我希望你得到我完全、明确的同意——并利用这个机会让她知道你鼓励她采取的这个举动可能会带来什么后果。”

当这个无声的信息的最后一个字传达到他那里时,她的手仍然放在灯栓上。她将灯调暗,拿起圆形灯罩,吹熄了微弱的火焰。

“吹熄以后,它们味道就没那么重了。”她以一种欢快地说着家务事的神态解释道。她在门前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迎接他的吻。

[36] 《耶利米书》的文句:“你不要使脚上无鞋,喉咙干渴。你倒说,这是枉然。我喜爱别神,我必随从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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