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倩蹙起秀眉，还想再问，但看着齐明琅苍白的脸色，语气不由缓和了下来，换了个话题道，“你怎么没有去吃饭？”
“我在路上碰到二夫人了，算起来我还是她堂侄。却当众斥责我耍滑，让我回来抓紧把书抄了。”齐明琅轻轻叹了口气，眼中的光暗了下去，“师姐……我，我是真的很差劲吗？”
“瞎扯！”明倩立刻反驳，上前几步连声安慰，“二夫人的话你不要听。你天资努力一样不差，以后迟早会有作为的。”
“二夫人这样跋扈，就算在后院做杂役也未必能比得上在韩凛师弟那。比起拳脚，这些软钉子才是最磨人的。”齐明琅叹着气。他这样一服软，明倩不由半信半疑，“真的？”
“我又何必骗你？”齐明琅看着明倩巴掌大的俏脸，神色又渐渐灵动起来。“当然……我还是不甘心，看到师姐和其他人走的那么近。就是要忍不住出声敲打。师姐要如何？罚我吗？”
他向来如此，仗着明倩舍不得对他动手便得寸进尺，偏偏明倩还真吃他这一套。啐了一口，刚才的紧张气氛便瞬间消散了。
齐明琅见明倩神色稍缓，便知道对自己的疑虑打消了，连忙趁热打铁。又从怀里拿出一根木簪，捧到明倩的面前。
“师姐，这是我前两天刻的，一直也没时间送给你。眼下有时间，你收下就当我赔礼了。”
明倩不客气地斜了他一眼。余光像带着勾子。从齐明琅心尖扫过，他咽了咽口水，垂下目光掩饰其中的深意。
清脆的女声如他所料在前方响起。“你这簪子，刻的这海棠花可真丑。”
他勾起个笑容，眼睛里却透露着委屈，倒是显得十分心酸。“师姐也知道，我手头一向不宽裕的，这花样是我自己画的。若是师姐嫌弃了，我看珍宝阁上有个绞丝银……”
“你小子还知道珍宝阁。”明倩美目一瞪，“怎么会去逛的？”
“额，我……”齐明琅眨了眨眼，似乎被这个问题弄得措手不及。“就……”
大概是他这样子颇有些滑稽，明倩突然爆发出一阵轻笑，仿佛风摇铃铛，格外动听。
“好啦！不逗你了，你把我修桌子的人都给弄走了。那这桌子就等你来修。”明倩把工具箱递给他。“簪子都刻了，我就勉为其难的收下。你既刻簪子的时间都有，修桌子想必也不难吧。”
“是，师姐。”齐明琅装模作样的行了一礼。余光好似无意间往窗外衡了一下。
夜幕下，一个身影悄无声息的离开了窗口。日薄西山，迅速烧起来的晚霞盛了满眼，枯叶堆满青石路，踩上去只觉得柔软。
叶离回到杂役饭堂的时候，并没有看到朱宇的身影。他又转了两圈，别说饭了，连个饭渣子都没有留下。杂役们吃的本来不算太好，后厨更是空空荡荡，叶离摸到墙角开了一罐酿黄瓜，就着白水吃了两口。只觉得从口腔到肚子里都是凉的。
看来这次是真给人耍了。叶离摸着肚子，果断抛弃了受饿和拉肚子这两个选择。他身上还有些钱。从窗口翻出去，外面应该还有些卖吃食的。
但是，当他刚从窗口翻到外街，便看到一个身影拐入了府旁的小巷。这韩家疑点众多，叶离也不迟疑，立刻跟了上去。
但他也不敢跟的太近，只能远远，听着对方说话。
“这次你做的很好。”
一个熟悉的声音随即回应。
“不敢当，这是小的应该做的。”
是朱宇？他又是给谁做事？
“二夫人那边，眼线都清干净了吧。”
“都是咱们的人，放心吧。”
“马上就要收网了。这边都当心着些，”那个声音轻松了些，“这次考校，韩家峪那老家伙一定会来坐镇。事情都办妥了吧？”
“大夫人那边还没回消息。”朱宇的声音越发压低了些，“我们怎么办？”
“既然图纸拿不到，自然就只能从别的人身上下手了。”对方沉吟了一下，“余执事那边呢？”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本来都谈的好好的。余执事突然像变了个人似的。”朱宇轻轻叹着气，“任我怎么旁敲侧击也巍然不动。”
“那就把好处翻番，那个老家伙，这么多年手脚都不干净，现在装什么两袖清风。另一方面，你还是要多留意一下明倩。必要的时候，也只能从她身上下手了。”
“是。可余执事前些日子还说不会招新人进来，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又招了一个杂役。”朱宇的声音迟疑着，“要不我们……”
“对方已经被打发了。认清楚你自己的身份，不要操这种心。”
叶离从这几句话里拼命分析着其中线索，但除了知道对方在找图纸之外，就是考校前后，他们一定会有动作。但是会有什么动作呢？二夫人院子里的，到底是他们的人，还是二夫人和他们的人。大夫人不肯答应，但是大夫人就是站在韩家这边的吗？
这么一愣神，呼吸不由重了些许。那个不熟悉的声音立刻察觉到了什么，厉声喝道，“谁？”
叶离连忙后退数步，闪身便翻回韩家后院，刚一落地，便听到墙外传来两道极轻微的脚步身，他把气息调整到最自然的程度。不多时，果然便看到朱宇开了后门，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
“叶别，你怎么在这儿？”
“我？”叶离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浮现出迷茫。“我才刚回来呀。话说你给我留的饭呢？”
“啊？哦哦。”朱宇挤出一个笑容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袱。“瞧我这记性。诺，这是给你的。”
叶离点了点头，刚刚接过，对方又状似无意的提起，“你这次去，明倩姑娘有和你说什么吗？”
“没有。”叶离收起包袱，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如果前辈没事的话，我想休息了。明天还要做事呢。”
朱宇看他确实不愿再说，只得留下句好好休息，便转身离开了。
叶离转身回房，他打开朱宇给的包袱，里面是几个馒头，他取下面具咬了一口，已经凉透了。但也好过没有，他想起原先在斗衡派的时候，薛怀义还能带他去搂草打兔子，或者去摸鱼，反正就是能变出些东西来。如今把馒头吃完，过了一会，才能从喉咙深处，品出一点甜来。
他眨了眨眼，倒在床上。看着悬挂蛛网的房顶，和危机四伏的环境。第一次思考起自己来的似乎不是时候。
但想的越多便越是混乱。叶离干脆起身打了桶水，趁着太阳完全落山前，地上还稍微有些热气。连忙脱了上衣，将整桶冷水从头浇到脚，身上却像被火烫了一样瞬间颤栗起来。一时间什么想法都没了。冻得直跳脚，连忙拿毛巾把身上草草擦了擦。胡七乱八地把身子往衣服里套。
远远地，似乎又听到有谁在哭。叶离本想不管，但见其他房间里都暗着，只有一个房间里亮着灯，情形再明显不过，脚下又忍不住往那边走去。
他贴在墙角听了一阵，约摸是前些日子给韩凛送饭的杂役受伤太重，撑到今日，终于还是去了。
其余的杂役或许也不是真的难过，只是兔死狐悲，呜呜咽咽的声音。听的让人心都酸了起来。
修仙界里弱肉强食，但是普通人的世界或许更加艰辛。无权无势的话，性命只在别人的一句话里而已。
叶离也是第一次，隐约感受到这世事凉薄。他没进去叨扰，只是回去躺在了床铺上。久久无法合眼。
第二天一大早，伴随着一声鸡鸣。这个小小的院子里登时热闹起来。另一边的女子们，先提了桶出来在井边汲水洗漱，男子则先在院子外集合，按照往常的规矩——抽签送饭。
三十来个男子，有老有少，按着高矮顺序规规矩矩的排着。叶离新来，被安排在了末尾。他看着旁边几个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抖的都要站不直了。嘴里一直在念着什么阿弥陀佛，太上老君，总之能认出的神佛，很快就被请了个遍，连灶王爷都没有放过。
叶离默默地想，或许这些神佛还真是冥冥之中保佑了他们。今日还真不用轮到他们去了。
站在前面一排的朱宇注意到叶离平静的眼神，不知想到了什么，回了一个恶劣的笑容。
或许他以为今日之后真的见不到自己。叶离并不反驳，只是垂下了眼睛，当看不见。
很快，余执事便从院外走了进来，他今日穿的翠色长袍，五官普通，却又隐隐透着种倨傲。
“今天我们不抽签了。叶别，你出来。”余执事好像看不见底下人露出不可置信的狂喜神情，伸手点了点末尾，叶离连忙小跑到他面前，抬头看见对方眼底有些隐秘的玩味。
“二师兄让你今日去送餐，今日的事便给你免了。”他说着将手中的食盒递过来，叶离伸手接过的时候，感觉掌心又被塞了什么东西，他不动声色地收下。弯了弯眼睛，仿佛在微笑。“回去收拾一下，小少爷洗洁。”
“我知道了。”
余执事又点到，“朱宇，等下你把人送过去。”
朱宇立刻高声应答。叶离回到队伍，发现有无数目光朝他射来。有同情，也有松一口气的，旁边的少年却扬着幸灾乐祸的笑容，这似乎是在他们一成不变的生活中难得的乐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