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玲,吃水果。”曾敬涛摘下身上的围裙,用一盘水果换走了玲玲桌面上放着的辣条。玲玲看着程素直播间里的火热景象,兴致勃勃。
她含混回答:“叔,你吃。”
曾敬涛看着玲玲,眼中忍不住流露出怀念。她刚从外面的水疗馆回来,发间卡着一个大到离谱的芹菜造型发箍,摊在沙发上玩手机,这幅闲适模样,他似乎多年未见。
他明知道,眼前的玲玲和自己的女儿曾玲,并不是一个人,除了外貌相似,性格中都有些骄纵带来的傲气之外,再没什么联系。
可曾敬涛还是忍不住将两人做比对:“叔不吃,你吃。”他擦擦手,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想要和玲玲搭话。
玲玲“噗嗤”一笑:“叔,你说这话,有点像我爸。”她咽下嘴里的辣条,做着夸张美甲的手指娴熟地捻起一块西瓜,迫不及待的吃下用来解辣。
她灌了两口果味鸡尾酒,打了个嗝,舒坦地把平板扔在茶几上:“你是不是想问,我明明早就告诉过你,程素是我的主要竞争对手,今天却转发了她的直播间,是什么意思?”
曾敬涛嗯了一声,她与自己的女儿不同。曾玲从不会做损己利人的事情,如果今天是她遇到这种情况,应该只会袖手旁观,又或者现在就想办法解决程素。
“可能是因为,我很羡慕程素。”玲玲皱眉,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从不愿意承认的事情,今天却可以毫无顾忌地告诉一个刚认识的中年男人。
“以你的条件,不需要羡慕任何人。”
玲玲唔了一声,没否认:“我不如她。我刚做这一行的时候,也反抗过。你看不出来吧,毕竟现在的我,已经烂透了,从被剥削的那一个,成为了剥削别人的人。”
“你不觉得她幼稚吗?”曾敬涛很想知道,这个年纪的女生心里都在想什么。也许玲玲会给他答案,因为女儿曾玲绝不会坦诚相告。
玲玲哈哈笑了两声:“是啊,她太幼稚了,天真的以为,她能救得了所有人。”
“可能她是注定的主角,而我从没这种念头,像是天生的坏蛋。”曾敬涛想起在自己世界里发生的一切,只觉得讽刺无比。和自己女儿一样的人,竟然在羡慕一个处处不如她的女生。
玲玲看他一眼,摇摇头:“天……谁不是抱着一腔热血闯入职场,又被伤的体无完肤,结了痂留了疤,才把这份真心扔了?难道世界上会有天生的坏蛋?”
曾敬涛沉默,世界上怎么没有天生的坏蛋?他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当他一次次打破底线,又侥幸逃过惩罚之后,他心中就再也没有对于“真理”、“正义”等词汇的敬畏之心。
而自从他知道,自己是被设定成“反派”,注定就要杀人放火,无恶不作时,反而第一次感受到了恐惧。在文学作品中,作恶一定会付出代价。
如果作恶多端是被设定好的,那么代价的出现也理所当然。只是与玲玲相处之后,让他从内心升起了另一种感情,是对女儿的后悔。
“我说我不如她,不代表我就不够好。实际上如果我能更没底线一点,早已经不止现在的成绩。我之所以感叹,是因为我拯救了自己,就觉得万事大吉,甚至为此沾沾自喜。”
玲玲调出微信群聊天,拿给曾敬涛看,话题的主角就是程素和尹尘二人:“她明明是在为所有同事争取权益,却有受益者想要的更多,拿她当枪使。程素又不傻,她心知肚明。”
更加可笑的是,之前妄图让程素“多管闲事”的女生,在算盘落空之后,竟然开始在群里吐槽程素的不负责任,还有些人在附和。
“一般人遇到这种事,大概率也像我一样,暗道几声晦气,再也不肯多管闲事。可程素没有,她明明可以不去参加聚餐,或者是中途离席,又或者是坚决不被劝酒,我相信这些人拿她没办法。”
玲玲晃了晃自己的酒瓶,想开下一罐,伸手却拿了那瓶果味的乳饮料:“但她去了,一直在场,甚至挑战了比她职级更高,掌握更多话语权的人。”
曾敬涛冷静地看着这一切:“她敢于反抗,是因为她确实有点真才实学,而且她的合同很快会到期,并不如其他人一样受到经济上的约束。”
“况且她大小也算是个公众人物、意见领袖,倒也真不像表面看上去的那么无助。也许她有几分胆识,但也不过如此。”
玲玲撇嘴,就她那点声量,撑死了小范围蹦跶两圈,起不到给公司领导层施压的作用,而她当年没这个勇气和心力,现在则是没有立场。
她能做的,也不过就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和她统一战线,推她一把:“所以我才说她聪明,如果被人捏住了软肋还敢蹦跶,那就不是勇敢,是愚蠢……你应该不会明白,身处职场底层的年轻女孩,想要做到这一步,需要多少准备。”
曾敬涛沉默着。也许,如果他能如尹尘一样,并不屈从注定到来的命运安排,而是做出了反抗,曾玲此刻应该像面前这个女孩一样,爱憎分明,恣意洒脱,而不是早早被他推着,走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从前看不懂,女儿曾玲对程素的复杂情感中,除了厌恶之外还有什么,但他现在明白了。
曾玲也如这个世界的玲玲一样,羡慕程素,羡慕她没有丢掉初心,羡慕她还留着最初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