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屏幕上印着“永生”两个字，大选帝侯昆泽却让人把象征着死亡的指骨放在桌上。
那个女人用这种方式嘲笑着死亡。
安生几乎可以断言，这多半是来自昆泽自己的邀请。
她把自己埋藏的秘密拿出来了。
那个盒子上有不少灰尘，只是顶部被稍微擦了擦，露出一点金属光泽。
那更像是一个提醒，就跟外面入口处被人为松动的土一样。
那样的异常告诉他们自己并没有找错方向。
书记官安生把那个小盒子收了起来。
盒子里面的东西让人心里有些不安，杰克看他收起来倒是也没有感觉有什么奇怪。
他继续把目光投向那些“石棺”。
他走动几步，查看了另外两个石棺。
跟中间明显是老旧休眠舱的东西不同，这两边的两个黑色长条状物体看起来奇怪多了。
那上面泛着偏暗的光泽，但是没有一点灰尘。
而且杰克伸手摸上去之后，感觉那材质比起金属更像是某种温暖柔软的皮革。
这跟他眼睛看见的东西十分割裂，因为皮革不管如何处理也不可能有这样的金属光泽。
更有甚者，杰克把手放上去的时候，还感觉到了心脏的跳动。
那是一种十足模糊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感觉。
他能感觉到这石棺里有心脏的跳动。
简而言之，里面有生命的痕迹。
但是杰克静下心来细细感受的时候，却发现那种感觉在慢慢消散。
那心跳在变弱、变慢，直到完全撑不起给一个生命供血的责任。
死亡的感觉扑面而来。
血液没有流动，肢体变得无力，意识在升空，生命就结束了。
杰克感觉到有人在摇晃自己的肩膀。
他睁开眼，发现是书记官安生。
是他叫醒了差点沉迷进去的杰克。
盖世太保的“判官”何常也这样叫醒过他，只不过何常漂亮的眼睛里，是让人感到安全的纯黑色。
而眼前这位书记官眼里，却是一种难以言说的东西。
杰克甚至有些害怕看到那双眼睛。
他似乎也在其他地方体会过这种感觉，连被他纳入眼中都忍不住手脚冰凉的感觉。
安生开口叫他，打断了他混乱的思绪。
杰克恢复神智后表示自己没事，而安生竟然没有一点怀疑。
杰克不动声色地挪开了自己的手，转头对安生说道：
“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吗？”
安生摇头不答，大概意思是不知道吧。
过了两秒钟，似乎是觉得自己的回应太过于冷淡了，又补充了一句。
“怎么了？”
安生有时注重礼节，像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有时又很随意，什么东西都不放在眼里。
以前杰克只当他是一个性格奇怪的理论物理学家，后来才知道他竟然是皇帝的代言人，于是心里的看法悄悄改变。
不过一切似乎都还笼罩着一层迷雾，叫人无法轻易做出判断或是行动。
杰克斟酌了一下，继而开口说道：
“我想看看这里面有什么。”
唐突的请求没有立刻得到回应，因为安生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过了一会，安生才慢慢开口。
“你怎么知道这东西能打得开？”
眼前这个黑色的石棺四周边缘根本严丝合缝。
虽说棺材都有盖子可以打开，但是贵族下葬的时候外面会包着一层夯土。
那东西没有可供打开的地方。
而眼前这个石棺，看起来也差不多。
但是杰克开口就带着断言它能打开的意思。
所以安生这样问一句也是十分合理的。
杰克愣了一下，因为他给不出理由。
准确地说，他其实并不确定这东西能打开，他只是感觉到了里面有空间。
这里面不停地冒出死亡的气味，就好像这东西真是个棺材一样。
安生回头去找了按钮或者程序之类的东西，但是他一无所获。
这里没有记录打开这石棺的方式。
“那你不妨再把手放上去感受一下。”
安生如此提议道。
杰克现在却有些犹豫了。
如果是何常身边，杰克丝毫不会怀疑何常会不会在第一时间把自己拉回现实。
而如果是这个他看不透的书记官安生就不好说了。
【“难不成你在害怕吗？”】
杰克耳边传来一个说话声，似乎是在对他耳语着什么。
他还以为是安生在说话，但是安生明明在十步开外的显示屏前看着文档。
所以那是幻觉吗？
一个太过像真实的幻觉反倒让杰克感到了些许安心。
【“难不成你在害怕‘死亡’？可是你自己会是‘死亡’啊。”】
杰克抬起手，自言自语道：
“我可不是什么死亡。”
他把手放上了石棺。
但是他也不害怕死亡。
开始是温暖的触感，而后来一种怅然若失的冰冷就从内心深处涌出了。
这跟上次的感觉别无二致。
但是这一次杰克强制自己保持着清醒，去感受这名为“死亡”的触感。
渐渐的，杰克发现了其中的端倪。
当他完全冷静下来去感受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心脏好像在被什么东西往外扯。
当然这只是一种比喻，那种感觉就好像什么东西正从他的身边被带走。
所以杰克发现了，这样感觉不是“死亡”而是“离去”。
他猛地睁开眼，开始在石棺上敲打起来。
随着一次一次地反复敲击，杰克找到了原先不存在的缝隙。
安生走了过来，此时石棺的顶盖已经被推开了一个角。
他看起来略有些惊讶，但是很快收敛于一个又轻又浅的笑。
他也跟着杰克一起推着石棺的顶盖。
“你知道这里面有什么了吗？”
不知道内容物的大概性质就贸然打开显然不是一个明智的主意。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
石棺的顶盖推开一小半之后就自己漂浮了起来。
“里面什么也没有。”
安生探头看去，果然空无一物。
“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感觉到的东西，其实不是‘死亡’而是‘离去’。”
这两个词在大多数的语言都是一个意思，但是在尖塔人的世界里，却是完全不一样的。
在他们那里，“离去”的意思是这里面的东西已经被取走了。
见识过了这么多尖塔文明遗迹，杰克差不多也习惯他们那种把抽象概念具象成感觉的逻辑了。
人类实在是太容易在这里面迷失了。
杰克仔细打量着石棺内部的结构，这和她第一次看见的Vivian的石棺大不相同。
他伸出手大致比划了一下，发现这里面的空间并不大。
至少像他这样的成年男人是躺不进去的。
充其量也就是Vivian那个身材身高的女性可以勉强挤在里面。
杰克也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时候，他会拿Vivian的身形来跟这个棺材里的空间做比较。
也许这也是某种启示。
他们的对另一个石棺也如法炮制，不出所料，那个石棺也是空的。
不过这里面倒是能明显看出一个人形的凹槽，有清晰的躯干和四肢。
更让人惊讶的是，杰克在这石棺里发现了几本书。
这绝对不是一开始就在石棺里的，因为这正是他们要找的、在大图书馆世界树之心失窃的那些书。
《得胜选集》全五卷。
这就是瓦莱里娅口中那些能改变世界的书。
杰克捧起那些书，相当古老的红色印刷体给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红色是人的色觉中最具有冲击性的颜色。
红色代表着鲜血，象征着热烈、火焰和革命。
每一册书的扉页上都印着一颗红色的星星，杰克记得那也是康米党的标志之一。
这些书放到今天，已经有好几百年的历史。
但是杰克却从古老的气味中闻出了某种年轻的生命力。
这就是薇薇安博士托付给未来的东西。
杰克来不及在这里阅读这些书，只是赶紧把它们收进了包里。
安生旁观着他的动作，他在石棺刚刚打开的时候就看清了里面的东西。
但是他既没有开口询问也没有打断杰克的动作。
突然，杰克就像手没拿稳一样，把一本书弄掉在了地上。
这些古籍的纸张多少有点脆化，经不起这样摔。
所以安生叹了口气，走过去正要捡书，他突然感觉到一阵震动。
刚才杰克可不是四肢无力才把书掉在地上的。
“地面在震。”
是的，地面在轻微的晃动，程度不大，所以感觉不明显。
但如果手上拿着一样东西，比如一本书，就能明显感觉到拿不稳。
无规律的震动越来越明显，就像密集的炮击砸在地面上。
但是这里可是地球，而且是皇帝的宫殿，怎么会有这种震动呢？
杰克刚要从安生手里接过最后一本书放在背包里的时候，一阵最剧烈的震动来临了。
二人用尽全力才勉强稳住身形，而那本书则甩飞了出去。
在摇晃之中，杰克依稀看见，那本书掉在了中间的休眠舱旁边。
杰克趁着余波未至挪动了一步。
但是很快照明便暗了下来，震动让这些久经风霜的供电线路变得岌岌可危。
照明很快再次恢复了。
不过杰克他们刚好错过了一遍显示屏上的警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