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活一次,这个乱世依旧不在她的掌控之中,她唯有将自己能够想到的事情全数做完,日后才不会因错失良机而追悔莫及。
皇后沉默半晌,终是妥协,她摆了摆手,“行了,你去吧,只是千万记得身边不能离了人,若是再出现上次那样的事情,以后你就给我好好待在宫里,哪里也不许去。”
见她答应,沈暮卿连连应下,心中想着今日无论遇到了谁的人,也绝不会因为怕暴露自己而有所保留。
毕竟那些人要的是她的性命,可不会手下留情。
同行的人不宜过多,皇后便挑了宫里伸手最好的侍卫一路暗中跟随,连梨书也是被清书找去耳提面命了一番,等到走的时候,也是比平时沉稳了不少。
戴上面纱,再换上一身稍显简单的华服,走在街上大概就像某家的大小姐出来游玩一般,沈暮卿将匕首藏在袖中,还往腰上别了一把,这才在皇后那审视的目光之中出了凤仪宫。
“你都不知道我被清书姐训斥地有多可怜,若不是你等不及过来瞧了一眼,恐怕她还不会这么轻易地便放过我。”梨书一边走着,一边还心有余悸地跟沈暮卿抱怨清书的严厉,沈暮卿一一听着,不时与她聊上两句,便到了皇宫大门处,却不料在那儿遇见了熟人。
苏涣今日难得着了一身银色,可配上他那常年冰霜的脸,倒是不见多少温和之色,反是更添了凌厉,瞧着便让人望而生畏。
可沈暮卿却没在意他这变化之后的一成不变,她只是在想着,为何到哪儿都能遇见这个人。
“公主殿下也要出宫?”
出声的是苏涣身边的小厮,名唤连庆恒,乃是出自连家,只是对苏涣忠心不二,因此常年陪在苏涣身边,可沈暮卿却知这人此后会因连家拿他的家人威胁出卖了苏涣,对他并无多少好感,只是淡淡应了一声,便将目光转到苏涣脸上。
毫无意外地点头示意,沈暮卿心中不禁祈求,今日千万别让他们顺路。
“要去何处?”就在沈暮卿不停默念“不顺路”之时,苏涣却是突然出声问道。
沈暮卿起先还没反应过来,而后看出他是在问自己,便如实答道:“去书肆找些书。”
苏涣点了点头,也不知是什么意思。
可等马车上路没多久,沈暮卿便大概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了。
“三殿下今日是有什么安排?”掀开帷裳正瞧见那辆马车紧跟其后,沈暮卿心下隐隐有了猜测,却还是问了梨书。
难得出来一趟,梨书正盘算着今日要买的东西,被沈暮卿一问,忍不住有些疑惑,回道:“奴婢又不是承禧宫里的,哪里会知晓三殿下的安排。”
沈暮卿其实也没想过在梨书这儿问出什么,只是看苏涣那辆马车跟在后面,才随口这么问了一句。
梨书见她在意,索性向外张望了一眼,之后了然道:“说不定三殿下是顺路呢,这条刚好是去往八王府的路。”
如此听说,沈暮卿便想起了沈玥之,也不知道她现在是不是还在八王府中,而自己碍于给苏谨避嫌,连去看一眼也是不能。
却观后面那辆马车,连庆恒与苏涣对面而坐,一个数着荷包里的银票,另一个则是闭目养神,除却那纸张摩擦以及马蹄车轮的声响,竟是一片寂静。
“殿下今日出来,可要买什么东西?”等清点完手上的银钱,抬头看见眼前人还是没有一点动静,连庆恒开口问道。
苏涣双目只是微微睁开,那双半闭的眸子里带着冷厉,好似一直被惊扰了休憩的雄狮,睥睨着闯入领地的蝼蚁。
“属下也知道殿下是为了陪那位公主殿下,可若是空手而归,难免会让人猜疑殿下别有用心,何不将这场‘偶遇’走到底,让公主殿下觉得你也是出来买书的,这样既不会让人生疑,又会让人觉得两位果然是心有灵犀,殿下觉得如何?”
苏涣仍是不言。
方才瞧见沈暮卿的神色,他便知晓她定是已然心生疑惑,可他依旧跟了过来,便是不想她再遭受什么危险。
至于心有灵犀,沈暮卿可不是那种随便一句“命里注定”便能哄骗的小姑娘。
说了半天,也不过是自讨没趣,连庆恒摸了摸鼻子,愈发地觉得自家殿下骇人了。
寻安城在天子脚下,从不缺乏盼着能一举中第的读书人,因而城中书肆也是颇多,梨书只是照着沈暮卿的指示,随意找了个衣着朴素却难掩书卷气的青年,便问到了一处收藏少见书籍的书肆。
马车一路进了小巷,等沈暮卿下来后再看,那立于书肆门口的,可不就是苏涣。
“三殿下今日无事?”沈暮卿问道。
迎上她略带探究的目光,苏涣实在不好说是自己身边的近侍打听到她们今日要出门,才一早便在宫门处等候,可若是这么说了,沈暮卿定会刻意疏远,日后若再想让连庆恒去套话,可就是难上加难。
“我若说只是想来书肆看看,你可会相信?”
明明是调笑的话,苏涣却说的是一板一眼,可沈暮卿不知是听出了那一点好笑,竟是轻轻笑出声来,惹得梨书连庆恒对视一番,皆不知晓这两位主子的意思。
“既然殿下也来找书,那就一同进去吧。”她说着先踏进了书肆。
掌柜见这二人气度不凡,连忙迎了上来,虽态度恭敬,却丝毫没有谄媚的意思,沈暮卿朝他笑笑,才道:“掌柜不必麻烦,我们自己看看便好。”
书肆里还有几个正在看书的人,瞧着年纪都不大,在木架旁捧着一卷书或坐或靠,神情十分专注。
沈暮卿打量一圈,却将目光停留在了一个少年身上。
少年身量不高,甚至可说是有些瘦削矮小,他只着一身简陋的灰色布衣,袖口处磨得微微泛白,可见家中拮据。他手中拿着一本杂文集叙,在木架旁席地而坐,神情十分专注。
虽与当年自己见到他时差距颇多,可沈暮卿还是能依稀判定,他便是自己前世的副将之一。
“许从?”沈暮卿试探地唤了一声,果然瞧见那少年投来探究的目光。
“你认识我?”少年有些怔愣,看起来应当是不知自己何时认识过这样的人物。
沈暮卿微微一笑,“若不认识,又怎会叫出你的名字?”
她说着,便在许从的身边坐下,惹得那小少年面红耳赤地往旁边挪,哪有半点后世狠厉的模样。
比起这小少年的反应,以及身后苏涣微沉的脸色,沈暮卿却是十分坦然,她往那书中瞥了一眼,笑道:“你倒是直接,知晓自己看不懂那些诗赋律法,便挑了本杂文装样子。”
沈暮卿记得许从说过,他家里曾也是书香门第,只不过在他年幼之时就已家道中落。许从七八岁便去客栈里当了学徒,而后跟人学了点拳脚功夫,谋生的本事也不算少,可他父亲非要他读书光耀门楣,他也只能无事便在他父亲面前做做样子,其实到最后能读进去的就只有那几本兵书罢了。
被戳破了那点小心思,许从面上更红,环视四周见没人听见,才小声怒道:“你怎能这般小看人?”
“可不是小看你,人各有志,你又何必在并无天赋又不喜欢的事情上费这么大的工夫?”她说着,又想起许从是在他父亲去世之后才从的军,因而摘下自己并无多少银两的钱袋递给他,“这钱你拿去给你爹治病,有些事拖着也只是令他更为失望,你还是找个时间与他说明白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