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庆恒回去之后是否与苏涣说明,沈暮卿自然是不会知晓,而任凭梨书满腔疑惑,她也不曾多说半句,只换了身衣裳,与皇后知会一声,便乘马车去了八王府上。
匕首刺中的地方并不致命,可到底也是伤的不轻,皇帝虽然巴不得苏谨就这么死了,但要维持那兄友弟恭的表象,还是下旨让太医署倾巢而出,势必要保苏谨安然无恙。
然而与之相比,对于劫持苏谨的人,皇帝却并没有上心去查,由着丞相伙同连家将罪名按在了刘检一人头上,甚至并未在意朝堂上的质疑之声。
如此,一场令苏谨重伤、沈玥之生死不明的祸事,就这么草草结案,任凭她如何怨愤不甘,也是没半点用处。
马车行至王府门前,梨书先下去与守门的家丁通传了一声,不多时管家匆匆而来,将沈暮卿迎了进去。
“王爷早与老奴说过这两日公主殿下会来,因而前厅之中已然备好了茶点,还望殿下稍等。”
沈暮卿嘴角扯出得体的笑意,却是难掩那三分的冰冷。
苏谨早便知晓,即便沈暮卿对他恨之入骨,却还是会上门相求,这是认定了除他以外沈暮卿无人可求。然不得不说,他猜的却也没错。
茶水点心一概没碰,沈暮卿端坐位上,只觉多待一刻,便是对沈玥之的不公,可在与苏谨谈妥之前,她又无法离开。
苏谨也并未让她等得太久,管家一去禀报,他便披了外袍出来,脚步除了有些慢之外还算沉稳,若不是那苍白的面色,恐怕无人知晓他受了一场重伤。
“你来了。”笃定的语气,就好似一切都在他的运筹帷幄之中,听得沈暮卿心中又是一阵气闷,只能紧握着袖中的双手,平复了心绪之后,才朝他行了一礼。
看着面前喜怒隐隐显形于色的人,苏谨却是面色不变,他走到主位坐下,稍稍后靠在椅背之上,虽有些散漫,却也丝毫不减他平日里的威严。
“你来找本王,是为何事?”苏谨只字不提沈玥之,倒是反问起来。
沈暮卿嘴角难免扬起一丝讽刺,她道:“王爷既然猜到我会来,难道就猜不到我来是为了什么?”
此时临近出征,沈暮卿来此是为了什么,知情人皆是心如明镜,可苏涣让她主动请求,是因他那常年居于高位的自傲作祟,使他不论在任何事情上都占了主导,然偏偏沈暮卿曾为镇国大将,气势分毫不低。
如此对峙之下,便定是要有一人先妥协。
沈暮卿其实早就想好,即使苏谨不愿帮她,大不了就是逃出宫外,再与上辈子那般混入军营也不算是什么难事。至于暴露身份之后皇帝会不会怪罪,那都是后话,她又何必现在苦恼。
这么想着,她便丝毫不惧苏谨,任凭他眸中透着冷光,也不愿伏低恳求。
然令沈暮卿意外的是,此次苏谨却很快放低了自己那高傲的姿态。
“这件事情本王既然早便答应了你,便不会因为任何事情而食言,你大可放心。”
沈暮卿是真的放下了心来。
她虽不喜苏谨的做派,甚至怨恨他将沈玥之牵扯其中且见死不救,可她更是知晓,若未登上前世那般高位,她终究只能受制于人。
“那便谢过王爷。”沈暮卿又施一礼,然下一句,就是告辞的话。
苏谨没有留她的理由,以他的性子,若是在往常,只怕沈暮卿不说,他也会将人打发回去,可如今面对,却是难免有些底气不足。
沈暮卿曾感激他,沈玥之曾敬重他,可说到底不过一场利用,这还是他第一次,觉得辜负了这些感情。
眼看着沈暮卿就要离开,苏谨手指轻轻动了两下,如此细微的动作,便是显出了心中并不平静,可无人看见。
他不禁想起沈玥之,那个心思细腻温和的女孩,即便只在他的王府之中待了几月,便时常能注意到他那些微小的动作,从而感知他的心绪变化。他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人,哪怕是跟在自己身边二十年的侧妃。
可偏偏是这样一个人,却是被他亲手带入了权位的纷争之中,又亲手送向了死路。
“本王并不想害她。”
对于自己做过的事情,苏谨从来是不屑于做任何的解释,可他依旧是出声替自己辩解了一句,也不知是说与沈暮卿听,还是说与自己听,抑或是那个早已凶多吉少的人,可这句话有多牵强连他自己也是清楚,更遑论是其他人。
沈暮卿又怎会信他?她目光中那抹嘲弄更甚,带着些许的悲戚,直刺入了苏谨的心里,使他觉得伤处隐隐作痛。
在既定的事实之下,任何解释都会显得苍白多余,苏谨一贯是这么想着,却在事后不停地问自己,当初为什么会带着沈玥之同去青露寺。
真是因为想带她去那个洞穴?
不过是为了说服自己的一个理由,这几个月的相处之中,苏谨已是不忍心再利用这个时常会用钦慕眼神看他的女孩,唯有用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才能让一切都重归自己的掌控之中。
也不会让沈玥之知晓,这一切并非是意外是陷阱,而只是自己设下的一个局。
说到底,是他自己不敢认罢了。
微微闭上双眸,再睁眼时前厅已然没了别的身影,他将身子彻底地放松下来,只觉心中装着千斤的巨石,压得他不能呼吸,可待得稍缓之后,他还是那个杀伐决断冷血冷情的八王。
管家见沈暮卿出来,便吩咐下人将她送出王府,而他自己则是等在门口,望着已然紧闭的大门有些心焦,然就在他准备进去提醒苏谨该去换药之时,门从里面打开,同时传来了一道略显疲惫的声音。
“去备马车,本王要面见圣上。”
方才见他出来才舒展了的眉目又重新皱起,管家劝道:“王爷重伤未愈,实在是应当卧床静养,不如老奴去宫中将三殿下请来,让三殿下为王爷转达?”
苏谨瞥了他一眼,将“去备马车”四个字又重复了一遍,不容置喙的语气,让管家十分为难地犹豫起来。
“陈管家这也是为了王爷着想,王爷又何必去为难一个忠心的老仆?”就在苏谨话音落下之后,随声音缓缓走来一名女子,她身着紫色长衫,上锈牡丹朵朵,更添一分雍容气韵。
来人正是宋绾,众人皆知她在寻安城中经营着一家酒楼,听南北各路消息,却仅有几人知晓她另一个身份——虞江八王苏谨的侧妃。
宋绾走到苏谨身边,扶着他的手臂,朝管家使了个眼色让他先行离开,这才转头问苏谨:“为何这么急着要去皇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