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主人可是从未留过旁人,可见真是觉得姑娘是有缘之人。既然姑娘决定留下,不妨随我去梳洗歇息一会儿吧。”顾凌华走后,婢子这才上前来,瞧着沈暮卿身上的衣裙沾染了不少灰尘玉露,便道。
沈暮卿本想说不必麻烦,只是看自己身上的青衫有些脏乱,也就只好跟着过去。
温泉是在一处山洞内,离着桃花林并不远,进去之后,可见东鼎钟乳垂落,宏伟绚丽,壁上更是镶嵌了明珠,不比洞穴外暗上多少。
人已带了进去,婢子才退出洞外,没走几步便是迎上了冷着一张脸的人,当下笑着行了一礼。
“你怎么在这儿?”顾凌华问。
婢子掩唇轻笑,“主子好不容易瞧上了一位姑娘,却是不知如何小心爱护,侨儿也是担心主子会慢待了那位姑娘,这才自作主张带她过来的。”
“平南那里可曾惊动?”顾凌华并未理会她这一番打趣,只是问道。
“主子不必担心,虽说他将我看的紧,却也并非是时时在意,况且他也知道我行踪不定,只要能用得上我的时候我会出现,他其实并不会有多在意。”
顾凌华听后点头,还是吩咐道:“小心为上。”
侨儿应了一声,方才隐了身形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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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浸在温热的泉水中,仿佛这些时日的疲惫都渐渐散去,沈暮卿靠在光滑的石壁上,双目放空微微失神。
究竟是怎么来到这座山上的,她其实一点印象也没有,若非在路上凤华与她说过了去到百尸亭时自有人接应,而顾凌华也事先表明了身份,恐怕她还会以为自己这是被人绑了过来。可即便如此,她也不曾否认过这山定有蹊跷的猜想,否则值此战乱,怎么可能无人上山躲避。
大约是因为放松了紧绷的心弦,沈暮卿并没有发现有人过来,等目光微微聚拢瞧见面前的人时,她心下一惊,慌忙之间向后退去,险些就跌入了水中。
好在她尽快稳住了身形,这才没有让自己显得过于狼狈。
“你怕我?”见到那人面上明显的惊讶,顾凌华停下脚步,只是那一双似笑非笑的眸子紧紧盯着温泉之中戒备的人,直将他盯得眉心蹙起,也不曾移开目光。
沈暮卿此时也颇为无奈,甚至是有些恼火。毕竟她是女儿身,顾凌华身为男子直接闯了进来不说,还盯着看了这么半晌,即便这里是他的地方,也是十分失礼。
“秦兄有何事?”洞穴内不算是很亮,再加上热气氤氲,她又将只着里衣的身子藏在了石头后面,到底是瞧地不太清楚,沈暮卿好不容易才从那气愤之中缓过情绪,对上顾凌华时的语气却依旧是冷着。
“给你送替换的衣裳。”顾凌华回得可说是十分理直气壮,而他话音刚落,水边平整的石块上便是多了几件衣裳,沈暮卿一瞧,满目的红色有些刺目。
“这衣裳……”看对面的人面带不解,沈暮卿一句话终究是欲言又止,最后只能道一句多谢。
自从被穆秋送去了山上,沈暮卿便换回了杨瑾依替她准备的浅色衣裳,毕竟她那时候是寄人篱下,总是不好太过张扬惹眼。至于那几件苏涣给买的红衣,自然是被她收在了衣柜之中,鲜少会有穿的时候。
也正是因为如此,沈暮卿下山之时穿便是浅色,如今顾凌华又给她送了一件比之苏涣买的更为浓重的红色衣裙,若不是听说穆秋最喜杨瑾依一身青色,沈暮卿险些就要以为这个年纪的男子都是喜欢女子着红装的。
那句多谢之后,二人之间便一时无话,顾凌华没有离开的意思,沈暮卿哪里敢有过多的动作,只得将下巴也沉入了水中,问对面已然站着的人:“今日可是八月二十?”
也不怪沈暮卿会这么问,撇开山上这满园春色的景象不谈,她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已经昏睡了好几日,于是问出了这么一个问题,好在顾凌华点头算是应答,她才放下新心来。
看来凤华真的是当晚便将她送到了山上,只是不知她有没有如约给穆秋送去药方。
“为何要这么问?”顾凌华见她之后便没了话,便主动问起。
沈暮卿随意回道:“我记得我昏睡之前,正是八月十九,应当是秋日才对,然这山上的春日之景,倒是让我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一直昏睡到了来年春天去。”
听她这么说,顾凌华面上的笑意更甚,他一边打趣一边解释道:“就以你这凡俗之身,别说睡到来年春天,只要睡到月底,估摸着也就丢了小命。至于这山上的景色……”顾凌华顿了顿,又道:“此处远离乱世纷杂,也算是遗世之景,等到这山上落花散尽,应当也就到了山下的冬日,彼时平南的战事也就平定了下来,你不妨等到这场纷争了结,再下山也不迟。”
顾凌华不曾将自己的想法完全地说与沈暮卿听,可他的心思却并不难猜。
他想要沈暮卿一直陪在自己的身边,且不愿让她参与到这场战事之中,届时只要苏涣所率领的军队大败,苏谨及虞江的战力再怎么想要扶持也是无力回天,这朝堂之上终将变成连家与丞相的一言堂,而苏岐自然也就能很快登上皇位。
这便是他口中所说的了结。
可即便知晓真相的人都不难猜出顾凌华现在的想法,可沈暮卿现下是一定不会知晓这么多,她也就只是猜想百尸亭是要一个平衡的结果,所以希望将自己绊在百尸亭中,以助苏岐尽快即位,两人的心思虽然天差地别,却难得是有了一个相同的结果。
“我不会在山上留这么久。”沈暮卿回得十分坚定,“我有必须去做的事情,无法逃避,也不会逃避。”
苏涣曾与她说过,他会替沈曜洗清那莫须有的罪名,沈暮卿不是不信,而是不想将所有的事情都假于旁人之手,这样的结果没有任何意义,也并不会让她的心中轻快多少。
反而会让她欠下无数的人情债,这是她最不喜的事情。
顾凌华听着她的决断,双目微微眯起,桃花眼中如同寒潭,让人觉得危险。沈暮卿在水下的手也缓缓收紧,不是慌乱与紧张,而是恢复到了一开始的提防。
也正是这样的反应,让顾凌华意识到了自己的事态,他掩下眸中的情绪,转而又挂上一副谦谦君子的浅淡笑意,与沈暮卿温和道:“随你。”
说罢,这就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