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于男子的怀抱之中,沈暮卿这才算是定下心来,然待他回首之时,却见周边已然围了一圈守城的卫兵,而原本跟在苏涣身边的近百人与之拔剑对峙,一时之间百姓匆忙逃窜。
知晓是因为自己的出现,才致使了这样的后果,沈暮卿忍不住朝着苏涣怀中稍稍挪了些许,似是想用这个高大的身影将自己遮住。然方才苏涣接住她时用的是横抱,因而此时沈暮卿便横坐在马背之上,那般动作之后,俨然一个含羞带怯的娇俏少女。
“本殿奉皇命出征,尔等竟敢阻拦?”将怀中人抱得更紧一些,苏涣环视四周,眉宇间尽是威严。
那些守城的卫兵也不过按例行事,此时被苏涣眸光一扫,渐渐也是有所松动,可城门处的守卫不可松懈,更何况寻安还是皇都。因此即便苏涣不愿放手,还是有人让他将沈暮卿交过去仔细盘查。
值此乱世,城中来去之人皆需去官府验明户籍开立出城文书,沈暮卿从宫里偷跑出来,一路上快马加鞭这才赶上了苏涣一行人,那文书自然也就没有。只不过守城卫兵将她扣下本不是什么大事,偏偏沈暮卿闹了这么一遭,倒更像是心怀不轨之人。
此处如此动静,自然也惊扰了城门守将,他匆匆赶来,让卫兵放下手中武器,这朝着苏涣施礼,只是说出的话却有些不近人情。
“属下等人并非有意冒犯殿下,也并不想耽搁殿下行程,只是这位姑娘不曾验明正身,属下绝不能轻易放她离开。”
苏涣显然是知晓这一点,他眉心微蹙,对守将道:“她是本殿的人,此番也是要与本殿一同前往平南,大人可否放行。”
能成为皇都守将,张显也不会是轻易便能打发的人,即便苏涣拿出自己的身份作保,可他仍是油盐不进,反问道:“这天下百姓皆是圣上的子民,倘若一句是圣上的人便能让我等放行,那寻安城中,只怕是要打乱。”
如此,便是对谁都公事公办的态度,苏涣眉心紧锁,与张显对视半晌,才道:“她不同。”
张显面上挂着淡淡笑意,“敢问殿下,有何不同?”
“她是本殿心悦之人。”
此言一出,便是一片沉寂,张显对于这个理由自然是不会接受,可反对之余却又不免觉得好笑,他从不曾料想这位“凶名在外”的三殿下,竟也有这般不成熟的回应。
而“缩”在苏涣怀中的沈暮卿,则是干脆慢慢将脸转了过去,根本不忍看那副将怪异的脸色。
“殿下,就算你今日说她是皇子妃,也总是要验明身份,还请殿下莫要为难我等。”
说着朝苏涣又是一揖,那态度十分明显。
场面一时僵持起来,沈暮卿正欲让苏涣先行离开,自己再想办法之时,却听得城门内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而那人带来的,却是久久不曾盼到的圣旨。
若说苏谨的那一番话,是让皇帝动摇,那么今日早朝之前,皇后去到潜龙殿中与皇帝说的那寥寥数语,便是让皇帝下定了决心。
“大央若是能出第二个沈曜,那绝对不会是什么坏事。”当皇后进入潜龙殿与皇帝行礼之后,便说了这么一句作为开头。
数百年的乱世之中,也就出了这么一位沈曜,不论是日渐猖獗的蛮夷,还是诡秘莫测的遗族,只要是他与长凌军马蹄踏过之地,无一不成为大央的国土,沈曜的能力又何止是不容小觑?甚至能说,他是能结束大央百年乱世的人,可这样一个本该被皇族看重的将帅,却终是在皇帝默许之下背上满身骂名。
何等哀戚。
这样的话,皇帝并不是第一次在皇后口中听见,可她愈是多说,皇帝便愈是不愿听从,他张开双臂,让宫人替他披上龙袍,却对皇后冷言回道:“后宫不得干政,你是皇后,当做表率。”
不论是在什么时候,面对皇帝之时,皇后都不曾有过多的敬重与小心,她甚至嗤笑一声,“后宫不得干政,连贵妃也违背了多年,那时她才是这后宫中的表率,臣妾可从未听说陛下与她提起过。”
皇帝听着面色一沉,倏然转身盯着皇后,将身边服侍的宫人吓得跪了一地。
可相对而立,皇后不曾收敛气势,便只能是皇帝先败下阵来,他捏着眉心,问道:“你又何必为一个不相干的人谋划至此?”
这句话,并不是说皇后不顾与九五之尊的皇帝闹开,也要帮衬沈暮卿一把,而是两人至今互不干涉,皇后从不曾求过皇帝任何一件事情,如今却是为了沈暮卿破例。
“她并非是不相干的人。”对于沈暮卿,皇后便只留下这么一句,而后她微微一顿,才道:“臣妾今日所言,皆是为皇族为天下而谋划,倘若陛下如当年那般不听劝阻,那么臣妾,无能为力。”
当年,太傅曾多次进谏,却屡屡被皇帝驳回,而今皇后作为太傅的女儿,便是在提点这位被权势冲昏头的皇帝,什么是该,什么是不该。
听着来人将圣旨慢慢念过一遍,沈暮卿才长舒一口气,她接过圣旨,总算是能够名正言顺地去一趟平南。
骑来的那匹马虽是皇后安排,可因她非要闯这一趟城门,导致了马被城门守卫以箭射伤,此时她急着要走,自然也就只能与苏涣共乘一匹,可她心中只想着那匹马就算是养好了箭伤,只怕也是要落个隐疾,着实是有些可惜。
至于身后美人在怀的苏涣,是否介意便不得而知了。
出了城门,行至偏僻之地,众人才快马加鞭地赶路,而沈暮卿背靠着苏涣的胸膛,虽不至于透过衣裳感受到他的温度,可呼吸之间那胸腔的起伏,却隐隐能够察觉。
温热的鼻息逗弄着耳尖,使得沈暮卿略有些不自在,而直到此时她才发现,二人间动作未免有些暧昧不清。
正午在林中稍作安歇,苏涣下了指令之后,便翻身下马,沈暮卿正想跟着一同下去,却见面前突然伸出一只手,循着望去,真是方才下马的苏涣。
他的眸子一向如同深潭,让人看不清其中藏着何种情绪,与他相对的人就只会看出他的淡漠疏离,前世的沈暮卿也是如此,可也不知是不是今生心性有所变化,眼前这人明明仍是一副冰冷的模样,却令沈暮卿觉出了些许柔和。
自有习得马术,沈暮卿倒还不惧于这样的高度,可目光回到了那只手上,沈暮卿却心中一软,不自觉便将手交到苏涣手中。
与苏岐的那一段过往,沈暮卿曾以为自己从不需要他对待小女子的那般疼宠温柔,甚至将苏涣的利用,当做是二人平等互利的交换,然等到渐渐知晓苏岐的心思之时,沈暮卿才发觉,他们之间也许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理智的相互利用,而非能令人捉摸不透的情爱。
如此,倒也不算谁骗了谁。
行军条件毕竟简陋,况且他们此时首要便是赶往平南,因而不曾歇息多久,便又是启程。
望着那匹高大的马,沈暮卿实在是不想与苏涣同乘,便问道:“可还有多余的马?”
苏涣不回,只是环视一圈,可那意思却是再明显不过。
一行人为的便是赶路,哪里会牵着多余的马,沈暮卿问出那句,也只是委婉地表示自己想单独骑马,见苏涣如此,也只能继续问道:“市集总有人会卖马。”
然一句话还未说完,便被再度伸到自己面前的手打断,只见马背上那人正色道:“军需皆应记录在册,我是将军,不得徇私。”
因出宫匆忙而忘带银两的沈暮卿,只得又递去了自己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