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中的门刚刚发出声响,沈暮卿便是抬眼,那双眸子里的凌厉还未收起,这便与苏涣对视,一时之间竟也不知谁的眸色更冷一些。
连庆恒像是如释重负,原本绷直的身子倏然垮了下来,在苏涣的吩咐下带梨书出了屋子,直到转身将门关上,还心有余悸。
“你说你这么嘴硬做什么,还好主子只是说说,若真的要打杀了你,你家殿下可不会帮着你说话。”梨书方才也是急了,此时说话也有些口不择言,可连庆恒只能干笑两声以作回应。
淌了一身的汗,现下被冷风一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那笑意也是难看了几分。
“以往我还没感觉,今日被公主殿下问了一番话,才知道她生起气来也是听吓人的。”
他不说,梨书倒还真的没注意,而后一回想沈暮卿的神色,便知连庆恒说的是什么意思。“你可别忘了,主子的父亲是大名鼎鼎的沈将军。”
瞧她这略带骄傲的模样,连庆恒心中好笑,嘴上连着应了三声是,才算是让她满意。
却说屋里的沈暮卿与苏涣,却是一个等着被问,一个等着对方主动交代,等到连庆恒带梨书走了老远,他俩也没说上一句话。
因着皇子的身份,又拜了沈曜为师,苏涣与苏岐二人早早便经历过战场厮杀,所以他与那些轻视女子的人并不相同,他不让沈暮卿从军,正因他懂得战场有多凶险,才不希望自己所爱之人踏及一步。
所以苏涣才写出那一篇“娇女何故守边疆”的词句,其一是确定了自己对沈暮卿的心思,其二是坚决不赞同她那承父业的想法。
可他更是明白,沈暮卿既已这么坚决,便不会因他的阻拦而撼动分毫,如此倒不如答应了她的请求,平南一战将她带在身边,有了自己照应,总要好过她自己去想办法。
在沈暮卿与苏涣之间,后者一直是先妥协的那一个,此时自然亦是他先开的口。
“你是不是想问沈玥之在哪儿?”苏涣问道。
自进门起,苏涣便是看着沈暮卿,偏偏她好似并无所觉一般,自顾自地捧起一本书,脸上情绪毫无缓和。直到听见他这一句问话,才勉强抬了眼,虽不答话,却摆明是让他继续说的意思。
“沈玥之确实是与皇叔在一起,前几日他们去往青露寺,晚上出门时遇袭,不过我的人已经在暗中盯着,你不必担心。”
听到事实与自己猜测的无多偏差,沈暮卿却还是不曾满意,可她亦是不会迁怒于苏涣,只将书轻轻合上,抬眸问他:“你们是如何打算的?”
且不说那个字条上意味明显,单单是苏谨这番动作,便是足以让她生疑。
苏谨向来是不信鬼神的,这一点她前世便是知晓,况且自打他那次设宴,便有一群人都在暗中盯着他的动向,他在此时离府,又在半夜出门,若不是毫无所觉,便是故意为之。
沈暮卿自然知晓是后者。
对于她的这个问题,苏涣其实早有预料,或说在听人说起皇帝去了凤仪宫时,他便到沈暮卿会从皇帝口中得知此事,因而也不瞒她。
“皇叔此去青露寺,本就是为了引出心怀不轨之人,而那些人只是为了拖延些时间,并不敢跟皇叔亲自动手。”
沈暮卿也觉苏谨此等身份,谁若敢对他不利,不说能不能得手,皇帝必然会彻查严惩,可若只是拖延时间,又能因为什么?
将这话问出,苏涣倒也没有犹豫,只说:“此番父皇虽派我去平南,但我一日不走,便是会多出一分变数,而此时皇叔留在寻安城,这变数自然只会更多,那些人便想在皇叔与父皇进言之前将他制住,等我走了,自会放他出来。”
沈暮卿听完一挑眉,也是猜出“那些人”是指连家人。“不过能动王爷的,估计也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吧。”
苏涣轻应一声,“是丞相。”
饶是沈暮卿料想到不会简单,也没想到会是丞相,“他也不怕王爷记恨上他?”
“一个闲散王爷的记恨,可是比不过储君之位。”苏涣顿了顿,又道:“只是他们总会知晓自己曾经的轻视,会给他们带来如何怎样的后果。”
世人皆知八王比起皇位更喜闲云野鹤的自在生活,但只有一部分为官之人明白,哪怕是这点权力,也是被皇帝派去的人牢牢攥在手中,连带着皇帝的“手足情深”,也只是表面看上去如此。
所以他们能不将苏谨放在眼中,更是不担心皇帝会为了维护表面那层情意而动摇他们的地位,丞相此举便是此意。
可他们、包括皇帝在内的那一众自以为知情的人都不会想到,虞江早已在苏谨的掌控之下,至于皇帝派去的那人,早便死在了去虞江的路上。
沈暮卿不禁感叹:“就像他们轻视于你,却总会为这份轻视付出代价。”
苏涣眼睑一颤,竟是有一种莫名的温暖流淌在心间,这样的话苏谨以及他身边的亲信都与他说过多次,可不论是谁,说了再多,都不及沈暮卿这一句话给他带来的欣喜。
许是觉察出苏涣的目光有些怪异,沈暮卿作势理了理衣袖,将那点窘迫遮掩下,转而问:“既是有把握的事情,又与玥之姐相关,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怕你担忧。”苏涣答地十分顺畅,就像是根本没有过心一般。
对于苏涣来说,对沈暮卿的那诸多情绪,早已成了习惯。
到了此时,沈暮卿也不忍他再这么一厢情愿,只摇了摇头,回道:“殿下,我父母失踪,对我来说如今最重要的,便是寻到他们的下落,为他们洗清非议,至于旁的,我并没有那个心思多想。”
苏涣听这明明白白的拒绝话,心中其实早已有了准备,此时甚至连情绪也未有多少低落,只听他说:“我并未想过逼你,但就算此时我们只是朋友,我对你所做的事情,也不算逾矩。”
话说到这个份上,沈暮卿也知晓他不会听劝,“那日后若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也请殿下不要瞒着。”
苏涣一见她松口,便是道:“你想知道什么,我都不会欺瞒于你。”
如此便算是将此前的欺瞒一笔勾销,可不巧外边儿有人匆匆叩门喊着“殿下”,苏涣因被打扰而眉心微蹙,沈暮卿听是连庆恒的声音,便让他进来。
“殿下,该回了。”连庆恒显然是事,可在那儿支支吾吾地,也就说了这么一句。
沈暮卿微微挑眉,看向他,“什么事非得回去再说?”
连庆恒不久之前才被沈暮卿一通吓唬,此时一见她那神情便忍不住小腿发颤,连忙递给苏涣一个求救的眼神。
奈何苏涣刚刚做完保证,转头连庆恒就过来叫人,沈暮卿目光只往他那儿一瞥,他便懂了那个意思,只得问上一句“可是与王爷相关”。
连庆恒犹豫半晌,终于应了声是,在苏涣的默许之下将变数娓娓道来。
原来丞相派去的人也不是什么等闲之辈,今日似是发觉有人盯着,便又叫来了数十人手,在那庄子里搜寻了一番,苏涣派去的暗卫不敢声张,便退到了庄子外。可那些后来的人却住了下来,暗卫怕应对不及,便回来告知苏涣,问下一步如何动作。
苏涣闻言便觉事有蹊跷,正欲出去问明那暗卫具体情形,可刚刚起身,便是被沈暮卿扯住了衣袖。
“你带上我一起。”
事态发展至此有些出乎意料,苏涣本是不愿带着沈暮卿,可话还未出口,却对上她那坚决的目光,劝说的话在舌尖绕了几遍,终是回了一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