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颜聆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时候,发现周围的纹身店几乎都已经关门,街巷里只剩下一家小小的纹身工作室还亮着灯。
她快步走过去,确认了一下门牌,正是昨晚她联系过的那家。
工作室里灯光昏暗,迷幻音乐低低回荡,烟雾缭绕。这样的地方,平日里的颜聆是绝不会光顾的。
纹身师是个寸头、帅酷的小伙子,正仔细看着她递过去的画着眼睛图案的卡片。旁边的床上,趴着一个露出后背、正在纹身的金链大哥。
纹身师皱着眉,指了指图案上的那些触角:“你确认这些……不是头发吗?没有眼睛?没画错吧?”
颜聆仔细一看,有些诧异:“你说,这里有眼睛?”
“对啊,应该有眼睛、有嘴才对。”
颜聆摇摇头:“我记得没有啊……好像只有一些点点……”
纹身师有点不耐烦:“那你有照片吗?”
颜聆尴尬地摇头:“没有……当时,不方便拍……”
纹身师蹙起眉:“如果有眼睛,这图案就是‘美杜莎之眼’,旁边那些头发都是蛇。昨天我给你留言的时候还以为是这个。可你说要是不带眼睛,那我真不知道是什么了……有些纹身师就爱乱改图案,没文化!”
颜聆赶紧掏出蕾蕾的照片:“那您见过她吗?”
纹身师摇摇头,顺手瞥了眼旁边正抽烟的大哥,不耐烦地催:“缓过来没有?不行就别纹了啊,我要关门了!”
大哥犹豫了一下,掐灭烟,咬着毛巾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来吧,再来一会儿……”
纹身机启动的嗡嗡声,在狭小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
颜聆失望地收起卡片,正要离开,恍惚间,她仿佛看见了蕾蕾走进来,神情紧张地把手机上那个眼睛图案递给纹身师:“我……我要纹这个。”
为什么?为什么要纹这个?颜聆百思不得其解,心头满是疑问地走出小巷。
巷子外就是酒吧一条街,嘈杂的音乐混着醉酒男女的喧笑声。颜聆像是闯进了另一个世界,她的世界里,什么时候有过这些灯红酒绿?
一家叫 Live House 的酒吧,沉重的隔音门被一个穿皮衣的帅气男人推开,重金属音乐汹涌而出。大门随即关上,音乐戛然而止。
皮衣男人在昏暗的路灯下漫无目的地走着,渐渐远离酒吧的喧嚣。拐角处的台阶上,一个女人正抱着一瓶二锅头胡乱灌着,挎包扔在脚边,瓶子已经快见底了。
皮衣男人从没见过有哪个女人这样喝酒,不由得多看了一眼。定睛一看——竟然是颜聆!他有些吃惊,这就是平日大学里那个正襟危坐的颜老师?
卖二锅头的小店早已打烊,颜聆干脆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喝得眼眶发红。好友的骤然离世、儿子的叛逆、学校的烦心事……她的情绪已经跌到谷底,这黑暗的小角落仿佛是她唯一可以安全宣泄的地方。
她想起早上参加的葬礼,想起黄昏河边的争吵,索性脱下外套,露出紧身的黑色背心,散乱的头发垂在耳侧,早已顾不上自己是个什么形象。
皮衣男人愣愣地看着,灯光下垂落的发丝镶着一圈柔和的金边,黑色背心下的线条别具风情。那真的是平日里不苟言笑的颜聆吗?
颜聆又抬头灌了一口,酒精让她的动作透出一种微醺的性感。
皮衣男人怔了好一会儿,才像被什么牵引着般,走了过去。
颜聆察觉到有人靠近,抬头一看,愣了几秒才认出来:“……罗梁?”她惊讶、慌乱,赶紧抹掉眼泪,下意识地把酒瓶藏到身后。
罗梁蹲下:“你还好吗?……你手上有伤,不能喝酒啊!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颜聆强忍情绪,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狼狈,连忙调整表情,平复呼吸,装作没事。
她低头瞥见自己的穿着,连忙扯起外套披上:“没事,我好着呢。你走吧。”说完起身,步伐踉跄地离开。她看了眼手里的酒瓶,已彻底空了,随手丢进路旁的垃圾桶。
罗梁目送着她在路灯下摇摆不定的背影,心头忽然涌上一股久违的感觉。
——同样是昏黄的路灯下,肖媛蹲在路边喝酒,脚边也是一瓶白酒。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夜,街上还有残雪。
小罗梁蹲到她旁边,叫着“姐姐”,她却低着头没反应。
他看见她手臂、脸上有被皮带抽打过的痕迹,心里一紧。
肖媛慢慢抬起酒瓶,把最后一点酒倒在自己伤口上。小罗梁吓得瞪大眼——那该多疼啊!
可肖媛只是面无表情:“没事,我好着呢。你走吧。”
她拎起空瓶,踉跄起身,背影在路灯下渐渐远去。
小罗梁呆呆地看着,那个背影和眼前颜聆的背影,渐渐重叠在一起。
直到颜聆彻底消失在夜色里,良久,他才慢慢回过神。
他茫然地上了车,打开车载音响,放起那首《野花》——肖媛最爱唱的那首歌。
他从手套箱里拿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塞进嘴里,心慌意乱。
就这样坐着,任由音乐一遍遍循环,浑身的力气像被什么抽光了一样,他甚至没力气伸手去拧钥匙,发动汽车……
5
医院会客室里,李长宁和颜聆面对面坐着。
颜聆无法预估这场谈话的结果,她心里一遍遍提醒自己:要冷静。
李长宁始终低着头,不敢看颜聆。
颜聆望着她,眼神里依旧带着心疼。
过了一会儿,李长宁才缓缓抬起头。颜聆以为她要发作,没想到,一个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响起:“对不起,颜老师。”话音刚落,李长宁的眼泪便扑簌簌掉了下来。
颜聆并不擅长安慰人。她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场景,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只能从包里拿出纸巾递过去:“不说那些,先好好养病,这比什么都重要。”
李长宁哽咽着开口:“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病。阿枫说,等我毕业了,就带我去见他父母。我是真的想好好写论文的,可我就是写不下去……他又说,要是毕不了业,就更配不上他们家。我实在没办法,只好……只好抄了论文。”说到这儿,她的脸因羞耻感而深深埋下。
看着李长宁终于恢复了正常神志,颜聆心头一松,柔声道:“论文可以重写,等病好了老师陪你,一定能毕业的!不哭了啊,都过去了……”
没想到,“都过去了”这句话,反而戳中了李长宁内心最深的痛,她哭得更厉害了。
颜聆更加手足无措:“别哭了,没事的……”
就在这时,一大盒抽纸被放到桌上。颜聆抬头一看,是罗梁。
罗梁冲李长宁轻声安慰:“哭吧,你妈妈在食堂打饭,不会马上回来,想哭就好好哭一会儿。”
被这样一鼓励,李长宁索性抽了好几张纸巾,放肆地哭了起来。
罗梁轻轻拍了拍颜聆的肩膀,示意她一起出去。
颜聆看见罗梁,想起昨晚的偶遇,心里一阵尴尬,犹豫着并没有立刻动。
罗梁看出了她的迟疑,便笑着对李长宁说:“我们去门口帮你放风,妈妈回来了告诉你。”
李长宁边哭边点头。
颜聆这才跟着罗梁走到会客室门口。
她心里有些紧张,生怕罗梁提起昨晚的事,不自在地神经紧绷。
没想到罗梁却开口:“颜老师,我需要你的帮助。”
颜聆有些诧异:“什么?”
“我想能不能通过你们学校的渠道,联系一下李长宁的那个男朋友,徐枫。”
原来还是为了李长宁的事,倒令颜聆暗暗松了一口气。
罗梁这才解释,前些日子曾有个女孩闯入李长宁的病房,他分析认为,这里面必有情感纠葛。而这个扣,如果不解开,李长宁的心结就无法真正松开。
颜聆点点头,没想到罗梁竟然观察得这么细,比她自己想得还周到。
两人随即一同去了宁海财经大学。
校园篮球场上,徐枫正打着篮球,高大帅气,是全场的焦点。场边围了一圈女孩子,每当他投进一个球,场外便响起一片尖叫和欢呼。
中场休息时,徐枫擦着汗走到场边,一个衣着另类的长发女孩立刻递上饮料。两人脚上穿着同款情侣鞋,俊男靓女,十分般配。
徐枫看了一眼饮料,挑眉:“我不爱喝这么甜的。”
女孩马上拿起身边的塑料袋,里面放着不同口味的饮料,还特意备了几袋冰块。
徐枫从里面挑了一瓶,顺手将女孩搂过来,直接吻了上去。女孩毫不羞涩,勾住他的脖子,两人肆意热吻,惹得场上球员起哄、吹口哨。
远处的颜聆和罗梁看着,神情复杂。
不用说,这个女孩,显然已取代了李长宁的位置。怪不得李长宁情绪如此糟糕——恐怕那天夜里潜入医院的白衣女孩,就是她。罗梁心下了然。
在辅导员的带领下,徐枫和那个女孩被请到了办公室。
即便面对老师,女孩仍毫不避讳,紧紧挨着徐枫,手里还把玩着一个塑料打火机,手背上那块显眼的胎记格外惹眼。徐枫则大喇喇地岔开腿坐着,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得知二人来意,徐枫耸耸肩:“……我和李长宁分手了,不行吗?谈恋爱还不许分手了?”
颜聆有些来气:“你知道她现在的状况吗?她前两天还去学校找过你。”
徐枫挑眉:“我俩已经分手了,我要是还去管她,我女朋友不得骂我渣男?是吧,袁野?”他看向旁边的女孩,袁野也甜甜笑着看他。
辅导员王璇一脸尴尬,忙给罗梁和颜聆倒水:“事情发生后,我们也了解过,确实只是单纯的感情纠纷。没想到这女孩会这么偏激……”
颜聆忍不住问:“你在和李长宁交往的时候,就已经交了新女友吗?”
徐枫还没开口,袁野立刻反驳:“你什么意思?枫哥早就和她分手了,是她不要脸,自己缠着枫哥!”
王璇皱眉:“你是哪个系的学生?”
袁野白了她一眼:“我不是你们学校的,轮不到你管。”
这时,罗梁开口了:“我能感觉到,你们俩感情很好,徐枫对你也很在意。”
袁野得意:“当然了。”
罗梁忽然话锋一转:“那你能告诉我,既然你对你们的感情这么有信心,为什么还要半夜偷偷去见李长宁?”
袁野一愣,徐枫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袁野连忙解释:“我没有……”
罗梁掏出手机,展示他翻拍下来的监控录像:一个白衣女孩深夜走进李长宁病房,脚上穿的鞋,和袁野此刻穿的一模一样。
袁野看着视频,一时间哑口无言。她本是想确认下徐枫的前女友到底疯没疯,心里存着些好奇和防备。见了李长宁之后,她才放下心——那个模样,看着确实是疯了。可这一切都是背着徐枫去做的。她偷偷瞥了眼徐枫,担心他会生气。
徐枫沉着脸,拿出一支烟。袁野以为他要发作,不料他语气一转:“李长宁疯了,住院了,我女朋友去看看,她还能是为什么?”说着,一把搂住袁野,挑衅地看向罗梁。
他满脸真诚:“这还要解释吗?因为她善良啊。”他紧了紧搂袁野的手臂,温柔地看了她一眼,又装作无辜地看向众人,把烟叼到嘴里,得意极了。
袁野立刻举起打火机,准备点烟。
颜聆再也忍不下去,猛地起身,一把将徐枫嘴里的烟夺下,狠狠拍在桌上,甚至被火苗烫了一下都顾不上。
罗梁微微一惊,见气氛不对,赶紧叫停谈话,把颜聆拉了出去。
走到走廊,颜聆还在气头上,愤愤不平:“就为了这么个花花公子的小混蛋,李长宁寻死觅活把自己搞成这样!简直不可理喻!”
罗梁淡淡问:“你觉得不值得?”
“当然不值得!那男孩明摆着是在玩弄她们,压根没把她们当回事!”
“可她以为那是刻骨铭心的爱情。失去,当然会痛苦。”
“那也不值得!”颜聆气急:“什么刻骨铭心的爱情,都不值得寻死觅活!难道你低到尘埃里去讨、去求,就能不失去吗?只会让他更看不起你!”
罗梁沉默片刻,叹息:“我找你帮忙,不仅仅因为你是她的老师,更因为我以为你们都是女性,你会更理解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去评判她。颜老师,你是天之骄女,可李长宁的人生,你有好好看过吗?”
颜聆一下愣住,脸色微微变了。
罗梁接着道:“她父母供她念了大学,可你听不出来那里面有多少不情不愿吗?重男轻女的观念,在你这里早绝迹了,可在她家,是活生生的现实!她可能从出生起就没被重视,有了弟弟,更被推到角落里。这时有个男孩出现在她面前,说爱她,说她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女孩,你知道这对她意味着什么吗?”
颜聆咬牙:“就是因为有这样的童年和家庭,她才更该自强自立!一个人的价值,不是靠爱情里被承认!毕业的关头,她这么拎不清轻重,丧失理智……”
“她才20岁。”罗梁打断,“就算是你,颜老师,不也有一个人躲在后巷买醉痛哭的时候吗?你像她那么大的时候,就没因为爱而疯狂、失去理智过吗?”
颜聆像被戳中了痛处,脸色一下冷了下来:“你不用揣测我的过去!你放心,我是她的班主任,这不仅是荣誉称号。她是我的学生,我一定会对她负责到底。之后除了治疗的事,就不劳您费心了。”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罗梁被“扔”在原地,却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意犹未尽的笑容。像是发现了猎物的弱点,那笑意里透着几分捉摸不透的意味。
刚才与罗梁的对话,像一把隐形的匕首,狠狠刺进了颜聆的胸口。
她低着头,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连走路的姿态都泄了气。街道上熙熙攘攘,行人有说有笑地从她身边擦肩而过,她那张抑郁的脸在热闹中显得格外格格不入。
一个穿花裙子的年轻女孩从她身边走过,轻盈的裙摆在晚风中轻轻摆动。颜聆下意识地瞥了一眼,不由得怔住——这样的年纪,这样的裙摆,她也曾有过啊。
那个时候,她也曾为了喜欢的人,穿上最美的花裙子,那是她自认最美的时刻吧?可是,现实却早已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那个男人并不觉得她漂亮,甚至冷冷地将她拒之门外。
那个男人,是父亲的朋友,她叫他丁叔叔。年龄足以做她父亲的人,帅气风流,精明干练。曾经在阳城与父亲一起出海工作,父亲是船长,而他是大副。
从她初二那年父亲意外去世后,丁叔叔成了这个家的依靠,对她百般照顾,如另一个父亲般关怀。
后来他不再出海,去了宁海开物流公司,生意越做越大,成了热衷慈善的成功企业家。那几年,他阳城、宁海两地跑,经常来看望她们母女。
小颜聆看他的眼神,永远带着崇拜,慢慢地,竟生出了依恋。她知道这种情感难以启齿,不敢表达——更何况,他有家有室,无论如何,她不敢有非分之想。
可是母亲的冷淡和责备,让她长期缺爱,而这个男人的关怀,甚至超过了父亲。他教她补习功课,给她开导人生,甚至连未来要报考什么大学、做什么工作,都为她仔细谋划。对她来说,他完全顶替了父亲的位置。
后来,他发现了她和母亲之间的冷淡关系,竟然顺水推舟,帮她报考了宁海一中,办了寄宿,让她摆脱了母亲的严厉管教。那段时间,她的性格都活泼了不少。
可那是爱情吗?才上高中的她,懵懵懂懂。可有一天,丁叔叔亲了她——这让她整个人都慌了,她没想到,他居然也喜欢自己!那一刻,她既有犯罪感,也有一种幸福感。那段日子,她几乎天天夜不能寐,没想到,爱情就这么慌乱地来临……
这段不寻常的爱情,注定走得异常艰辛。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丁叔叔也一再告诫:只要这件事被人发现,他们的关系就立刻终止。
小颜聆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哪怕是母亲,她也极力隐瞒。母亲至今都不知道,女儿跟她嘴里的“小丁”曾有过这样一段不伦之恋。
18岁生日那天,丁叔叔要了她的第一次。那晚,她许愿说,要相爱一辈子。
大学本有机会考去省里更好的学校,可为了留在他身边,她只报了宁海当地的大学。没想到,上了大学后,丁叔叔对她渐渐冷淡,去学校找她的次数也少了许多,嘴上说公司规模扩大,忙得不可开交。
等她读到研究生,他的电话更少了,有时甚至她打去也不接。她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还是自己做错了什么,甚至担心过,是不是他们的关系被他家人发现了。虽然她爱他,但如果他为了孩子的幸福,不愿打破家庭的完整,必须要放弃她,她也认了。
那段时间,她几乎无心学业,天天胡思乱想,患得患失,揪着记忆中相处的每个细节,检省自己哪里可能让他失望。要么就在脑内演生离死别的大戏,痛苦,纠结,自怨自艾。
直到那天,她亲眼看到他搂着一个年纪比她还小的女孩。
多年前的那个夜晚,仍清晰如昨。
那晚,她得知丁叔叔移情别恋,坚持要与她分手,痛不欲生的她跑到老卢住处喝得烂醉。她边喝边发狂,撕扯着身上的花裙子,嘴里不停地嚷:“我不美吗?我不年轻吗!”
老卢紧张地拦住她:“别,别这样,颜聆,你清醒点!你这样怎么回宿舍啊?”
颜聆一步步逼近,眼泪满面:“你告诉我!是不是我老了?我丑了!”
老卢急急后退:“当然不是!颜聆,你听我说……”
可她猛地抱住了他,哭得撕心裂肺:“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我蠢!我是天下最蠢的女人!全是我错了,是不是……”
那呜咽声让老卢心疼极了,他抱住她:“你……你喝多了,听话,颜聆,睡一觉就好了,好吗?”
可颜聆醉意醺醺,极度痛苦地,忽然去亲吻老卢:“我专门为你穿了裙子!我专门啊……”
老卢愣住了,他一直喜欢她,又怎么舍得拒绝?就算她丧失理智,就算是一时冲动,他都乐意。
那一夜,颜聆做了这辈子最出格的事。她明明不喜欢老卢,可她偏要这么做。不是没人要她,不是没人爱过她。她知道自己疯了,可她必须这么疯一把,才能挺过去……
那晚以后,她的人生被改写了。还有老卢的,小乐的。
而始作俑者丁叔叔,颜聆再没跟他联系过,只从母亲那儿听说他全家出国了。
从此这个人从她的世界消失,再也不提起。
但那段荒唐的感情,已经没办法从人生中抹去,甚至现在回想起来依旧刺痛。
陷落在这段痛苦中,她曾有的怨恨、扭曲,不就是现在的李长宁吗?
街头,花裙女孩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视线尽头,颜聆这才恍然发现,自己竟走到一个陌生的十字路口。
她抱住双肩,自嘲又无措地笑了笑。
罗梁的话又在耳边回响:“你像她那么大的时候,难道就没为爱丧失理智、疯狂过吗?”
是啊,谁没有为爱疯狂过呢。
6
又是一个失眠的夜晚。颜聆睡睡醒醒,浑身忽冷忽热,半梦半醒中一把抓起手机一看——已是清晨。
忽然,手机铃声急促响起,她猛地一惊。最近的事情太过惊心动魄,每次铃声响起,都像是定时炸弹,随时可能引爆。
果然,是医院打来的电话。她不用细问就明白,李长宁肯定又出事了。颜聆顾不上多想,赶紧穿衣服、匆匆出门。
赶到医院,还没走近病房,远远就听见一阵阵嘈杂、惊慌的叫声。
她冲进病房,就看见李长宁正用一截掰断的牙刷死死抵住颈动脉,眼神疯狂而绝望,狠狠瞪着李母和几位护士,地上散落着已经打包好的行李和脸盆。
李长宁歇斯底里地吼叫:“我不出院!!我疯了,你没看见吗!?我是疯子,我不能出院!”
颜聆忙冲上前:“长宁,别冲动,有话慢慢说。”
李长宁扭头朝她大喊:“你跟她说,你亲眼看见我发疯的,我不能回老家!!”
李母气急败坏地吼:“你赖在这儿我们怎么活!!你爸一个人能挣几个钱,弟弟还在你奶奶家!我不回去看店天天被你绑在这儿,咱们一家喝西北风吗?”
李长宁声嘶力竭:“那你走啊,你走啊,我不要你管我!你们非逼我回去,我现在就死给你看!”话音未落,手里的牙刷又往脖子上用力,皮肤已被压得渗出细细的血丝。
李母急得直跺脚,哭喊:“作孽啊,作孽!”
这时,罗梁匆匆赶到,挡在李母前面。
李长宁盯着他,眼神戒备:“你别过来!”
罗梁镇定地说:“我是来判断你该不该出院的。”
李长宁一愣。罗梁缓缓往前走两步,声音放柔:“你其实很心疼妈妈,不想让她看见你这个样子,对吗?”
李长宁眼圈一下子红了,嗓音哽咽:“这是我自己的事,你们管不着……”
李母忍不住喊:“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连你都是我的!”
话音一落,李长宁情绪瞬间失控,尖叫着想盖过母亲的声音:“你住口!”
罗梁急忙对颜聆做了个手势,颜聆立刻明白,赶紧拉住李母的胳膊:“长宁妈妈,先别说了。”
李母泣不成声,捂着嘴痛苦地呜咽。
罗梁柔声说:“我知道,你不是想留在医院,你只是不想离开……他,对吗?”
李长宁咬紧嘴唇,不作声,泪水却止不住往下掉。罗梁的每句话都精准地戳进她的心口。
“妈妈要带你回老家,你就再也没机会见到他了,对不对?”
李长宁拿着牙刷的手,轻轻颤抖起来。
就在这时,罗梁迅速从口袋里掏出笔和纸,递到她面前:“其实你已经成年了。只要你在这份说明上签个字,你妈妈就不能代替你做任何决定。”
李长宁看向颜聆,眼神满是戒备。
罗梁立即补充:“颜老师和学校,也没有权力替你做出院的决定。”
所有人都愣住了,护士和颜聆满脸惊讶,李母更是忍不住高声叫起来。
李长宁也怔住了。她望着眼前的纸和笔,迟疑了片刻,终于缓缓把牙刷从脖子上移开,准备去接。
就在牙刷离开颈间的一瞬间,罗梁猛地扑上去,夺下了那截牙刷。
护士和颜聆反应迅速,一拥而上,按住了李长宁。护士麻利地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镇静剂,一针扎了下去。
混乱中,李长宁的上衣被掀起一角。罗梁一眼瞥见,她腹部竟布满大片青紫的淤痕。他心头一紧,但什么也没说,只默默替她拉好了衣服。
药效很快生效,李长宁迷迷糊糊地瘫软下来,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仿佛坠入了另一个时空。
黄昏的光线洒在金水桥的湖面上,波光潋滟。她和徐枫一起,把刻着两人名字的同心锁挂在栏杆上。李长宁小心翼翼地捧着钥匙,笑得甜滋滋。
忽然,徐枫一把夺过钥匙,猛地将它抛进湖里。
李长宁愣住了,不明所以。
徐枫微笑着说:“你小时候脖子上总挂着钥匙……爸妈要工作、还要照顾弟弟,你一个人回家,自己做饭。你说你多想要一个不用带钥匙,推门就能闻到饭香的家……”
听到这些,李长宁感动得眼圈泛红。徐枫一边说着,一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丝绒盒子,单膝跪下。
李长宁瞪大眼睛,心跳加速。盒子缓缓打开,里面是一条用钥匙做吊坠的银项链。
徐枫温柔地看着她:“我现在还没能力说‘请嫁给我’,‘我会给你一个家’,但相信我,我们一定会有那一天。而且,我把我的钥匙交给你,也把离开的权力交给你。”
泪水一下涌出,李长宁哽咽着:“我不会的!我永远不会离开你!我等着你娶我!”
徐枫站起身,捧起她的脸,替她戴上项链:“你属于我,我属于你,独一无二,毋庸置疑。”
李长宁泣不成声,扑进他怀里,两人紧紧相拥……
然而,这个拥抱在她的梦境中逐渐模糊,像被抽离了一样。
她在梦里呻吟着,一遍遍问自己:真的吗?是真的吗?
可忽然,徐枫的身影消失了。
她慌乱地四处寻找,拼命追着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可梦境像是一个死循环,所有的身影都是模糊的,没有一个,是徐枫。
7
总算让李长宁安定下来,李母看着女儿受罪地躺在床上呻吟,眼泪不受控地涌上眼眶,心里一阵阵刺痛。
颜聆看出李母的焦虑,轻轻拉了她一把,把她带到病房外。罗梁也跟了出来。
黄昏的斜阳洒在医院走廊,窗台上映出几道温柔的光影。李母在光影里无助地哭诉:“颜老师,你知道那个男的是谁吗?我去找他,求求他放过我们家宁宁!她怎么就着了人家的道啊,一个小姑娘这么不知羞,以后可怎么做人啊……”
颜聆一时语塞,脸上浮现为难之色,不知如何回答。
罗梁开口了:“阿姨,您在医院守了这些天,那个男孩有来看过李长宁吗?您觉得,到底是谁不肯放手,是那个男孩,还是宁宁自己?”
李母怔住了。连颜聆都心里一震。
罗梁语气平和,带着一种疗愈人心的力量:“失恋对一些人来说也许不算什么,但对她这样年纪的女孩,就是一次重大的创伤。这种丧失感,会让她伤心、崩溃,甚至觉得活不下去。这很正常,不可耻,反而说明她是个单纯、重情的好女孩。”
颜聆听到这里,心头又是一颤。那些她曾经觉得可耻、想要掩饰的痛苦,在罗梁眼中却被温柔接纳着。她忍不住用别样的眼神看着他,带着一点羞涩,又带着钦佩。
罗梁继续:“阿姨,能不能答应我,暂时别再提家里花了多少钱、还有弟弟要照顾这些话?就当她是您唯一的孩子,哪怕就这几天,关注她吃得好不好、睡得安不安稳,在她最脆弱的时候,给她一些支持和爱。”
李母拧紧眉头,心痛地低声喃喃:“可她疯成这样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罗梁正色道:“她没疯。她只是情绪激动,她的认知、逻辑都清楚得很。我们已经找到她问题背后的深层原因,只要对症下药,她一定能好起来。”
李母眼神里还是带着几分怀疑:“可是、可是……”
罗梁坚定地说:“她现在就像是摔了一跤,摔得很重。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责怪她为什么走路不看路,而是帮她包扎好伤口、打好石膏,这样她才能慢慢恢复,好好往前走。”
李母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一刻,颜聆感动地看着罗梁,心底生出一股暖流。夕阳下的他,五官柔和,眼神坚定,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忽然,李母想起什么,紧张道:“那个什么成年什么说明,你可不能真让她签啊!”
罗梁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她:“放心吧,阿姨。根本没有这种说明,这只是查房记录。”
李母这才真正松了口气。
一旁的颜聆,看着两人一来一往,心里忍不住叹息——这个男人真是温柔又聪明啊。她暗暗给他下了一个定义:是个让人安心的男人。她心中暖暖的,一如这落日的黄昏。
独自走在暮色里,颜聆难得感到一丝轻松。
可就在这时,手机铃声打破了平静。她看到来电显示,心立刻紧绷起来,是冯多丽。肯定是学校又出了什么事。
电话那头,冯多丽说:“白天就想联系你,但估计你在医院忙不过来。是这样,今天有个男士到学校找你,说叫丁志波,说你认识他。我跟他说你在外开会,他还留了电话让我转给你。”
颜聆一听“丁志波”三个字,顿时脑袋轰的一声炸开,立刻打断:“你不用发了,我不认识他!”
“可听口气,他跟你挺熟的。他说他刚从国外回来,过一周还得走,让你务必联系他。”冯多丽顿了顿,又补充道,“看着好像身体不太好的样子。”
颜聆皱紧眉头:“可能是哪个学生家长,想拉关系吧。我还是不见了。以后他要再来找我,你帮我挡一下,我的电话,千万别给他。”
“这个你放心。”冯多丽说。
挂了电话,颜聆浑身僵硬。这个无耻的……居然还有脸回来找她!
傍晚七点,罗梁终于忙完一天的工作,与几位护士一起走出医院大楼。
这样的忙碌对他来说早已习惯,但抬起手看表的一瞬,他意外地发现前方站着的人——居然是颜聆。
她怎么还没走?
罗梁迈步走过去。颜聆一眼看见他,立刻露出笑容,冲他挥了挥手。
“你该不会……是在等我吧?”罗梁调笑着问。
没想到颜聆竟然点了点头:“嗯。今天要不是你在,不知道会出什么事。还有你刚刚跟长宁妈妈说的那段话……真的谢谢你。”
罗梁笑了笑:“不用谢。李长宁是你的学生,也是我的病人,我们对她都有责任。”
颜聆像是还有话要说,却一时有点难以启齿。
罗梁察觉到了:“怎么了?还有事吗?”
颜聆犹豫了片刻,终于开口:“上次的事……是我没控制好情绪,我想跟你道个歉。”
罗梁挑眉:“上次?什么事啊?”
“就是那天,见完徐枫……”颜聆声音越来越低。说到这里,罗梁忽然笑了。
他的笑容让颜聆瞬间放松。她深吸一口气:“我后来想,自己那天突然失态,确实是因为在街头被你撞见了很糟糕的样子,又被你提起……就特别尴尬,所以口气有点……”
罗梁摇摇头:“你不用苛责自己。其实,失态是一种很好的保护机制,让我们能短暂释放压力。能在别人面前失态,说明你在这环境里有安全感。换个角度说,我很荣幸能让你有安全感。”
这句话,像一股暖流,悄悄涌进了颜聆心里。她终于鼓起勇气,把憋了很久的话说了出来:“你刚才说要找情绪背后的深层原因……我最近和我儿子,遇到了一些问题。我……很想向你请教。”
听到这话,罗梁微微有些意外。这是颜聆第一次主动向他暴露自己的私人生活,她向他打开心扉的速度,比他预期要快。
脑海中浮现出颜聆朋友圈里那些三人合影,父亲缺位,干妈代偿,她和儿子的亲子关系失衡,是迟早的事。
他微微一笑:“这么客气。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尽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