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三街派出所门前,一辆警车刚停下,三个打架斗殴的青年被带进审讯室。
治安警一边走一边抱怨:“大冷天的,好好吃个火锅不香吗?非得打架?来,跟我做笔录。”
电脑前,李志恒正叼着根牛肉干,敲着键盘:“别找我,我可没空,忙了一天那自杀的,简报还没写完呢……”
话音未落,一只手啪地落到他脑袋上。
小李一愣,回头,胡警官正一脸嫌弃地看着他:“瞅你这身肉,再不勤快点,小心体测过不了关。”
小李委屈:“我是内勤,又不用出警!昨晚夜班碰上个自杀案,那是意外。”
胡警官口气一转:“我这是为你好,多见见人,万一哪天遇到个林妹妹呢?”
小李撇嘴:“在派出所等林妹妹?那叫乘人之危吧。而且,我也不需要。”
胡警官拉开抽屉,直接把小李的牛肉干袋子提走:“吃吃吃,就知道吃!”说完,转头对治安警:“我跟你去做笔录。”
这时,大厅门口匆匆走进一男一女。
女人穿着宽大裙子,挽着发髻,身形富态,神情焦急。
旁边陪同的是一位带领导气场的男人。
男人先开口:“警官,我们是宁海商业银行的,要报案。”
马上有警官招呼他们过去。
男人自报家门:“我是宁海商业银行滨江支行简蕾蕾的直属领导,姓张。下午接到你们电话,说简蕾蕾出事了。这位是我们行的贵宾客户谢女士——”
小李一听到“简蕾蕾”三个字,手下动作一顿,抬起头看去。
谢女士直接抢过话头:“简蕾蕾是我的私人理财经理,一直帮我打理国内的一部分流动资金。我今天早上刚从国外回来,本来约好上午见她调整方案,结果她没来。我一查才发现,她从我账户上,偷走了180万。”
——180万?!
小李惊得霍然起身。
很快,简蕾蕾非正常死亡的谜团,在这根线头的牵引下,现出了蛛丝马迹。
自告奋勇去追查线索的小李兴奋地向胡所汇报:“我们调取了简蕾蕾的银行流水,详细跟踪了资金路径。她大概从两个月前开始频繁操作客户账户,一开始把钱挪到自己账号,过一阵就会还回来,但后来就只出不进,前前后后一共挪用了180万,基本都用来买一种‘共享币’了,还加了三倍杠杆。直到不久前突然暴跌,她几乎是血本无归……”
胡所听完,目光瞬间冷了几分。
他立刻吩咐:“通知家属约谈。
派出所里,简父听完案情,整个人僵住:“涉嫌……挪用资金?”
李警官沉声点头:“而且数额巨大。”
旁边的颜聆猛地坐不住了:“不可能!蕾蕾不是那种人!”
她脑海里浮现出蕾蕾对着电脑,神色慌张看着“DGC共享币”暴跌的页面,怎么都无法想象那张笑容明媚的脸,能和这些事情联系在一起。
小李开口:“我们已经掌握了相关证据。你们家属真的一点都不知情吗?”
简父拼命摇头:“不知道,完全不知道!蕾蕾从小老实,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呢!”
他忽然低声:“……小夏,小夏会不会知道?”
胡警官看了眼资料,缓缓说:“简蕾蕾的通话记录显示,一个多月来,她和你们说的夏燚,没有任何联系。”
颜聆急了,抓起简父的手机,把之前拨出去的未接通号码展示给李警官:“不是这个号码吗?蕾蕾怎么可能一个月都没联系他?”
小李再次确认,语气肯定:“这个号码登记的机主,并不叫夏燚。所有号码,都没有叫夏燚的。”
颜聆和简父当场愣住。
小李接着补刀:“还有,简蕾蕾的车后备厢里,发现了一整箱奢侈品,粗略估价近百万,箱子上只有她一个人的指纹。”
他看着眼前两人,语气不带起伏:“你们,真的了解简蕾蕾吗?”
一瞬间,空气像凝固了一般。
颜聆只觉得心口猛地一紧,呼吸都滞住了。
奢侈品?蕾蕾?那个每天还在操心给干儿子做馄饨、给自己省钱攒嫁妆的蕾蕾?
她的脑子里只剩一句话——这中间,一定有问题!
2
女人坐在床边穿丝袜,上半身穿着制服衬衫,下半身是一步裙,一看就是个空姐。
房间里,旖旎的灯光映照出冷硬的工业风线条,墙上的艺术画和摆件都透着精致锋利。这里的男主人,显然是个有着独特冷峻品味的人。
罗梁光着上身,下半身埋在被单里,望着女人衣服也遮不住的曲线优美的颈背。
他用粤语说:“静怡,必须今晚返基地吗?”
静怡回身俯身搂住他的脖子,同样用粤语有些歉意地说:“是啊,你知我马上要升乘务长了嘛,对唔住了……不过你今晚应该能睡个好觉了哦?”
罗梁搂住她:“当然啦,你是我的安眠药嘛。”
静怡一笑:“下次我煲汤带俾你……同埋你同事饮啊?”
罗梁撒娇:“天天给我煲汤好不好嘛……”
静怡点了一下他的鼻子:“馋猫。”
她要起身,罗梁又拽住她,两人笑闹着,又缠绵了一阵。
“就馋你嘛。”
“真要走啦……”
静怡终于挣脱开来,笑着离开。门砰一声关上,房间瞬间归于寂静。
罗梁收起笑容,疲惫地坐起,目光落在凌乱的床单上。那一刻,脑子像被掏空了一样。
跟静怡是在飞机上认识的,算是一见钟情。那天她是全机最漂亮的空姐,笑容甜美,举手投足都带着明艳的吸引力。
两人交往了两年,始终分居两地,静怡常驻香港,罗梁则留在内地。虽然飞行距离不算远,可见一面也得隔上个把月。静怡明里暗里提过几次关于未来的问题,罗梁半装聋半装傻只是打太极。近来静怡明显逼得紧了,还要煲汤带给他同事。想到这儿,罗梁心中突然升起一股厌烦。
他猛地起身,熟练地取出一个黑色垃圾袋,动作利落地将床单、被罩、枕套一股脑儿揭下来,卷成一团塞进袋里。手法娴熟得像是练习了无数次。扔到门外,他顺手把门带上,脸上却带着一丝掩不住的疲态。
打开衣柜,里面整齐摆放着多套完全一样的床品,一排白得刺眼。罗梁抽出一套全新的,换好后,走到床头柜前,从上面的小药瓶中倒出两粒安眠药。
他盯着药片看了几秒,刚要放进嘴里,指尖却一滞,犹豫片刻,终究没吃下去,反而猛地一甩手,把药片丢回瓶中。
他穿上外套,出门去了。
狂躁的重金属音乐扑面而来。罗梁去了附近常去的那家小酒吧。
舞台上,乐队主唱嘶吼着,底下烟雾弥漫,人群高举双手,疯狂蹦跳。
换了一身装扮的罗梁拎着一小瓶啤酒,在音箱旁的人群边缘靠墙坐下,随节奏轻轻摇晃,另一只手刷着手机。他在人群中的样子,和周围的狂热格格不入,却又显出一种放松的随性。
手机屏幕上播放着颜聆与李长宁对峙的视频片段,已经被剪成了鬼畜视频。
罗梁饶有兴味地盯着看,指尖滑动着评论区。那是一只有一道明显疤痕的手,与他那张俊朗的脸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舞台灯光闪烁着照在手机屏幕上,评论区一片谴责声:
“太可怕了,怎么能把学生逼成这样,这老师绝对变态。”
“这老师绝对变态+1。”
“这女的叫颜聆,宁海理工的‘灭绝师太’,单身带孩子多年没人接盘,平常就以挂学生科为乐,尤其针对漂亮女生。”
罗梁看着评论,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想起他们在医院初见的情景,嘴角微微勾起。
舞台上,乐队演出进入高潮,主唱情绪高昂,底下观众更是癫狂地喊叫着。
这一幕,让罗梁恍惚了。
记忆深处,一段富有年代感的小众重金属乐在空旷的防空洞里回荡。那是上世纪90年代初,还没有所谓的酒吧,防空洞被改成简陋的地下迪厅。朦胧光线中,彩灯摇曳,男女贴身热舞,人影幢幢。
台上的男主唱弹着节奏吉他,疯狂地演唱,台下人群高呼着:“阿健!阿健!”
那年,罗梁只有十岁,被姐姐肖媛带着去防空洞。周围的目光都不时落在姐姐身上,漂亮、明艳、衣着大胆的肖媛,是众人眼中最亮眼的存在。
可肖媛满脸热切崇拜地盯着台上的阿健,仿佛他就是她的全世界。
罗梁看见,台上台下这两人目光交汇的时候,火花四溅。
间奏时,阿健走到侧幕台下,看不见的角落,从口袋里掏出一小袋白粉,猛吸了一口。这一幕,正被好奇的小罗梁看见。
阿健并不在意,反而揉了揉小罗梁的头,下一秒又回到台上,演唱得比之前更疯。
高潮段落结束,乐队换成舒缓音乐,阿健对肖媛伸出手,把她拉到台上,毫不掩饰地吻住,引来台下尖叫。
他拉她到话筒前,鼓励她唱歌。肖媛羞涩中带着兴奋,甩了甩头发,笑着举起麦克风。灯光下,她浑身散发着自然的性感和魅力。台下看客和台上乐手都移不开眼。
小罗梁也屏息注视着。对他来说,舞台中央的姐姐,就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
肖媛轻轻开口,唱的是田震的《野花》。歌声没什么技巧,却真诚又打动人心。
在这样的歌声里,小罗梁枕着书包,竟慢慢睡着了……
舞台上的鼓声、乐声、嘶吼声在耳边炸响,罗梁靠着酒吧的墙角,眼神一阵恍惚。好像肖媛还在台上,又好像忽然消失了。
他下意识地握紧手机,把它扣在胸口,沉沉的睡意袭来。
3
颜聆心事重重地推门进屋。
投影仪正放着海洋纪录片,但是小乐并没在看,他抱着大熊窝在地上,听见开门声立刻跳起来迎上前:“干妈呢?”
“都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颜聆蹙眉。
老卢赶紧放下遥控器,面色为难:“小乐说想等你回来。”
小乐继续追问:“干妈为什么没来接我,还不接电话,连微信都不回?”
颜聆张张嘴,却说不出口。
小乐更急了:“干妈不可能失约的,她是不是生病了?”
颜聆还是不说话。
小乐见状,干脆四处找外套穿,准备换鞋:“我要去干妈家看看,她从来不会这样说话不算话,还不理人。”
眼看他要推门出去,颜聆伸手拉住他的胳膊。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终于声音干涩地开口:“你干妈……没了。”
小乐怔住:“什么叫没了?”
老卢也愣住:“不是……你什么意思?”
颜聆哽咽:“可能……是自杀。”
“哎!”老卢脱口而出。
“为什么?!”小乐的哭喊与老卢几乎同步。
颜聆强忍住泪,尽量平静:“……我现在也不清楚,你明天还得上学,先去睡觉,等我知道了,我一定告诉你。”
小乐已经泪流满面。颜聆伸手想帮他擦,他却偏头躲开,猛地转身冲进卧室,把门重重关上。
颜聆看了老卢一眼,疲惫地在椅子上坐下。
老卢仍在震惊中:“这怎么可能?蕾蕾怎么会突然……自杀……”
“这两天麻烦你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颜聆完全没力气再多谈。
老卢意识到她不想说,便换了个口气:“给你留了饭,热热就能吃。”
“谢谢。“颜聆低声。
老卢走到门口穿鞋,还是忍不住回头:“不是,她到底为什么自杀……”
颜聆背对着他,一字一顿:“我,不,知,道。“
老卢心疼地叹气:“你别硬撑着,有什么事儿随时叫我,不光小乐。”
颜聆点点头,没有回头。
听到门关上的声音,她才回过头,泪水已满眼打转。她不想让老卢看见。
投影仪的画面里,海水翻涌着,正如她此刻难平复的心。
一个浪打来,激起白色的水花。她走了过去——
那是条鲜有人烟的河道。河面起伏的波涛拍打着嶙峋的河岸。14岁的少女颜聆站在河边高处,双目空洞,脚下是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浪涛。父亲的车祸她负有不可饶恕的责任,母亲的怪罪像紧箍咒,箍得她痛不欲生。
“你怎么不去死啊?你害死了自己的父亲,你还有什么脸活着……”
是啊,为什么不是她?为什么死的偏偏是父亲?
她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
冰冷刺骨的河水瞬间包裹住全身,颜聆任由自己下沉,绝望地闭上眼睛,不再挣扎。
就在这时,一个鱼一样的身影俯冲下来,死命地抓住她——年少的蕾蕾!
颜聆拼命挣扎,想推开蕾蕾,却被蕾蕾一拳打在头上。
湿漉漉的两人终于纠缠到桥墩那儿。蕾蕾一手扒着桥墩,一手搂着她,泪流满面:“我知道你心里苦!可是你死了,我怎么办!你爸爸也不会答应的!我知道你想他,可他才不想在天上看见你这样!”她用手指着天,“他看到你这样,肯定特别难过!比你还难过!”
颜聆心软了,等两人狼狈地爬到岸边,她扑进蕾蕾怀里嚎啕大哭,把所有委屈都哭了出来。
蕾蕾轻轻拍着她:“你还有我呢,你还有我呢……”
她们两家住得近,从小一起长大。蕾蕾家境普通,但父母宠她,从不打压式教育;而颜聆,父亲去世后,家就像空了一样,母亲把所有错都怪到她头上。那一刻,父爱、母爱一并消失了。
蕾蕾深知这一点,对颜聆更像亲姐妹,她要唤回她活下去的勇气。
投影的斑驳光线像潮水般罩住颜聆,她抚了抚肩膀,衣服是干的,并没有被浪打湿。
她擦干眼泪,再次睁开眼,屋子里只剩她一个人。蕾蕾的声音远去了。
在她自杀时,蕾蕾拼死救了她;可现在,蕾蕾自杀时,她在哪儿?
她连电话都没接——那是蕾蕾的求救电话啊!
想到这里,她揪着自己胸口,懊悔得想死。
她关掉投影仪,捧起手机,那条未接来电依然赫然在目。她想放声痛哭,可又怕小乐听见。
她站起来,把自己扔进蕾蕾送她的毛绒大熊怀里,无声蜷缩成一团,浑身因为抽泣而抖动。
“为什么我不接电话,为什么我没能救你……”她一遍遍低喃,捶打自己。
一整晚无法合眼。
第二天,颜聆顶着肿眼睛走进教室。
讲台上,一个女生正在PPT前做课程汇报:“漂白现象,是指海水的累计热度超过了珊瑚虫能承受的阈值时,它会因为压力过大而将共生的海藻排出体外,只剩下白色骨架。受2016年以来异常高温的影响,大堡礁已有三分之一在漂白后永久性死亡,不能复原……”
“死亡”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颜聆的耳朵。她目光呆滞,面无表情地听着,像很认真,又像什么都没听进去。
突然,一段魔性短视频声在沉闷中炸开。
“妖精!妖精!烧死你!”
“对啊!我就是要害你!”
所有人回头看向角落,偷玩手机的男孩慌了,手忙脚乱地想关掉声音,反而把手机掉在地上。
颜聆走过去,捡起手机。屏幕上正是李长宁纵火、她大喊的画面。
男生慌乱地解释:“不是我发的,我发誓!”
颜聆只是关掉声音,把手机放回桌上。
她走上讲台,问台上的女生:“海水温度升高,受到什么因素的影响?”
女生犹豫,答不上来。
颜聆平静道:“海洋吸收了人类造成的温室效应里大约90%的热量,如果把过去150年内海洋吸收的热量平均下来,相当于每隔一秒钟,就有一颗原子弹在海洋里爆炸。”
脑海中,一个可怕的画面浮现:冰冷幽蓝的海水里,层层叠叠枯死的白色珊瑚,宛如森森白骨。
“全球变暖,也会引起海洋低氧区的扩大。我们之前说过,低氧区,又被称为死亡区,当每千克海水中氧气浓度低于60微摩尔至120微摩尔,大型海洋生物就会面临……死亡……”
说到“死亡”两个字,她已觉得筋疲力尽。
不知过了多久,下课铃响起。
她仍呆呆地站在讲台上,直到有人喊她名字。
“颜聆!”
她一激灵回神,冯多丽正紧张地看着她,教室已经空了。
“怎么了?”颜聆沙哑着嗓子。
冯多丽小声:“李长宁的父母到了。”
颜聆怔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