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毫不惧怕地在江祁筠脸颊上吻了一下，见游走在暴怒边缘的人静了下来后，心满意足地咯咯大笑。
江祁筠无奈，真的很无奈。
他掐了一把淮蹊的腰，软声道：“乖，下去。”
“那爷亲我一下。”
淮蹊将脸凑上去，白皙带肉的脸颊就那样摆在了江祁筠面前。
江祁筠见女人修长的手指点着自己的脸，微微咽了咽口水。
他克制道：“下去，光天化日这样，不成体统。”
“那爷搂我，掐我腰就成体统了？”
“真是说不过你。”江祁筠按住淮蹊的后脑勺就吻上她的额头。
这不轻不重的一吻，不是唇畔，只是额头，把江祁筠纯情男的心理表现的淋漓尽致。
也是这般纯情，让做惯了春梦的淮蹊心中生起异样的感觉。
“好了吧？”某男得了便宜还卖乖。
“行。”淮蹊高兴。
“陪我去个地方吧。”江祁筠指尖偷偷碰了碰唇畔，唇角有一丝极力掩饰的笑意。
江祁筠带淮蹊去的地方，是江家大宅。
昔日繁华老宅，如今不过一片灰烬。
江祁筠从门口处就舍弃了轮椅，在淮蹊的搀扶下慢慢往里走。
草木葳蕤，江祁筠折了一朵花在手中把玩。
“自我断腿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了。如今双腿健全地行走在这里，心中倒是惆怅。”
“惆怅自己能走不能飞吗？”
江祁筠瞪了淮蹊一眼，“破坏气氛。”
“难道爷还打算在这里痛哭一场，以告别你的过去？”
“给人留点面子不好吗？”
淮蹊哈哈大笑。
江祁筠依照记忆往湖那边走去。他今日而来，确实是想找自己的真实身份。
可真到了湖边，见干涸一片时，他又是一愣。
这些日子都是大晴天，看那湖底剩余的积水，可见这湖是不久前被人抽干的。
江祁筠在湖边的木桩上坐下，抿着唇沉思。
“爷，这湖里原先是有什么的吗？”
江祁筠点头，“淮蹊，你想不想听个故事？”
“爷的？”
“一个小男孩的。”
“是爷小时候吧。”
“……”给人留点面子很难吗？不破坏气氛很难吗？
江祁筠深呼一口气，无视淮蹊那让人出戏的脸，缓缓道起那段辛酸过往。
江祁筠的妈是个妓子，名唤王璨。他爹是商贾，名唤江有礼。
王璨年轻的时候，惊才绝艳，名冠京城。
故而后来才有江有礼对王璨念念不忘，不顾家人反对，暗中养精蓄锐，收王璨入府的美闻。
美闻曾经是美的，可江祁筠出生后，一切都变了。
江有礼特别不待见江祁筠。
打小的时候，江有礼总是会找各种借口罚他。
下人按着江祁筠打的时候，江有礼充满痛恨怨念的眼神才会稍见舒畅。
而王璨，自始至终在旁做女红，根本不看江祁筠一眼。
只在有时打狠了，王璨才会淡淡地撇江祁筠一眼，随后道一句“要打死就带远些打死，别脏了我的地”，才关门将江祁筠的哭喊声阻隔在外。
但其实多数时候，旁人欺负江祁筠，王璨都是看不着的。
但后来江祁筠悟明白了，在或不在王璨面前，其实没有什么区别。
因为他这个娘不一样。
别人的娘把孩子捧在手心疼，王璨却是怏怏的，根本不愿意看江祁筠一眼。
江祁筠觉得，这是因为他娘不喜欢他爹的缘故。所以，爹娘把在对方身上得的气，全部撒在了他的身上。
江祁筠从小吃穿用度比狗都不如。
寒冬腊月，他穿着破裤子跪在地上求哥哥姐姐施舍一个馒头吃。
眼见着比自己小一岁的弟弟用大脚趾挑起他的下巴，要他学狗叫。
还有他的姐姐，逼着他在地上爬，然后叫来江有礼，告状道：“爹爹，你看，江祁筠又自作下贱，学狗在地上爬。”
江有礼二话不说，对着江祁筠的背脊就是一脚。
“要做狗，去勾栏里做，在我江家，丢人现眼！”江有礼狠狠地甩了一下衣袍，又踹了一脚欲爬起的江祁筠。
江有礼走后，那面如蛇蝎的姐姐也在江祁筠身上踹了一脚，尖锐道：“你今天要是不从这里爬到我屋前，就别想吃饭。”
江祁筠自小就是伏低做小，这也是他后来能在官场上混得风生水起的原因。
因为他聪明又会看人脸色。
一双废腿，还容易博人同情。
可谁又看得到他内心的自卑？
说来不信，他堂堂宰相，曾经在垃圾堆里翻过东西吃。
他至今都忘不掉，他在垃圾堆里捡到一条手帕，上面爬了不少蛆，可他却是看着中间包裹的一颗糖咽口水。
他反复舔唇，最终下定决心甩掉帕上的蛆，伸出舌头舔了舔中间沾了口水的糖。
是甜的。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甜是什么味道。
说到蛆，他怎么也忘不掉年幼时的阴影。
他的腿被打得流血的时候，是酷暑天。
他缩在阴暗潮湿的草席上，几天没东西吃，也没人带他去看病。
大约，除了打他的人，没人知道他病了吧。
那时的他，是第一次知道自己要死了。
他看到自己的伤口生出蛆，就料想到自己死后的模样。
旁人都说他生了一张和他娘一样的妖精脸，他倒是想知道，这张脸死后，能不能吓到那些人。
这样一想，江祁筠摆了一个诡异的姿势，在那里等死。
后来是江霂芸找到他。
江霂芸去求王璨，王璨才勉为其难地出现在江祁筠的住处。
王璨见这屋子进去还要低头，稍许愣了一下。
刚要踏进去，便闻到里面的恶臭，她连忙往后退了两步。
冷清的脸上惯是没有表情，她丢下头上的金簪子便离开，一句问候关心的话都没有。
但好在，那金簪子到底让江祁筠好过了一些。
再往后，王璨似乎对这不闻不问的儿子有所愧疚，偶尔就给他一些银钱。
至少，那时候江祁筠不再为吃不饱而发愁。他还能把多余的钱拿来买书。
他甚至觉得，王璨是爱他的，只是有什么苦衷。
可后来王璨和江有礼吵架，她拿了一把刀追着江祁筠砍的时候，江祁筠终于明白了，王璨真是恨他入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