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明帝是戍时末才清醒的,当时是小胡后在榻边守着。
“玉莺,朕是怎么了?”
盛明帝虚弱地问着,他本来是在一位新罗采女的房里吃点心,正跟新罗女调笑着,但不知怎地一口气没上来就昏过去了。
“皇上就是处理国政太操劳了,太医说了多多休息便会好了。”
小胡后将盛明帝扶了起来,宣太医进来看看皇帝是否还有什么大碍。
“朕倒是想歇歇,但是群臣们对司礼监意见那么大,朕都没法叫马公公帮忙批阅奏折。”
“没有马公公,不还有辽国候和太子嘛,皇帝安则天下安,皇上务必爱惜自己的身体啊。”
“罢了,叫胡珣官复原职吧,这半个月朕就不上朝了好好养养身体,叫太子临朝胡国舅监国。”
太医进了殿里,为皇帝呈上一碗补汤。
这碗补汤里有人参鹿茸蛤士蟆,汤底还是用牛鞭熬的,这样喝下去就是将死之人都得容光焕发,只是补药太猛也会伤身的,特别是对肾虚之人简直可以算是催命药。
小胡后接过汤碗,亲自喂盛明帝喝下了。
果然汤才一下肚,盛明帝就精神了些,但细看之下还是能瞧出他骨子里的憔悴,那种透支了天命的憔悴。
“呦,补药才喝下,皇上的脸色看起来就好多了呢,臣妾叫几位新进宫的妹妹过来吧,她们都很挂念皇上,只是皇上昏迷着,她们不能一窝蜂地都进来瞧。”
“好,将她们叫来吧。”
盛明帝很是喜欢那十位新进宫的外邦采女,她们不是最漂亮的,但在床笫之上却是最有滋味的,真是叫人欲罢不能,看见她们觉着自己又变回了二十出头的小伙呢。
小胡后立马派宫人去传唤新来的小主们。
另一边
李时铆用围巾围着脸潜入了国都,他的伤差不多都好了,等一开春他就往漠北去,只是去之前惦记着妹妹时银,听说她被充教坊了,也不知道她在里面生活得怎么样。
进了教坊的姑娘是能被赎出来的,自己得搞点钱把她赎出来,可是他现在哪里有钱呢,他需要找人帮忙的。
找谁帮忙呢?
他第一个想的就是胡民安,但他知道自己不能拖累胡民安,他这种身份只能去漠北军队里藏着了,而胡民安作为御用监的掌事是有光明前途的,自己不能因情耽误他,就当两人从未遇见吧。
每每想到胡民安,李时铆的心都会痛。
可是这痛也只能忍着。
去找谁呢?也只有去找老师张大儒了,他是父亲的忘年交,也是他和妹妹的夫子,他一定会帮助自己和妹妹的。
李时铆自然是不敢登正门拜访张大儒,他来到了张府后院的位置,偷偷翻了进去。
张大儒生活朴素,府上下人极少,所以李时铆跳进了院落里也没有引起什么注意,他隐在最深的夜色里往张大儒的书房方向去。
这个点钟了,张大儒还在看书。
张大儒最近心中是很不痛快的,宦官祸国屡屡残害忠臣,自己的忘年至交李达都被害死了,真是太叫人气愤,如此下去国不将国啊。
张大儒连连哀叹。
这个时候,门外突然闪过一个人影。
张大儒大叫。
“是谁!”
李时铆进了屋,摘下了围在脸上的围巾。
张大儒瞬间站直了身子。
“崇生!你还活着!”
满头斑驳白发的老人睁大了眼睛,几乎要喜极而泣。
张大儒赶紧走到李时铆身边,上上下下地看着他。
这孩子居然还活着!
“抄家那日我穿了金丝软甲未伤到根本留下了一条命。”
“太好了!太好了!你是不知道我为你家的事伤心了多久,还好你和你妹妹都健在,要不我会自责死的,当初贤贵妃一倒我就建议你父亲赶紧回陇西,我应该坚持劝他的,要是他辞官回了陇西,可能就没有你们大学士府今日之难了。”
张大儒很自责,觉着是因为自己没有给好友分析清楚局势,才导致老友一家罹难的。
提起抄家,李时铆的眼睛也湿润了,他永远记得母亲死不瞑目的那一双眼。
“老师,这不怪你,乱世将至只是我们李家先倒霉了,我此番来是为了我妹妹,请老师帮忙赎出我妹妹,叫她在老师家做个女婢也好,我会努力攒银子还老师钱的。”
“你妹妹的事我一直挂念着呢,今日我就叫人去赎了,她已经被人赎走了,听说是进了宫。”
从李时银进了教坊,张大儒就是又送钱又送物的,一到了能赎的日子,张大儒也是第一时间派家奴去赎了,却没赎到,听说已经被宫里的人接走了。
“宫里的人?是太子殿下?”
李时铆实在不知道现在宫里还能有谁愿意帮助李家人,想来想去只有可能是太子殿下了,储寰宇念着旧情将妹妹从教坊里捞出来了?
“应该是了,要赎你妹妹的人不少呢,你父亲的几位好友家,言家,还有胡民安,他们都拿着金银财宝眼巴巴地等着赎你妹妹呢,但都扑了了空。”
胡民安也去赎了。
是呀,他一定会为了自己赎妹妹的。
此刻好想钻进胡民安的怀里与他诉说这几月的委屈,好好哭上几场,可惜不能。
“妹妹一个人宫里,我更担心。”
“我堂妹是先帝太嫔,现在在宫里颐养天年,我会叫她多照拂时银的。”
这是张大儒唯一能做的了。
李时铆点点头。
“就拜托老师了。”
“什么拜托不拜托的,你和时银都是我的学生,是我孙子辈的人,我真是看不了你们受一点苦啊······”
张大儒捂着胸口说道。
一想起李家被抄斩的事,张大儒就心绞痛。
天地间怎么有这么惨的事啊,好好的一家人就这么生死相隔了。
“老师,事已至此节哀顺变吧。”
李时铆平静地说着,好像说的不是自己家的事一样。
这两个月以来,他心上的伤口不断流血结痂撕开再流血,反复几次,终于他心中最柔软的那个部分长出最坚硬的瘢痕了。
此时的他有种旁人学不来的坚毅。
大皇子,盛明帝,马福壽。
他一个都不会放过!他会叫他们付出代价的!
“崇生,接下来你怎么打算呢?”
张大儒问李时铆接下来的打算。
“我要去漠北参军。”
“你可想好了?漠北是个异常艰苦的地方啊,我可以给你拿些钱,你南下去做个小买卖。”
“不,我不会苟活一生的,那样都对不起我爹,我会报效国家!我也会为我李家洗清罪名!”
李时铆一字一顿地说着。
张大儒从他身上看到了坚定。
这孩子长大了。
再经历过人间极苦之后李时铆长大了,他总爱嬉笑的面庞变得冷硬了,轻佻慵懒的嗓音也变成严肃死沉的了。
大男孩成长为了男人。
只是这成长的代价也太过沉重了。
“好,你便去漠北吧,但我也要给你拿些盘缠,还有我得给你写一封举荐信,我曾经也是卫征行将军的老师,我将你举荐给他,叫他重用你。”
“谢谢张大儒。”
李时铆单膝跪下双手抱拳以表感谢。
“这是干嘛。”
张大儒赶紧将他拉拽起来。
“我这就给你写去。”
张大儒回到了书桌前,提笔为李时铆写起了举荐信来。
“崇生,我就写你是我的远方亲戚,叫做金卯,因为一心想要报效国家驱逐鞑靼,所以自请到漠北战场,你看可行?”
‘金卯’即为‘铆’。
这名字好。
李时铆一口答应。
“极好,老师就这么写吧。”
老师写着举荐信,李时铆则是望向窗外明月。
月下的胡民安在干嘛呢?
自己死了,他应该极痛心吧,他们拥有彼此是多么难,永远分别又是这么简单。
自己这番是负了他吧?
算是吧,但也没法子,不负了他,就会害了他,他还是忘记自己的好。
胡民安,我好想你的,但是我更爱你,不想你顺遂的人生因为我起波澜,我们李家的痛叫我一人背负便好了。
举荐信写好了,张大儒交到了李时铆的手上。
“孩子,你什么时候走,我去送你。”
“老师还是别送了免得引人注意,柳树吐芽惊蛰之日我便走了,您遥遥相送便好。”
张大儒沉重地点了点头。
“老师,我走了,您也保重身体,学生再回国都时一定第一个来看您。”
“好,我等着你回来。”
李时铆走了,本来应该要赶快回清水村乡疑家的,但他忍不住往胡民安的小宅那边走。
他还是想看一眼胡民安再离开的。
西街某间小宅里。
胡民安正在收拾东西,地契已给了马福壽,虽然还没人来收房子,但胡民安也不愿意在这个充满了自己与崇生回忆的地方再住下去了。
小多福和小来福在他这吃得晚饭,小来福正在跟他汇报宫里的情况。
“皇帝的身体每况愈下怕是要不中用了,下午时候都昏厥了,也不知道现在醒了没有。”
“皇上自己不爱惜身体,那么个糟蹋法,能活到五十大寿都是有造化了。”
小多福在一旁插着话。
“小多福!你说话注意些!怎么什么砍脑袋的话你都敢说!”
胡民安正在打包袱,听着小多福这么说话忙训斥了他。
“我这不是在公公面前才这么说得嘛,我还有胆子到外边瞎说去?”
“你平日里就板着点,万一说顺了嘴脱口而出,你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胡民安要去漠北了,最挂念就是小多福,小来福是马福夀的人,自己走了他多半会回到马福夀身边,小多福就要自己在国都单打独斗了,这孩子没什么心眼,也不知道能不能自立。
正忧心着小多福,胡民安忽觉外边有动静,那动静其实极小,也只有他这种练过很多年武功的人才能察觉。
胡民安起身就出门。
“是谁!”
李时铆本还听着热闹。
盛明帝要不行了?那太好了!他最盼着这个昏君死了!
却不想,听着听着,胡民安还冲出来了。
李时铆立刻飞上檐墙要跑掉。
胡民安也纵身跃上墙去追,却不料自己前些日子在乱坟岗跪在雪上将膝盖跪坏了,猛烈一跳,膝盖针扎似地疼,胡民安竟从墙上摔了下来。
身后是噗通一声。
李时铆忍不住回头,正看见胡民安摔在地上,那一双明亮的丹凤眼死死盯着自己。
那一瞬,李时铆觉着自己的心跳都加快了。
几月未见的爱人就在眼前,谁能不心动呢,但咬着牙也得回过头继续跑。
跑到檐墙尽头,一蹦而下,李时铆消失在了黑夜里。
胡民安痴痴地坐在地上。
这个贼人看起来好像崇生啊。
小多福和小来福出来了,他们忙把地上的胡民安拉起来。
“我好像看着李时铆了···”
胡民安的眼还放在那檐墙上,一直注视着李时铆刚才跳下去的那个位置。
“公公,你就是太过思念了李公子了,都出现幻觉了。”
小多福和小来福定是不相信李大公子还活着的,被马公公亲自带人抄的家,就不可能有活人留下。
“可是那人真的好像崇生啊···”
“公公,那就是个贼人,最近关外乱,好些难民都进国都了,就这正月里都不知道出了多少大户被盗的事呢。”
小来福和小多福将胡民安扶进了屋里。
胡民安坐到椅子上,有种惊魂未定的感觉。
他真的觉得那檐墙上的人就是李时铆。
有没有可能。
崇生···他还活着?
“小多福,小来福,明日办完了手里的公事,你们再陪我往乱坟岗走一趟好不好,我觉着还是得给崇生敛了尸骨我才安心。”
小多福和小来福看了看彼此。
陪着胡公公不管干什么,他们兄弟俩都是愿意的,只是怕公公自己扛不住啊。
“公公,咱们要是真在哪个野兽窝里看着了李公子的白骨还连着肉,你能承受得了不。”小来福问。
这样惨烈的场景怕是要成为他们公公一生的噩梦呢。
真的有必要见那最后一眼嘛。
“我能受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