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乱坟岗
这里有一个深坑,里面的土都混着尸体。
宫里的人拉出一批尸体就扔到坑里面,然后盖上一层土,再拉一批人就再盖上一层土,反反复复直到坑满了,便再挖一坑,这一片地不知埋葬了多少亡魂。
下雪了,还刮着那种能把人撂倒的大风。
过来扔尸体的两个人都赖得给尸体盖上一层土了,往坑里一扔等着雪给盖上。
过了不知多久,李时铆从寒冷刺骨中醒来,他躺在湿冷的土里打着颤,动不了身也张不开嘴。
金丝软甲救了他的命。
十几根箭插进了他的身体,因为有金丝软甲防护,都只是伤及表皮并未致死。
谁来救救他啊。
胡民安,你在哪···我好想你······
这么冻下去,自己没被乱箭射死也要被活活冻死了。
母亲···父亲······
李时铆有泪流出,寒冷之下流出的眼泪只会冻在脸上,叫脸更痛。
就在李时铆马上要再度昏厥的时候,耳边有了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人声。
“听说又抄了一个大官,咱们看看能不能从尸体上扒点值钱东西。”
“值钱东西早被那些锦衣卫和太监找了个干净吧。”
“那就弄两套衣服也行啊,洗洗干净照样穿。”
听到有人,李时铆用尽力气喊着。
“救···救命···”
“天妈呦!还还还有一个活人呢!”
“爹!这人我认识,之前就是他救了女儿,咱们不能见死不救。”
“行,他救了你,爹也救他。”
······
李时铆再醒过来的时候,他躺在了一间小泥巴房里,床边坐着一姑娘,是先前被布布落尔骚扰的卖红菱的姑娘。
乡疑见他醒了,赶紧把他扶拽起来。
“你可真是命大,还能在那群心狠手辣的锦衣卫手下逃活命呢。”
“李大···学士···的罪···公示出来了嘛···”
李时铆活动着自己没有一丝血色的唇问道。
他想知道到底是为了什么,他们一家才落得如此下场。
“听说是叛国。”乡疑回答。
李时铆想了一下前因后果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应该是皇表兄放了火跟布布落尔跑瓦次去了,而自己给他盖章的那张纸应该被写成了过境文书。
悔不当初啊!
李时铆想起来中秋节时父亲骂他的话,说他早晚会把一家人害死,果然他真的把一家人都害了。
李时铆剧烈地咳嗦起来,一口老血吐了出。
“李公子!”
乡疑赶紧轻拍他的腹背。
“李公子,你怎么了,又难受了嘛。”
“···没事···谢谢你救了我···”
“救你是应当的,那日没有你和那个公公,我怕早被野人似的草原王子糟蹋了,哪还能活到这个时节,我帮你找下那个公公吧,他家在国都哪里?”
“不···不能找他。”
不能连累胡民安。
“···我会连累他的···”
“哎,也是,你是皇上处死的人,包藏你都算重罪吧。”
“是,那你···不怕?”
“怕什么?怕落重罪啊,不怕,我和我爹都快要饿死了,还怕朝廷呢,我们这个村的人巴不得冲进宫里把皇帝炖了吃。”
“怎么会···”
“怎么不会,今年过年我和我爹吃的最好的东西就是鸡蛋,总就一个,一人一半,村里还有好些人连鸡蛋都没吃上呢。”
“米肉菜···呢。”
“没有啊,年前想屯点好东西都屯不到,好东西都运进国都里了,我们连个渣子都落不着。”
李时铆很震惊。
天子近前就这样,外边不得更是难。
“你先躺下,我爹拿自己编得箩筐给你到国都里换药去了,等他回来你喝上了药,伤口就好得快了。”
“···谢·····”
“都说了,莫要谢。”
滇地
千里之外的滇地,还是绿意昂然,除了早晚冷一点,几乎与初夏无异。
胡民安已经购置好了重修宫室用的木材。
大件忙出来了,后面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就交给底下的人去办吧,自己要跟着木材一起回国都了。
再过几天就能看见李时铆了,胡公公是忍不住地激动。
他正跟当地白族长老一起品尝白族特色三道茶。
三道茶是白族招待贵宾时的一种饮茶方式,分别为“头苦、二甜、三回味”。
胡民安最喜欢的肯定是第二道甜茶了,里面加了红糖乳扇和蜂蜜,甜腻润喉还暖人心田。
他给李时铆买了好些礼物。
什么腾冲宣纸,永昌云子,蒙自奶渣,凡是觉着新奇的,胡民安都给李时铆买了。
也不知道这小子在干嘛,有没有想他。
白族长老为胡民安递上了第三道茶——回味茶。
胡民安接过茶杯,慢慢饮着。
这道回味茶不算好喝,初喝有辛辣之味然后酸涩,酸涩中带甜,甜过了又是苦,苦中亦带着辣。
酸甜苦辣皆是有,果真叫人回味无穷,恰似人生跌宕起伏百味都有。
胡民安饮懂了茶,双手合十向长老点头答谢。
这时,小来福冒冒失失地冲了进来,险些都要跌倒。
胡民安诧异,向来稳当的小来福怎么在长老面前如此失态呢。
“小来福,怎么了?”
“公公,公公,国都出事了!”
“什么事?”
“大皇子暴毙。”
大皇子暴毙?真也足够胡民安震惊的了。
胡民安站起身,跟长老告了别,就和小来福出了屋进了院子。
“大皇子怎么会暴毙呢?纵火的人抓住了嘛?大皇子没了,有没有影响到李大学士府啊?”
胡民安连问了好几个问题。
小来福不知道怎么回答,更可怕的消息还没告诉胡公公呢。
他们公公与李公子的事他和小多福都看在眼里,这猛地告诉公公李公子已经死了,公公还不得疯啊。
“你倒是说话啊,有没有影响到李大学士府啊?”
胡民安见小来福欲言又止的样子着了急。
到底怎么了,难道李大学士府真被牵连了啊。
“公公···”
“说!”
“李大学士府昨早上被满门抄斩了,马公公亲自带人去的,一个活口也没留···”
胡民安呆愣当场。
他似乎都听不懂人说话了。
什么叫满门抄斩?什么是一个活口也没留?这都是什么意思?
他皱起眉头又松开再又皱起,他努力消化着小来福的这几句话。
他的崇生···没了?
回到国都再也没有嬉皮笑脸的李大公子了?
“你说什么!这不可能!”
胡民安觉着自己浑身上下的血都倒流了,血急急冲上脑门,整颗头都要炸了 。
他站都站不稳了,险些一个站不住就跌倒。
小来福赶紧扶住他。
“公公!”
“不,不,这不可能···”
“这!不!可!能!”
胡民安嘶吼着,像是要把浑身的力气都喊尽了。
怎么会这样,这才几天,他马上就要回去了,他马上就要跟崇生团聚了,马上······
“公公,你要挺住啊,李公子的妹妹因回了老家逃过一劫,但皇帝还追不追究也不知道,你要想想办法救下李姑娘,也算慰藉李公子在天之灵了。”
胡民安掩面痛哭,他从小到大遭过不少罪,却也只哭过那么一次,就是大胡后离世的那一次,今日是第二次,他觉着天都塌了。
平日里稳重自持的胡公公此时哭得像个孩子,呜咽嚎啕涕泪横流。
“我回去就把小宅子卖了,我还有三百两的体己钱,加一起我都给马福夀送去,只求他在皇帝面前进言留下李姑娘一条命···”
“李时铆!你怎么能抛下我啊!”
“等救下了你妹妹,我就跟着你一起去···”
胡民安自言自语着,他的眼神涣散似没了生的欲望,这可吓坏了小来福。
“使不得啊!公公!李公子一定希望你好好活着的!”
“没他···便不能好好活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