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大家一起组了个火堆煮面片吃,这些面片都是提前晒干了的,远行的人都会带些在身上,到时候只要烧一锅水将面片泡开,就能吃上一碗热乎乎的面片汤。
热汤下肚,每个人的身子都暖和了,看彼此对方的眼神都柔和了些。
有押粮官问。
“我说监军大人你是得罪了谁被撵到我们漠北的?”
漠北是苦寒之地又常年战乱,谁愿意来啊,这位公公指定是得罪了人被派过来的。
“咱家是自愿来的,看多了繁华富贵处想起的就都是青冢骷髅骨了,其实国都和漠北也没有什么不同。”
胡民安说完还喝了一口小银壶里的酒,这酒是卫粟他们这伙人带的,多带出来了几壶,就给了胡民安和李时铆,这种天气喝点酒极是舒适的。
胡民安这句话说得到有点让所有人肃然起敬的意思。
可不就是嘛,国都纸醉金迷漠北尸横遍野,这是大眀国的一体两面。
“我姐姐在国都可好。”
问话的是卫粟。
“你姐姐?哦。你是说卫大将军的女儿吧。”
刚开始胡民安还没反应过来,后面想起来了卫粟说的姐姐应该是卫皇后。
“卫皇后应是过得不错,先前咱家有幸见过皇后娘娘一面,娘娘气色不错,想来她在宫里的日子也很顺心。”
“哦,那就好。”
原本卫粟想要亲自送义姐进国都的,但义父怕他在天子近前闯祸,就打发他去中州运粮,派别人送义姐了。
卫粟是漠北战场上的孤儿,被卫大将军收养了,跟卫娉婷更是亲厚,他一直把卫娉婷当做是自己的亲姐姐。
亲姐姐远在国都,真是叫他好生挂念呢。
这不,一碰上从国都出来的人他就赶紧问了。
“那个皇帝储寰宇对我姐姐如何啊?”
胡民安一愣,直呼皇上名讳可是大不敬。
罢了,天高皇帝远,直呼也就直呼了。
“皇上很礼重皇后的。”
至少胡民安是这么听说的,储寰宇那么个炸药桶性子的人成婚以后没闹出什么鸡飞狗跳的事,那就说明帝后的婚姻还是圆满的。
“我姐可说了,绝不会喜欢上那个什么皇帝。”
少年人总爱口无遮拦,旁边年长的押粮官赶忙扒拉他。
“粟郎啊,这天寒地冻的,要不咱们别在这闲聊了,都回行军帐里休息吧。”
再不劝他们小卫将军回去,指不定还要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宦官最是狡猾,别到时候捅到上面去。
“吃晚饭正热乎呢,咱们就聊聊呗。”
卫粟微醺,小脸红黑红黑的,显然兴致不小还想聊天,但其余的押粮官是一个也不愿意留下陪他了,纷纷都要回行军帐去。
“哎哎哎,你们别走啊。”
老伙伴们都走了,卫粟也抹不开面子跟胡民安李时铆这两个先前闹过矛盾的人单独聊,也就只能有点不舍地离开了火堆。
临走的时候,还三步两回头地瞅了胡民安好几眼。
气得李时铆都站起来了。
“这位军爷,是天太冷走不动道嘛,用不用我搀着你走!”
这才叫卫粟收回了眼睛。
卫粟格外注意胡民安,是因为他本人是武痴,见着武功高的人就走不动道,想把人家的武功学来,所以他最近琢磨着怎么跟这个太监套近乎偷学艺呢,只可惜他身边的小娈童总是捣乱。
害,讨厌死了。
人都走了,火堆旁都冷了些。
胡民安拽着李时铆让他坐下。
“你怎么像个小兔子似的还炸毛了?”
“这个卫粟总拿眼神偷摸瞄你,年纪不大言语狂妄上天了,他是谁也不放在眼里?”
李时铆非常不喜欢有人有把眼神放在胡民安身上。
“就因为年纪不大才狂妄呢,你前两年比他还狂呢,他在漠北长大,又是卫大将军的义子,在漠北估计人人都哄着他呢,性格轻狂了些也属正常。”
胡民安又滋溜了一口银壶里的酒。
舒爽。
胡民安舒爽,李时铆却是大不痛快。
怎么个意思,话里话外的胡民安还挺向着那个叫卫粟的?
“胡民安,昨个这小子还羞辱你呢,今日你就还觉得他好?”
“没觉着他好啊,只是他也没做什么坏事,半大的小子都口无遮拦,世人对我们太监本就很多憎恨,他跟着说两句我也不会往心里去的。”
胡民安说的是实话。
太监要是总把别人说的话放在心上怕是死八十个来回也不够。
“胡民安,你别喝酒了,你看着我,你是喝多了嘛,我怎么听着你是在向着那个卫粟说话呢。”
李时铆板正了身边的胡民安。
胡民安的脸微红,朝着他笑,弯起来的眼比天上的月牙更迷人。
“我没有啊。”
胡民安因为取暖喝了不少酒,但也只能说是腿脚有些软了,意识还是很清晰的。
他听出来了,崇生这是吃醋了。
想要解释,但一想起前些日子李时铆叫他那样伤心,竟就存了些想要报复的心思。
“我没有啊,我就是觉着那个小卫郎挺可爱的,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挺招人喜欢的。”
胡民安故意说得暧昧,想引李时铆生气。
“胡民安!我看你是喝多了!”
李时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胡民安居然说别男子招人喜欢,那自己算什么啊,自己现在沉稳了没有冲劲了不招人喜欢了是吧。
李时铆只听说过,男子永远喜欢年轻的女子,却不知反过来也是一样的,男子也可以永远喜欢年轻的男子。
胡民安是嫌弃自己没活力了?
自己遭遇了这么大的变故,如何还能像以前那样蹦蹦跳跳吵吵闹闹的。
就因为这个胡民安就喜欢上更年轻的小子了?
李时铆正想着,下一句扎心的话就到了。
胡民安不知怎地又从嘴里冒出来一句“崇生,这个卫粟有点像早两年的你,那时候的你是最抢眼的。”
胡民安不禁陷入回忆。
他的崇生曾经是宫学里最恣意最聪慧的少年郎,像是会发光,只要一看见崇生,自己心里头的阴霾就会消散了。
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对崇生动了情呢。
大概就是那时候吧。
少年面如冠玉,眼若朗星璀璨,翩翩而来,遇上他总道一声“胡公公安好啊。”
这一声‘胡公公安’是那年月里胡民安做过最好的绮梦。
胡民安沉浸在昔日美好之中,没注意身边的李时铆已经赌气回了行军帐。
火堆离行军帐只几步之遥,李时铆却像是从风雪里走了几里路,嘴巴皱了,眼睛也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