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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谨望2025-11-26 16:025,547

  隋书君未曾有多期待,十八岁的生日礼物会多奢华美丽值得纪念。最能预想到的是跟爸妈去吃一顿饭,订用翻糖做的难吃的蛋糕。后桌刘悦姗家里是开连锁蛋糕店的,总是在既不是节日也不是生日的平时漫不经心地掏出甜品来,腻烦却好心地分给其他人品尝。“昨天剩下的,冷藏保存,肯定没问题。但我们家只卖当天的现货。我从小吃到大,皮肤都是奶油味儿了,你们快帮我分担。”隋书君分到过一块翻糖的,嚼起来像妈妈吃的大黑丸中药外面白色的蜡皮。可刘悦姗给她,她实在不愿意扫兴,因为刘悦姗说那是最漂亮的一块。她只好全咽下去,喝很多热水。尝试在胃里化开。

  刘悦姗在班里说,十八岁的生日Party一定要很热闹,她要穿品牌高定的礼服裙,戴重到可以压垮她瘦弱身子骨的首饰,请很多人来庆祝,对着她五层的蛋糕干杯。她会提前练习国标舞,选一位又帅又有绅士风度的男孩做舞伴,Party结束后坐头等舱去日本迪士尼或美国环球影城,最好邂逅一位金发蓝眼白皮肤的体育健将,谈一场浪漫瞩目的跨国恋。也许不能修成正果,但还有那位鼻梁高耸的名校生舞伴痴情等她。隋书君在前桌津津有味地偷听,心想她看太多欧美青春电影了,每一部都是同样的套路。隋书君还在把自己带入灰姑娘的时候,刘悦姗已经聪明地知道那个富有美丽但嘴巴恶毒的女二号才是真正的赢家。因此隋书君也会偷偷地想象十八岁的生日会要订一只粉色的上面有黑色蝴蝶结的翻糖蛋糕。

  可在少女的愿望实现之前,她变成了杀人犯。意外伤人致死的重点不是意外,而是致死。在她已经被塑造成型,进入窑炉即将成为完美陶瓷的时候,命运给她磕碰出一个缺角,还未开始煅烧就已经成为永远的残次品。没出炉的时候,谁都不知道她会被直接回收还是修修补补以微瑕的价格出售。

  没有收监,只判了社区矫正,每周定时定点去司法所报道受教。在家里待了几个月,爸妈在外地的兄弟姐妹陆续来陪伴,都说书君其实是个好孩子,误入歧途谁也没办法,意外有可能发生在任何人身上,好在不用坐牢,赔偿不是大事,都能提供有限的帮忙。隋书君在床上侧躺,比过年还热闹的嘀咕从门缝溜进来。话都说的很圆满,谁都没错,是命运捉弄。隋书君明白他们为什么都去安慰爸妈而不是她,爸妈还可以坐在那里以另一种受害人的身份解释和获得看客的谅解,她却不能一遍又一遍地讲故事般地说明自己是先怎样后怎样把人害死。判罪的虽然是她,但承担赔偿和受冷眼的确实爸爸和妈妈。姑姑说:“哥,听说你起初还想帮她隐瞒,是她自己承认了。”姑父说:“做父母的,巴不得替孩子受罪。”

  爸爸说:“我就是不想让这个家垮掉。”

  从未有过这么长待在家里的时间,隋书君把自己关在屋里,自己判自己坐牢。爸爸应酬少了,下班早早回来跟妈妈轮流做饭。妈妈多半怕她想不开,去上班每隔一小时给她打电话。从出事以来,妈妈愁得身上散发出一种腥味儿,她总在洗手间的垃圾桶里看到卫生巾,似乎妈妈不停地在流血。她则跟妈妈相反,生理期消失了,肚子胀得很大,脸上爆痘,整个失调了。

  复学了三次,每次都在前一夜呕吐发烧到出现谵妄,临时取消复学。最后一次是教务主任说再耽误就要留级了不,然先考试,有个成绩好处理。进班级的时候,同学们鸦雀无声,发现有三分之一的同学没来。原来他们听说她要回来,集体请假。换了新的班主任,一位女老师,温柔地请她坐回原来的位置。

  身后还是刘悦姗,从进门就盯她,她路过眼前时,把头低下,手里忙着翻本子。她刚坐下,刘悦姗举手站起身说:“老师,我想换位置。”老师还未应答,她自己做主拿了书包去离隋书君最远的空座位坐。接着有四五个人追随她也去了教室的另一边。隋书君像只离群的企鹅,起初只是与大部队分开,渐渐冰川出现裂缝,她永远无法跨越隔离在她跟人群之间的天渊。老师没有处理,就这样开始上课了。

  课间有人来看隋书君。隔壁班的同学挤在前门和后门,脸和脸像工厂复刻的一模一样的人皮面具。他们因害怕而兴奋。隋书君以为刘悦姗会像导游一样跟外班的同学介绍隋书君的事迹,但出乎她的意料,刘悦姗紧贴墙坐着,不跟任何人说话。开始有人尖锐地吼:“你们不害怕吗?我妈妈都不让我来上学了。”他们开起玩笑,把隋书君当成鬼屋的NPC来吓女生。隋书君始终低着头,用头发遮住眼睛,大粒泪珠看起来是从头发里滴出来似的。唯一的朋友周荣从门后抄起扫落叶的芒草扫把,朝他们猛地轮过去,说再来我就抽你们。这种表现对某些男生来说简直是野性的呼唤。他们吹着口哨,狼嚎一样在走廊到处跑。周荣还像以前那样对她,可愈来愈偷偷的,瞒着别人的。她的妈妈不许她跟隋书君交朋友,甚至向老师提出转班。隋书君不想让周荣两难,便躲着周荣瞻前顾后的示好。

  该转班的是我吧,不对,我要转学。爸妈马上帮她办转学。可城市就一小粒,高中就几所,还没办手续,消息就传出去了。新学校的反应更强烈,家长联合起来闹主任闹校长,甚至闹到教育局,连老师都不愿意,放言只要转来就辞职,连着几所都是这样,只有原来的学校还愿意收留她。隋书君没想过自己这么罪大恶极,未成年罪犯那么多,素日身边都没见过,怎么自己却人人得而诛之。彻底拒绝上学,无论妈妈怎么哭,怎么以头抢地,怎么以为心脏病发吃救心丸,怎么找心理医生找管教跟她聊,都不去上学。爸爸跟妈妈说,让她休息一年吧,等她那一届高考完离开学校,再回去念书,环境会好一些。她认为这是爸爸爱她的方式。无论他多么狂躁如雷,还是爱她的。

  由于是未成年,进行社区矫正的时候,必须有监护人在场,爸爸工作再忙都尽量抽时间去,实在没空才换妈妈。如果能选择,隋书君不希望任何人在场。必须二选一,她宁愿是妈妈,虽然妈妈总插话,好像比隋书君更了解隋书君,比矫正老师更懂心理。爸爸不讲话,仿佛在监视她,监视矫正老师。负责她的老师有两位,一位姓朱,年纪大一点,不说话时神情严肃,声音却柔润如水。年纪小的是一位戴眼镜的姐姐,姓郭,刚见面时两人都紧张,声音一个赛一个抖。后来才知道郭老师刚参加工作不久,隋书君是她的第一位工作对象。郭老师对她说:“你是一个很好的同学,对你的矫正工作以心理辅导为主,你有任何想说的话,有任何的困难,都可以告诉我。我是来帮助你的。”

  隋书君问:“你能看到我所有的档案吗?审讯记录和判决书都能看到吗?”

  郭老师说能看到。隋书君问:“你对我有什么印象?”

  郭老师说:“你希望我对你有什么印象?”

  “我不知道。”她听见爸爸在身后换了姿势。

  郭老师放下手中的笔,想了想,坚定地说:“我觉得你是一个诚实且忠诚的人。”

  这次爸爸没有动。

  社区矫正比她想象的要温和,做各种各样的问卷,参加小组活动,定期写总结。隋书君比写作文和日记还要认真地写总结。每次郭老师都会针对她的内容聊许多。朱老师也会聊,但她年纪大,长得像她的物理老师,她生理和心理都有些排斥。郭老师还未脱学生气,头发黑黑亮亮的扎一个马尾,书包都是双肩背,写字时也不像朱老师那样老花眼把头抬得高高的,而是像隋书君一样,握笔姿势都不对,纸张都是歪的。隋书君想,要是被老师看到会敲她的手指,让她端正姿势。郭老师的近视眼大概就是这样造成的。

  有一天隋书君的小组活动安排在当天最后一组,她和爸爸离开之前,郭老师把头发散下来,用木梳梳发尾的结。摩擦声时断时续,挠得隋书君哪里都发痒。郭老师撞上隋书君的目光,不好意思地笑说:“今天好好打扮一下,有约会。”隋书君说:“我帮你梳,我最会梳发结了。”郭老师毫不犹豫地把梳子给了她。隋书君站在她身侧,捏住她发梢以上五公分,从下往上一点一点地捋顺。郭老师的头发没有味道,洗发水或头油的味道都没有。隋书君忽然走神,想到女人出去约会,不会想把自己喷香吗?郭老师果然跟别人不同。自此隋书君脑中一直想着约会二字。不知郭老师会跟什么样的人约会,是高是矮,是胖是瘦?不关自己的事却很想关心。可爸爸在场,又不方便聊这种闺中密语,就这样满腹心事地替郭老师梳顺了头。

  下一次报道,完成好所有流程后,郭老师叫住她,从柜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盒透明包装的酸奶蛋糕。

  “我前几天吃的时候就想到你一定喜欢吃,谢谢你上次帮我梳头。”郭老师说。

  这是隋书君吃过的最好吃的蛋糕。什么翻糖蛋糕,什么植物奶油,什么巧克力脆皮,都配不上跟它相提并论。吃完她留下塑料的蛋糕盒,存每次小组活动后郭老师发给她的纪念卡。

  “我就这一个朋友了。”隋书君对妈妈说。

  “她是你的矫正老师,不是你的朋友。”爸爸说。

  隋书君开始讨厌爸爸。刚出事时爸爸一改往日的脾气,除了做更多工作,见更多客户之外都早早回家陪伴妈妈和隋书君,没再见他发过火,因为减少了酒量。一家人从未这样和睦融洽过。妈妈反倒是脾气渐长的那一个。为了赚赔偿金,妈妈放胆炒股听信非法集资的煽动,赔了十几万进去,愈赔愈要投,半夜听专家的课程,黑眼圈长到鼻翼,骷髅一样去上班。像其他被骗的人一样,妈妈中了蛊似的疯魔。

  那天爸爸喝了很多酒,进门说这次是个大客户。妈妈在沙发上捣弄手机,要再花几万买一个高回报理财。爸爸终于发狂了,跟妈妈吵了有史以来最严重的架。隋书君从屋里冲出来的时候,爸爸正揪住妈妈的头发往沙发扶手上撞。隋书君发出惨烈的呼号。

  下一次去司法所报道是三天以后,妈妈额角的缝针有些渗血,爸爸陪她去医院处理。郭老师说:“你自己也没问题。今天的任务是做一个小测验,我记录下来就可以了,只是供我们制定工作方式参考,不会对你有任何的影响。”郭老师给她看一幅画,是蓝天,青草,白砖红瓦房。郭老师问:“你觉得这幅画还缺什么?”隋书君说:“缺人,还有小动物。”

  “如果加上这些,这幅画会让你想起什么?”

  “会让我想到家庭吧。”

  “提到家庭,你会用一个什么词语来形容?”

  隋书君眼前浮现,爸爸狰狞的面孔,结满猩红血丝的双眼,流出浑浊鼻涕的扩大的鼻孔,皮下爬满蚯蚓似的糙手。她一阵恶寒。

  她说:“爸爸完了。”

  郭老师愣住:“嗯?”

  “爸爸完了。”

  郭老师扫一眼摄像头,轻声问:“你跟爸爸有矛盾?”

  隋书君没有再出声。她无比后悔说了那句话。她不知道是怎样的鬼打天灵盖让她对郭老师那样说。如果记录被放给爸爸看,他会是怎样的反应?

  他会不会像打妈妈一样打她?

  这个家会不会彻底完了?

  离开之前,看到郭老师收拾好纸笔,隋书君说:“会给爸爸看吗?”

  郭老师问:“你希望爸爸看吗?”隋书君摇摇头。

  郭老师像给出一个承诺那样认真地说:“我说过,今天的这个测验不会对你造成任何影响。”

  几个月后,隋书君的社区矫正结束了,她两点一线的生活结束了。她一想到去学校就抖得厉害,还是不能面对。她成日待在家里看小说电视剧电影,玩不需要连线的游戏。她不洗头不洗澡,衣服很久不换,除非被妈妈强迫才会去洗一把脸。妈妈渐渐也接受了这样的她,跟小姨在电话里说,总比跑去自杀好,说着说着就哭了。可隋书君觉得妈妈不是在哭她,而是在哭额角增生的伤疤。

  隋书君不是没想过出门散心,想找楼下没人的时候。可除了上下班上下学高峰,平日楼下也坐了上年纪的爷爷奶奶,她只要出门就会被围视。不久,爸妈终于把房子卖掉,搬离那个社区,她做贼似的溜出来透气。不敢去书店图书馆那种容易遇到老师同学的地方,就遁世离群地去森林或海滩。她还背着上学的书包,仍然塞满了她要携带的所有玩偶,有它们在,她才不会孤单。她跟它们讲最近听的音乐,电视剧的剧情,一直讲下去,觉得一切都没变,她还是原来的隋书君,世界还是原来的世界。

  摩天轮开业的前一周,隋书君突然接到郭老师的电话,约她去坐摩天轮。她惊喜地在沙滩上崴了脚。她把所有衣服从衣柜里拿出来,气恼除了简单的衬衫和T恤就是校服,没有任何特点可言。花十几块从小摊买一条丝巾,学网上教程披到肩上。第一次把玩偶从包里拿出来,替换为两瓶酸奶。唯一害怕的是去人多的地方会遇到熟人,但想到是跟郭老师约会,她忽然觉得遇到熟人说不准还会得意。

  隋书君喜欢高的地方,她的视力好,平原会限制视野。小时候她想过当飞行员,鸟类观察家,天文学家。算不上梦想,觉得不切实际。写作文谈论梦想也是泛泛的。明明只是想整天站在高岗上向远处望,老师非要她套上一门具体的职业或技能。青春期的迷茫大概就是这样形成的。郭老师也问过她的梦想,她很实在地说:“去高处。”

  郭老师问:“地理上的海拔还是抽象的人生阶段?”

  “当然是海拔,我的人生大概高不到哪里去吧。”

  郭老师握住她的手说:“只要你把步子迈出去,下一个落脚点,就不会在原地。”

  于是郭老师每次约她都往高处去,乘过好多次摩天轮,白天伸手触摸雾霭夜晚沐浴点点繁星。去灯塔上数轮船,有时看到小船渔猎归来,匆忙跑下去码头买最新鲜的皮皮虾。四层楼高的野生无花果树,郭老师教她怎样爬到最上面摘果子,最高处的果子,承恩阳光最多,甜得喉咙痛。最惊险的是去蹦极,四只脚绑在一起,正大光明地揽着郭老师的腰,还没往下跳就听到郭老师的尖叫。她闻闻郭老师的头发,这次有桂花的香味。失重的时候,两颗心脏仿佛在空中交换位置。

  家访时郭老师穿着很正经,在朱老师身边正襟危坐。隋书君不敢与她对视,只看一眼两人都会憋不住笑。郭老师走的时候,很套话地说,有任何情况随时联系我。最后的三个字是重音,仿佛提醒隋书君每天都要发微信聊天。可爸爸不希望隋书君联络郭老师,他说你要尽量忘掉以前的事,开始新生活。郭老师象征着那一段判罪的历史。她说郭老师是我唯一的朋友了,爸爸很生气,他说:“郭老师就是矫正老师,不是朋友!”

  快到复学的时候,隋书君变得很焦虑,通过吃东西让自己快乐。那晚十一点多,她悄悄打开卧室门,踮着脚准备去厨房搜刮凉午餐肉。从爸妈的卧室里传出低弱的语声,她听到自己的名字,把耳朵贴上房门。

  “书君这孩子算是废了,指望她养老是不成,将来嫁得出去就烧高香了。这个孩子一定得要,不管男女。”爸爸说。

  “你怎么这样讲自己的女儿。总之先不要告诉书君,我怕她多想。”

  “她实在不愿意上学,到时候就帮我们看老二。”

  “那她年纪轻轻不就毁了吗?”

  “你看她现在的样子,本来就没什么用了。”

  隋书君慢慢退回卧室,坐在床沿上,整个房间浸泡在她的泪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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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无处落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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