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拦住隋书君上楼的脚步,问那人是不是郭培。
“是啊。”隋书君故作冷静地答。隋金彤开始大叫,爸爸几乎要捂住她的嘴。隋书君透过楼梯间破损的铁窗看见郭培的车还停在下面,连启动都没有。她有些气郭培没有照她说的离开,又有些高兴。
“为什么你们又见面?”
还以为爸爸会发火。他忍得好辛苦,每个字都像充了气,滚圆的。她现在已经不怕爸爸发怒了,因为她曾警告过爸爸,如果你要破罐破摔,你将成为我的敌人。她知道爸爸最害怕的就是成为她的敌人。妈妈当时就说你不可以这样跟爸爸讲话,于是隋书君转头跟爸爸道歉,他不发一言,端起酒盅抿一口酒。妈妈还在责备隋书君的无礼,可眼底流出一层薄到透明的喜慰。这么多年来丈夫头一次,真的头一次被女儿恫吓到不说话,这么来说好像好处多一点。
“她问我过得怎么样,仅此而已。”隋书君淡然地说。
“我以为你不想再接触以前的人了。”
“你放心吧,我不会跟她再提以前、从前。我不打算活在过去,你呢?”
“不准告诉你妈妈。”
隋金彤咿咿呀呀地扑向爸爸。从楼上传出防盗门打开的声音,是妈妈听见声音提前在门口等。
爸爸哄着金彤上楼了,隋书君悄悄把脸探出楼梯间的窗,郭培的车还在那里。她冲黑漆漆的车窗比一个“ok”的手势,五秒钟后,车灯亮了亮双闪,开走了。
这是隋书君今天最欢欣的时刻。她从来没遇到一个偷偷在楼下等你发出信号再走的人。
每次隋金彤从外面回来,妈妈都像找到了失而复得的宝贝。她埋怨隋书君又把手机关了静音,信息不回电话不接。隋书君说手机铃声响或屏幕亮,隋金彤都会很兴奋,不管在做什么都去抢手机。妈妈说小孩子都是这样,隋书君说所以别人家的家长也有时会把手机关静音。她没有说的是你又见过多少小孩呢,隋书君是我带大的。
妈妈也过得好辛酸,她每天要哭着做脊椎的康复训练,明明累到脱力,还要用手臂撑着轮椅的扶手,或装在墙上的长杆,企图把自己拉直。坐轮椅的第一年,精神比身体崩溃得更快,她照教学视频按摩腿的时候会突然凶猛地攻击自己,爸爸没下过狠手打的地方,她自己会下狠手。她会把自己甩到冰冷梆硬的地板上,对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和蜘蛛网嚎啕。这时候隋书君缓缓走到她身边跪坐,用手抹开她源源不断的泪水,隋书君知道她不哭得淋漓就不会停,只能哄劝不要吓到在卧室的隋金彤。听到隋金彤的名字,妈妈像被拖出水面将死的鱼,嘴唇张张合合,发出无声的哀泣。
坐轮椅的第二年,妈妈的境况有了好转,腰部神经恢复了一些,全家都高兴坏了,时不时去捏她的腰,逗得她咯咯笑。笑到尽头,哭就混了进来,但不再是嚎啕,而是希望之火种的燃烧。
康复训练做得更频繁了,有时隋书君推妈妈跟隋金彤一起去医院,两人在不同的科室受刑。隋书君长出跟外形不相符的力气,一手抱隋金彤一手拎轮椅。康复科的病友夸妈妈有个好女儿,问隋书君在哪处高就。隋书君坦承没在做事,妈妈急忙补充:“她专门在家照顾我们,等我好了就不用她了。”病友夸得更带劲,赞隋书君有牺牲精神,一定是贤妻良母。妈妈说:“你们有合适的赶快给我们书君介绍。”病友们说:“一定,一定。”就集体陷入突然的沉默。隋书君想放声大笑。
爸爸说:“我昨天跟特教学校的校长吃饭,他给老师打好招呼,金彤随时可以入园。”
隋书君说:“我刚要跟你们说,我看好一家融合幼儿园,叫彩星,硬件软件都很好,他们的理念我很喜欢,所有彩色的星星都在同一片天空闪耀。入园需要面试,是为了分班,不过你们知道金彤犯病的时候会打人,他们还需要多跟家长沟通。你们有空去看看吗?”
“像金彤这样的孩子,会分在特殊的班级吗?”
“不会,所有班级都是普通小孩跟特殊小孩混合的,大家一起吃饭睡觉玩游戏,一起长大,然后进入义务教育。”
“金彤不可能跟正常孩子在一起的,他们会欺负她。就算不欺负,她吃饭走路又慢,跟不上别人的行程,自己就会崩溃。”妈妈斩钉截铁。
“所以她要练习啊。难道一辈子跟正常人的社会隔绝吗?她以后不上学不工作不出门不交朋友吗?”隋书君音量大起来。
“书君你不要吼。你说的那些都是理论,实际生活不是这样的。我们难道不想让她进入正常的社会吗?我每天都为这件事发愁,你以为我没有试过吗?我给很多幼儿园打过电话,他们明确告知我不收金彤这样的孩子。我也很明白,他们没有专业的资格,金彤得不到特殊的照顾,一旦发狂伤害别的孩子,会有多麻烦。正常人永远无法共情我们这样的家庭,他们多做不了什么。我们只有抱团取暖才行。你说的那种普通幼儿园,残障儿童太少了,因为太少,所以不重视。他们只是为了做宣传而已。我们就老老实实去特教幼儿园好不好?我们不要再给别人添麻烦好不好?”
隋书君按捺不住,不顾隋金彤在客厅瞪着惊惧的双眼忘记自己才是闹得最大声的那个,不顾厨房开了窗缝声音能像喇叭扩给四面邻居,她把全身的力都用在喉咙上。
“给谁添麻烦?金彤想好好生活就是给别人添麻烦?她有什么错?让她一辈子跟正常社会隔离,跟,跟坐牢有什么区别?不是坐牢,是集中营!所谓的为了保护她,为了给她方便,实际上就是把她关起来。如果你觉得除了特教幼儿园,其他的幼儿园都照顾不好她,这不是她的问题,是那些幼儿园做的不够!他们没有把残疾小孩当成社会正常的一份子,才没有合适的建设。是,是有资质的问题。可既然有一个幼儿园有资质可以接收她,为什么不让她去?”
“你说得很好,那说说你自己做得怎么样。”妈妈猛地把轮椅转过来,轮子撞到桌腿。桌上插着她做的手工花的细长竖纹玻璃花瓶左右摇晃,勉强站稳了。妈妈说买它是因为它很像隋书君。“从你出事开始,三年了,又不去上学,又不去工作,靠你爸爸养着,你把自己都隔离到社会边缘了。你练习进入社会没有?”
“我没试过吗,妈妈?谁要我?说好了未成年的档案是保密,可学校里人人都知道。给我发配到什么服刑人员友好单位,还上新闻宣传,跟公开我的档案有什么区别?别人用那种眼神看我,不是在责备我害死人,而是责备我因为未成年所以没有进去蹲监狱。他们当着我面说法律对未成年太宽容,应该多判几个死刑就好了,说如果未成年都像我一样不用坐牢,社会就完蛋了。多可笑,社会是你们成年人的社会,完蛋了却要赖在未成年人头上。”
罕见的是爸爸来劝架,他气若游丝地说:“好了,不要讲了。”
可隋书君停不下来,她再也找不到这样的天时地利可以哭和骂。她“噌”转过身,抢掠沙发似的把隋金彤抱起来,送进卧室,拖出一盒童书和玩具,万般温柔地说:“你好好玩,不要出来。”隋金彤茫然地目送她。
她关上门,跨到妈妈眼前:“妈妈,你不要只讲我坏话不讲良心,这三年都是我在家里照顾你跟金彤,我能出去上班吗?还是我们家能请得起人来?”
妈妈好冷静,冷静到仿佛有摄影机对着她。她说:“我跟金彤这个样子,不都是因为你吗?”
“因为我?”
“好了都不说了!”爸爸终于开始提声。
“隋书君你是真的还是装的?我难产是因为什么?”
“都闭嘴!”
“呵,因为你怀孕的时候情绪不好?”
“我今天就告诉你隋书君,我每时每刻都担心你再给我下毒。直到现在也是。每次你带金彤出去,我都担心你把她害死在外面自己回来。”妈妈说。
爸爸抓起花瓶掷到墙上,玻璃爆裂声无穷无尽地回响,大大小小的碎渣蹦溅,璀璨夺目地笑话她一般。
隋书君随手抓起什么东西,瞄准花瓶死亡的同一位置,扔之前看了一眼,发现是隋金彤的水壶。她脑袋里的纷乱顷刻间清毕,想到儿童水壶可不便宜,便放下了。卧室紧闭的门板内没有传出隋金彤的哭声,一定是吓坏了吧。
她没有看任何人,走到玄关,换上鞋,挎上背包。背后的伉俪鸦雀无声。